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二更 (6)
安慰他們。
伶俜有些無奈笑道:“若不是真的,我現在能這麽輕松地跟你們說話?”見兩人還是半信半疑,道,“不信你們問翠濃,前日太子還來府中氣勢洶洶地找我呢!不過回了府中,他也就拿我沒有辦法。”
翠濃連連點頭:“那日太子确實氣勢洶洶來找小姐。”說罷,又奇怪地問,“那日你們到底去作甚麽了?而且長安你的腿是怎麽回事?”她剛剛看着他一瘸一拐進來,吓得不輕,但見他和長路聲淚俱下地跪在地上,一時沒來得及問。
長安終于松了口氣,也是怕翠濃擔心,趕緊搖搖頭:“無事,就是你們也知道太子對小姐居心不良,那日我們不小心撞見,發生了點沖突,小姐被他給帶走了。”
翠濃倒吸一口涼氣:“你們膽子恁大,怎敢和太子發生沖突?”
伶俜趕緊讪讪道:“都怪我一時沖動,想着世子到底是死在太子府上,心裏就不痛快,看到太子難免語氣差了些。長安長路也是為了護我,才得罪了太子。”
翠濃趕緊扶着長安進屋:“雖然我也替世子不平,但太子是什麽人?你們是什麽人?也不看看身份!好在只是打傷你的腿,打死你都是活該。”
伶俜看着幾人進了屋,微微嘆了口氣。別說是長安長路,就是她也是自不量力。就算宋玥不是太子,那也是一品親王,他們這回只能算是運氣好,宋玥那黑心黑肝地不知怎的就良心發現,沒同他們計較。
她正要跟着進門,身後忽然傳來寧璨熟悉的聲音:“表妹!”
伶俜停下步子,轉頭看向月洞門口,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寧璨,而是他旁邊一身青布長衫清風霁月般的蘇冥,這兩日為了不讓人起疑,兩人并未見面。現下見到他出現在自己門口,她頓時有種如隔三秋的錯覺,恨不得立刻跑過去抱住他。但到底還算有理智,努力壓下臉上的狂喜,只微微笑道:“表哥蘇公子!”
蘇冥朝她微笑着颔首,神色自然看不出半點異樣。
寧璨笑着道:“蘇兄明日就要回西北,今晚我在臨江樓訂了位子為他踐行,你要不要一起去?”
伶俜愣了半響才稍稍反應過來,讷讷道:“蘇公子就要走了麽?”
蘇冥看着她有些失神的模樣,勾唇笑了笑,輕聲道:“杭州這邊的事情辦得差不多,該看望的人也看了,再不回西北,恐怕秦王殿下該不高興了。”
伶俜點點頭,鼻子一酸,眼淚都差點滾出來。這才剛剛在一起,就要分別,她哪裏受得了。要不是寧璨在場,她都要撲倒蘇冥懷裏哭出來。好不容易才沒讓表哥看出異樣,伶俜不動聲色深呼了口氣,勉強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我就同表哥一起去為蘇公子踐行。”
臨江樓是杭城一家高檔酒樓,寧璨作為地方大員寧巡撫家的公子,出手自是不會太寒酸,他訂的是酒樓裏最好的那間雅房,打開窗子,看到的便是夜間湖上風光,搖曳着紅光的游船和畫舫,別是一番景致。
其實伶俜跟着兩個男子出來吃飯喝酒,其實有失體統。但寧璨雖然是個讀書人,卻是個不拘小節的,他未在意,伶俜和蘇冥自是裝作不知。寧璨酒量不佳,幾盞下肚,就開始婚婚欲醉,拉着蘇冥笑道:“蘇兄,明年秋闱我倒是不怕的,定然是能中個舉人的。但後年的春闱我就有些擔心了,萬一中不了進士,我怎麽開口跟表妹求親!”
