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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問仙【六】

偌大的宮殿有些空曠,中間的香爐袅袅升煙,前面的軟榻上半卧着一個人,白色道袍外披了件大氅,鴉羽般的長發随意散落,有幾縷鋪到了琴上。好在彈琴的人也不專注,只偶爾撥弄兩下。

見兩人進來,才慵懶起身坐好。

“你的修為!”秦溟顧不上什麽禮數就要沖過來。

“無妨。先前修煉的太快了,正好這段時間壓一壓。靈力都散進身體裏了,倒是比你還強一些。”

魏珣握着酒杯,輕輕一捏,上好的靈玉碎成好幾塊,而他的手一如既往修長白皙,連個印子都沒有。

“酒杯子沒了,不能請你們喝酒了。”

實際上兩人儲物空間裏都有杯子,但都不敢說,只呆呆的坐在魏珣兩側。

“怎麽都不說話?”

魏珣理了理散亂的頭發,正襟危坐。

“小師叔,你沒事吧?”司玲珑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只是目前還不能出峰,還要休養一段時日。”

“我…我可以看看你的傷嗎?”

“玲珑已經長大了,就不給你看了。”

魏珣剛說完,就見秦溟目光灼灼看過來。

“看什麽看,你又不是沒見過,再說了,你比玲珑大幾十歲。”

秦溟又耷拉下去。

“難得一聚,最近得了什麽好東西,拿出來讓我長長見識……”

“師父沒讓我出去。這是沐師姐釀的酒,她托我轉交給你。”秦溟從戒指裏取出十幾壇酒,放在魏珣身側。

“哇,沐師姐偏心,上次我去讨,她就給我喝了一口。又甜又酸…不好喝,又叫人想得慌。”司玲珑一聞到香氣就認出來了。

“今日就開一壇嘗嘗沐師侄的手藝。”

魏珣在稱呼上向來疏離有禮,誰也挑不出錯來,像司玲珑,比她輩分大的人都叫她玲珑,魏珣只是随大流。只有秦溟能得他叫一聲阿溟,稍微親昵一些。

秦溟乖巧地取出新的酒具,見司玲珑可憐巴巴的拜來拜去,給她也拿了個杯子。

味道的确像司玲珑說的那樣又甜又酸。

入口時纏綿悱恻,而後相思入骨。

“情之一字,過猶不及。”魏珣淡淡道。

他也見過沐清蓮,的确是個讓人挑不出任何差錯的女子。

人還活着,心卻已經死了。

那一身修為,還能讓她活上千年,卻十分沒有意思。

“沐師姐從藏經閣找到了養屍的禁術,說要讓何師兄死而複生。”秦溟開始講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師父也答應了。但師姐說有辱宗門聲譽,自請離宗,已經帶着師兄的屍體離開了,不知去往何處。”

“……”魏珣接觸過何齊光的屍體,死透了,魂飛魄散,也許連真靈都散了,不知道沐清蓮想怎麽複活。

“唉……”

秦溟灌了一大口酒。

“我本來以為能做個逍遙自在的神仙……現在日子亂七八糟的,還不如年幼的時候,跟着爺爺在山上住,每天只用想着吃飽喝足就行了。”

“幫不到師兄,也幫不到師姐,連小師叔我也幫不上。”

“要是師父收了一個更厲害的徒弟就好了。”

秦溟又咕嚕嚕灌了半壇酒。

“小師叔,黑師兄每次都是這樣的嗎?”司玲珑第一次見冷漠兇殘的秦溟像個八婆一樣唧唧咕咕長篇大論。

“可能是因為今天喝多了酒。”

“唉,黑師兄傻乎乎的。沐姐姐走了都沒有告訴我……以後再也沒有朋友陪我玩了。”司玲珑憂心忡忡地趴在矮桌上。

“宗門會收新弟子入山門,或可相交。”

“玩不到一處去…怎麽能一樣。”司玲珑地位尊崇,性子也不算好相處,沒有同齡的玩伴,調皮搗蛋未嘗不是因為太過孤獨。

修仙之人,大多清冷自立,聚散随緣,司玲珑幼童心性,與太清宗格格不入。

“小師叔,你能彈曲子給我聽麽?”

“想聽什麽。”

“小師叔你說幾個名字,我選一個喜歡的。”

“高山流水、夕陽簫鼓、浔陽夜月、陽春白雪、漁樵問答、廣陵止息……”

“就那個陽春白雪!”

《陽春》取萬物知春,和風淡蕩之意;《白雪》取凜然清潔,雪竹琳琅之音。

清新流暢的旋律從魏珣指尖流出來,活潑輕快的曲調與他不太相符,但他先前飲了些酒,此刻面色還好,坐在殿中如芝蘭玉樹,滿堂生輝,往常的清傲孤高如冰雪消融。

琴聲時而輕盈流暢,時而铿锵有力,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晶瑩四射,充滿生命活力。

秦溟已經趴着睡着了。

司玲珑亮晶晶的眸子盯着魏珣看個不停,不知道該看手還是看臉,或者整個人一起看,心神已經随樂聲飄遠了。

最後一段彈完,司玲珑一臉崇拜,連聲稱贊。

“小師叔,我可以和你學這個嗎?”