伶俜本來在喝着茶,聞言差點一口噴出來,先是看了眼醉得雙頰酡紅的寧璨,又睜大眼睛無語地看向蘇冥,得到對方一個神色莫辨的眼神,她趕緊又喝了一大口茶壓驚。她是知道表哥待她好,但無非是兄妹之情,怎麽會想到娶她呢?姑且不論她名義上是個寡婦,兩人可是親表兄妹,中表婚在本朝律例是聽從民便,本質上其實就是不推崇,蠻夷之地還算常見,但士大夫階層表親婚姻少之又少。寧璨是要入仕的,娶了一個寡婦表妹,那還能有前程?也不知該說他天真還是傻氣?
蘇冥拍拍寧璨的背,笑道:“以寧兄的學識,考中進士不是問題的。”
寧璨吃吃地笑,已然是醉得厲害:“承蘇兄吉言,蘇兄恐怕是能連中三元的,到時我也與有榮焉。”
蘇冥好笑地搖搖頭,見他醉得厲害,道:“我明日還要啓程趕路,時候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
“好好好!回去!”寧璨說完這句,咕咚一聲栽倒在桌子上,發出了沉沉的呼吸。
伶俜忍不住掩嘴輕笑,蘇冥看了她一眼,将爛醉如泥的人扶起來,三人一同下了酒樓,上了在外候着的寧府馬車。寧璨雖然沒有醒來,只偶爾呢喃着呓語幾聲,但伶俜和蘇冥坐在黑暗的馬車內,也不敢多說話。那車子行了一陣,蘇冥到底沒忍住,将人拉過來抱在懷裏。伶俜笑着将他回抱住,無聲吻了吻他的唇。
不知不覺到了寧府門口,馬車停下來,本來爛醉的寧璨猛地坐起來,吓得伶俜趕緊離開蘇冥的懷抱,哪知坐起來的人只是咕哝一聲,又噗咚一聲倒在車內。伶俜愣了下,和蘇冥一起失笑搖頭。
進了府中,伶俜和蘇冥不得假裝生分,各自回了自己屋子。但回了自己別院的伶俜卻禁不住躁亂不安,在屋子裏來回踱來踱去。只要想到蘇冥明日就要離開杭州去西北,她就冷靜不下來。她知道他不可能留下來,而她也不能跟他一同去,不然肯定暴露身份,兩人暫時的分別是必然,可這暫時到底是多久,她卻一無所知。
本以為沐浴之後上了床,會好一些,哪知仍舊是輾轉反側,雖然已經快到三更天,仍舊毫無睡意。倒是旁邊翠濃和青蘿的屋子,早已經安靜如水。
直到身邊忽然有溫熱的軀體靠上來,她先是吓得差點尖叫,好在瞬間反應過來發,翻身将人抱住,低聲道:“你怎麽進來的?”
蘇冥道:“你這裏守備又不森嚴,要進來還不容易?”說罷,在她唇上親了親,“睡不着?”
伶俜頓時鼻子就一熱,哽咽着聲音道:“你明天就要走,我哪裏還睡得着。”罷了又問,“不能再多待一陣麽?”
蘇冥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将她攬在臂彎裏緊緊抱住,親着她的耳畔道:“我離開西北已經兩個月,四殿下那邊恐怕已經急了。”
伶俜埋在他脖頸邊甕聲甕氣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蘇冥撫了撫她的脊背:“我知道,四殿下已經準備回京,等回了京城,我想辦法讓你也回去,咱們就可以再見面了。”
伶俜微微愣了下,宋銘準備回京,難不成他要跟上輩子一樣,準備開始奪儲?只是她現在也沒多餘的心思想這些,只覺得一陣悲涼,她和蘇冥本是夫妻,卻不得不承受這種不能相認的別離。心酸了須臾,她點點頭:“那我等你。”
蘇冥笑了笑,為了安撫她,難得戲谑道:“**一刻值千金,咱們別浪費了。”說罷,伸手将她薄薄的杭綢亵衣剝去,翻身覆在她身上。
伶俜的屋子和翠濃青蘿的屋子相連,兩間房只隔了一道雲母雕花木門,稍微大一點聲響旁邊便聽得到,平日裏喚人倒是方便,但如今想做點壞事,委實不那麽方便。
伶俜死死咬着唇不敢出聲,只任憑蘇冥翻來覆去将她狠狠折騰,雖然兩人都只有默默喘息着,但那木架子床卻是咯吱咯吱搖得厲害。
蘇冥也是因為離別在即,所有的不舍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發洩,越想壓抑越收不住。最後伶俜實在被他弄得忍不住,見她要叫出來,他眼明手快将自己手指塞入她口中,讓她緊緊咬着,這才将那尖叫聲吞了下去。隔壁不知是翠濃還是青蘿大約是隐隐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嘟哝了一聲:“小姐,你還沒睡麽?”
伶俜自是不敢出聲,緊緊咬着蘇冥的手,連身子也絞緊了幾分,弄得蘇冥在她身上狠狠顫抖了片刻,這場糾纏方才平息下來。
伶俜松開他已然被自己咬得帶了點血腥味的手指,忍不住掐了他兩把,嬌嗔道:“壞蛋!”
蘇冥輕笑,将她攬進懷裏,笑着低聲問:“你表哥是怎麽回事?”
伶俜愣了下,癟癟嘴道:“我怎知道他怎麽回事?”
蘇冥輕笑:“我可是在進寧府的第一天,就聽他說打算考中進士後娶你。”
伶俜想了想,嘆了口氣:“表哥生性善良,大約是看我可憐心疼我。”
“是嗎?”蘇冥陰測測地咬着她耳朵問。
☆、81.第一更
伶俜被他逗弄想笑,又怕吵醒隔壁的兩人,只得捂嘴悶聲笑,兩個人又鬧騰了半響,方才徹底平靜下來,她懶懶靠在蘇冥懷裏,有些失落地問:“明天你什麽時候走?”
蘇冥回她:“一早就走。”頓了頓,又補道,“你不用送我。”
伶俜擡頭看他,其實在黑暗中,她并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為什麽?”
蘇冥輕笑了笑:“我怕你會哭。”他其實也怕自己忍不住,此番離別,再見不知是何時,前路未蔔,困難重重,他們還要面對甚麽,一切都不得而知。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伶俜知道他是認真的。她想了想,點點頭,故作輕松道:“那我就多睡兒,省得我早起。”
蘇冥伸手揉了揉她散開的青絲:“剛剛讓你累着了,睡罷,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伶俜彎着唇拱在他懷中,熟悉的氣息撫平了她先前的煩躁,也是真得有些累了,不知不覺就安然睡去,蘇冥何時離開的,她竟然不知道。
隔日早晨,伶俜其實醒來得很早,身邊空空蕩蕩的讓她不由得有些失落,她本想起來去送一程蘇冥,但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去,只躺在床上發呆,直到午時,府中的丫鬟喚她去用膳。
一家圍桌而坐,舅舅寧任遠向來是不多問她的事,就怕碰到她的傷心處,但這段時日來,寧璨給他說了太子來了杭州不同尋常的舉動,他不得不問了,思忖了許久,吃得差不多時,寧巡撫才斟酌着措辭開口:“十一啊!太子和你到底怎麽回事?他……是不是對你?”
伶俜持箸的手僵了僵,擡頭看向舅舅,又淡淡看了眼旁邊睜大眼睛盯着她的表哥和舅母表妹,心知估摸着一家子已經商量過這事,想了想,有些無奈地笑道:“舅舅,你們也看出來了!”