“宗門內能彈者衆多,我只是粗通音律,教不了多少。”

“那我以後想到了別的,可以來找小師叔嗎?”

“可以。”

“好!那我帶師兄回去啦!”

“路上小心。”

見魏珣沒有留客的意思,司玲珑只能從地上撿起睡得死沉死沉的秦溟,扛起來,喚了等待着的七彩雀,離開天機峰。

忘了問小師叔,現在自己長大了,在宗裏能不能算個好看的仙子……

她不知道自己一身火紅的鬥篷,雙頰通紅,容色比雲霞還要豔麗,那種發自內心的活力,像冰天雪地裏的火焰,灼熱溫暖,看見的弟子目光都多有流連。

“雪唱與誰和,俗情多不通。”魏珣輕嘆一聲,指尖突然變調,一模一樣的陽春白雪,此刻也孤高起來,從陽春,變作白雪。

天機峰外依舊飄雪,天地寂靜,無人可為伴……倒也不能說沒有,唯道爾。

“顧非晗,這曲子好聽麽?”粉雕玉琢的男童吹完笛子,問旁邊的人。

顧非晗生得瘦弱許多,矮半個頭,氣勢上卻絲毫不輸于他,冷冷道,“不好聽。”

“二少爺身體不适,今天的晚膳不用送過去了。”

“是。”

顧非晗神色如常,早就習慣了顧昭的老三樣,絕食冷水告狀。

上不得臺面的婦人手段,讓人鄙夷。

一首簡單至極的《姑蘇行》能吹成那樣,真是蠢笨至極。

顧非晗聽一遍就會了,自己做的那根竹笛被顧昭用來通恭桶之前,他吹過一次,被教授的師父稱贊,典雅舒泰,已得韻味。

把顧昭氣得不行。

反正會吹又沒有飯吃,笛子毀了就毀了,顧非晗也不怎麽生氣。

“明明是個庶子,偏偏傲氣得很,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

“不過是一個病秧子而已,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及冠。”

“低賤的人,能生出什麽好東西來?”

“受了夫人的恩惠也不知道感念,真是個白眼狼。”

偶爾顧非晗也能聽到一些閑言碎語,從只言片語中尋出些蛛絲馬跡。

據說自己是一個小妾為了和夫人争搶長子的名分催産出來的,先天不足,還生在了大少爺顧昭的後頭,小妾也死了。

這出生真算不得光彩。

顧非晗卻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感覺,完全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如顧家幾人這樣的蠢物,遲早會把自己作死。

他只需要學些本事,日後自立門戶,天地之大,哪裏皆可去得。

司玲珑一直沒有機會再進一次天機峰,只有魏珣的樣子常常在心裏浮出來,喝水都是他的倒影。

心裏的念頭不敢表現出來,又時刻滋長,連心智都成熟了很多。

“爹爹,上次不是有消息麽,沒有找到小師叔的弟子,我可以去幫忙嗎?彩雀飛得快,我保證能找到,找不到就不回來了……”

“又想出去玩?”

“不是,我只是想幫一點忙。而且在宗門裏太無聊了,大家看見我就跑…”

“你去找你娘,她同意了就行。”

“啊,謝謝爹!”

司玲珑風風火火沖到白夫人那裏,

“娘,我想去東南幫忙找小師叔的弟子!爹已經同意了!”

“我也同意。”

“诶!娘最好了!”

“在外面不要咋咋呼呼的,你已經是大姑娘了,就算是個草包也不要讓人看出來,丢了咱們宗的面子。”

“啊,知道了知道了。”

“讓你鳳師姐陪你一起去。”雖然白沐風的弟子只剩秦溟一個,但白夫人也有一雙弟子,出門時能派上用場。

“娘,是凰師姐還是鸾師姐?”白夫人的弟子是一對雙生子,一個冷漠一個溫柔,司玲珑兩個都不喜歡,但要選一個…還是選鸾師姐。

“兩個一起去。”

“啊……”

司玲珑發出一聲慘叫,又被教育了半天。

鳳凰看起來冷若冰霜,實際上心裏只有妹妹,對妹妹關懷備至,控制欲極強,對其他人漠不關心。而鳳鸾看起來溫溫柔柔,很好相處,實際上也是一樣的,心裏只關心姐姐,對其他人再怎麽親和也是說翻臉就翻臉的。

但她們倆各方面都拿得出手,儀态容貌無一不美。

司玲珑原來坐在七彩雀上飛,那兩位師姐拿出飛行靈舟,在裏頭吃喝笑鬧,也不叫她。

七彩雀飛不動了,越落越遠,司玲珑大聲呼喝,前面的靈舟才不情不願停下來,讓司玲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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