寧任遠道:“璨兒同我說過太子對你的态度,我覺得不太對勁。”他微微頓了頓,“世子死在他的魏王府,是不是被他害死的?”言下之意,太子是因為她而害死世子。
雖然不盡然,但也确實跟她有關。伶俜不願舅舅卷入這些紛争中,微微嘆了口氣道:“世子确實是在魏王府犯病發狂,不過太子也确實沒殺他,殺他的是沈侯爺。”她說的是句公道話,宋玥雖然黑心黑肝,但他向來不屑于撒謊,他說過那日并不是他擄走的她,她其實還是相信的。如今看來,要下殺手的只會是沈瀚之。恐怕是先前沈鳴調查從前的事被他知曉,為了掩藏真相,保護宋玥,連自己親生兒子都不放過。
寧任遠搖搖頭:“虎毒不食子,也不知道當初沈侯爺是如何下得了手大義滅親的。”說完看了眼自己兒子,“若是璨兒出這種事,我是寧可殺死自己,也不忍心傷害自己兒子一根汗毛的。”
寧璨嘿嘿地笑。
伶俜心中冷笑,有何下不了手,畢竟那個可能登上帝位的宋玥,十有八|九也是他的兒子。兩個兒子之間取舍,必定是選擇那個能帶給他無盡榮華富貴和權勢的那個。
寧任遠想了想又道:“十一,你放心,舅舅會盡快幫你在杭州這邊安排一門妥帖的親事,好讓太子死了那賊心。”
伶俜握在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面,急忙道:“舅舅,我不會再嫁人的。”
寧任遠皺眉道:“說甚麽胡話!咱家不興三貞九烈那一套,何況你姨母告訴過我,你跟世子都未圓房,咱清清白白地出閣,不怕!”
伶俜哭笑不得,去年來杭州時她确實還是完璧之身,但前幾日一切都變得不同,現下她身上還帶着昨夜蘇冥留下的痕跡呢!她想了想,臉頰微微有些發紅地小聲道:“舅舅,姨母弄錯了,其實我早已就已經是世子的人,先前年紀小,怕她擔心我的身子,方才騙的她。”
“啊?!”寧任遠大驚,連帶着寧璨都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愕然。
伶俜不動聲色看了眼表哥錯愕的模樣,心道正好趁此打消他那點心思,于是繼續道:“舅舅放心,十一和世子雖然情投意合,但也并非一定要三貞九烈地守寡,只是到底已經是嫁過人,再嫁恐怕只能做人繼室,還要為別人撫養兒女。與其這樣,不如自由自在地過一世。”
寧任遠嘆道:“可你到底是女兒家,沒個依靠怎麽行?”
一旁的寧璨抿了抿唇,忽然一臉正經道:“父親,與其讓十一去別人家受委屈,還不如就留在咱們自己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孩兒娶她就是。”
寧任遠和夫人張氏先是愕然地一愣,繼而相視一眼,表情中竟然生出一絲福如心至的火花,伶俜頭皮發麻,深感不妙,果不其然,只見舅舅朝寧璨點點頭:“你這幾年一心一意準備科考,爹爹想着好男兒先博取功名再考慮終身大事,也就沒同你母親張羅過你的婚事。你現在這一提,我倒是覺得是個好主意,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着筋。就是如今本朝并不推崇中表婚,你又要科舉入仕,只怕是會有影響。”
寧璨本是打算至少中了舉人再提這一茬,今日聽父親口風,怕他給表妹先謀了親事,于是提前說了出來,還還以父母會反對,不想竟然一拍即合,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趕緊笑着道:“這事兒不用擔心,只要不大肆操辦,夫妻和睦恩愛,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反正律例也是聽從民便,皇上自己不也娶過表妹為妃麽?”
寧苒嘻嘻笑着附和:“若是表姐成為嫂嫂,那就親上加親,再好不過了。”
伶俜都有些無語了,舅舅這一家子也真是太不講究了些。她剛剛都說了自己已經和世子圓過房,他們就半點不在意麽?她清了清嗓子:“舅舅表哥,我知道你們是為了十一好,但表哥一表人才,前途無量,該娶一個家世相當清清白白的女子。十一不過是個寡婦,哪裏配得上表哥的。”
寧璨聽她這樣說,不高興了:“十一怎麽就不清白了,怎麽就配不上表哥了?咱們怎麽着也能算郎才女貌。”
伶俜一副怕了的樣子,雙手合十道:“舅舅表哥,這事我就當你們說說而已,以後可千萬別提了。”
寧任遠豁然開朗般揮揮手:“不管怎樣,璨兒先好好準備科考。反正十一就在咱家裏,一切都等春闱結束再說。”
寧璨喜笑顏開地點頭,朝伶俜笑着道:“十一,這事就這麽說定了,除非你有了意中人,我就不再提。”
伶俜愣了下,心道自己還真有意中人,不過現在也不能說,只道:“十一只惟願表哥好好準備科考,到時金榜題名,為寧家光耀門楣。”
寧璨揚揚眉笑道:“這個是一定。”
看着寧璨笑嘻嘻的樣子,她倒是放了心,畢竟她是唱過情愛的人,知道喜歡一個人是甚麽模樣,她幾乎可以肯定,表哥對她不過是對妹妹的心疼罷了,哪裏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情愫。這家夥恐怕還不懂得甚麽是真正的情愛。反正離春闱還有快兩年,按着上輩子,秦王雖然還未上位,但那時宋玥已死,秦王和蘇冥恐怕已經漸漸掌握局勢。
可是這輩子已經當了太子的宋玥,還會死麽?蘇冥和秦王還會成功麽?伶俜忽然想到最後一個夜晚,兩人拔刀相向的場景,心中不由得大震。若是大局勢還是按着上輩子那樣發展,蘇冥和秦王是不是真的會反目成仇?
寧任遠見着外甥女的神色有些異樣,奇怪問:“十一,怎麽了?”
伶俜咧嘴笑着搖頭:“無事。”
再嫁這這樁子事就這麽過去了,而蘇冥也是一去就沒了消息,寧璨倒是說過兩人會通信,但從西北到杭州,書信來往委實慢得狠,等到寧璨收到蘇冥抵達西北後寄來的第一封報平安的信,已經是四個月後,從夏日到了中秋。
而就在中秋節過了之後,寧府接到京中傳來的聖旨,浙江巡撫寧任遠被升任為工部尚書,即日返京任職。
不僅是在外做地方大員慣了的寧任遠很是愕然,連伶俜都有些出乎意料。上輩子她死了之後,舅舅可一直都是浙江巡撫,從未返京,這回怎麽就升為工部尚書了。她若是沒記錯,前太子倒了之後,本是太子掌控的工部,尚書一職就由閣臣陳大學士一直兼任着。工部在六部中雖然權勢算不得太大,甚至比不得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的自在,但卻是個油水多的職位,許多官員肯定都虎視眈眈着,怎的就落在了舅舅手中?她正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想到宋玥幾個月前離開時說過要和她京城見,十有八|九是那厮安排的。
不過想着蘇冥大概也要跟着秦王返京了,她還真是該感謝宋玥,不然恐怕還得重新找個由頭回京和蘇冥團聚。
果不其然,在一家子動身回京城前,寧璨收到了蘇冥寫來的信,興奮地找到伶俜分享:“十一,真是太好了,蘇兄也要跟着秦王殿下去京城,咱們以後在京城又可以見到他了。”
☆、82.第一更
伶俜跟着舅舅一家回到京城,已經入了冬。長安的腿被宋玥傷了後,雖然沒留下大毛病,但還是微微有些跛,伶俜替他和翠濃辦了婚事,本來打算讓小夫妻留在杭州幫着打理鋪子的事,但兩人都非要跟着一起回來。于是當時來杭州是幾個人,回去又是原樣幾個,那批活下來的死士,也悄悄被安排回了京城。伶俜想着時機成熟,就交還給蘇冥,這些人她雖然養得起,但留給她也沒甚麽用處,總不能再去刺殺一回宋玥。
如今知道沈鳴就是蘇冥,他還好好活着,她就不再自作主張做蠢事,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而且絕不會是魚死網破這種蠢辦法。
寧任遠在京城沒有置業,不過寧家本身就來自京城,在京城還有老宅,不過那宅子老舊破落,跟他一個工部尚書的身份不大相稱,正想着先一大家子先湊合一段日子,找到合适的宅子再搬家。哪知一回到京城述職之後,皇上竟然大手一揮,給他賜了一座城內的良宅,那宅子還正是工部下頭起的一座新宅,裏頭亭臺樓榭雕梁畫棟,十分氣派,地段也十分便利。唯一讓伶俜覺得有些膈應的,就是這宅子竟然靠着濟寧侯府。
當然寧家一家子倒是沒想這麽多,沈瀚之雖然殺了世子,但他們到底也不認識世子,反倒因為寧如岚的關系,覺得住得近再好不過。畢竟寧家如今人丁單薄,寧任遠也就這麽一個妹妹,如今回了京城,得趕緊着多走動些。
于是剛剛安頓好,伶俜就跟着舅舅一家,上了濟寧侯府的門。寧任遠和妹妹已經幾年沒見,兄妹兩人見着面,自是抱頭痛哭一陣,不過是喜極而泣。寧氏見到寧璨寧苒,每人封了個大紅包,寧苒不過十二歲,拿到紅包,自是高興地越發嘴甜,而十八歲的寧璨攥着紅包也嘿嘿對着姨母傻笑,伶俜就不免忍俊不禁了。
一家子笑笑哭哭一番,寧氏這才紅着眼睛拉着伶俜的手,語重心長問道:“十一,這一年多你可過得好?”
伶俜兩世為人,風風雨雨經歷了太多,本沒那麽多愁善感,但對着姨母,也不免動容,笑中帶淚地點點頭:“我在舅舅那裏,姨母有何可擔心的?再加上江南水土養人,我過得很好。”
寧氏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外甥女,果真見她比從前更加明眸皓齒,又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水靈柔媚,先前還擔心她因為世子的事走不出來,如今算是放下了心,想着約莫是年紀還小,看多了新事物,自是想得開,于是笑着拍拍她的手,欣然道:“過得好就好。本來我打算讓你就在杭州待着,不過既然回來了也好,舅舅和姨母都在,咱們會好生照顧你的。”
伶俜拉着她的手說不出話來,只哽咽着連連點頭。
一家子正說着,沈瀚之從外頭回了府,人還未進屋子,聲音已經先響起:“寧弟,好久不見!”
寧任遠起身迎上去,笑道:“侯爺!小弟有禮了。”
兩人寒暄時,伶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沈瀚之,這個連自己親身骨肉都能下毒手的男人,依舊過得是那麽春風得意。得意是必然的,畢竟宋玥如今已經貴為太子。
自藩亂之後,朝廷一直在整頓藩地,齊王倒是沒有再去就藩,不過留在京城反倒有利于宋玥,如今齊王被打壓得很厲害,手中幾乎已經沒什麽權力。想必這其中也有着沈瀚之的大功勞。
沈瀚之在寧任遠介紹下,同寧璨和寧苒打了招呼,這才将目光落在伶俜身上,他朝她笑了笑:“十一,你可過得還好?”
伶俜朝他行了個禮:“托侯爺的福,十一在舅舅家過得甚好。”
沈瀚之有些幹幹地清了清嗓子:“松柏院還原樣保存着,若是你回來住,我随時歡迎。”
伶俜還未回應,寧任遠趕緊道:“侯爺好意咱們心領了,如今十一也算是大歸,我這個舅舅會好生照顧她的,就不勞侯爺費心了。”
沈瀚之勉強地勾了一絲笑,點點頭:“也好。”
長輩們說話,伶俜也不願多看到沈瀚之,尋了個借口就出了門。離開不過一年多,一切都變得有些恍若隔世,她竟然覺得這府中一草一木,都陌生得厲害,直到走到松柏院門口,那熟悉感才撲面而來。
伶俜去杭州前,怕福伯跟着自己舟車勞頓,給了銀子讓他回鄉下,這院子裏顯然是已經沒人。不過當伶俜走進去,卻發覺整個屋子纖塵不染,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掃着。
雖然免不了觸景生情,但如今知道沈鳴還活着,再去回想那些往日時光,便只有甜蜜,沒有酸澀。她在裏面待了一會兒,剛剛走出來,驀地就撞上了立在月洞門口的沈瀚之。
“侯爺!”伶俜行了個禮。
沈瀚之點點頭,神色有些茫然地看着院內的宅子,低聲道:“有時候我過來這裏,總覺得世子還在。”
伶俜看着他眼眶微微發紅,似是在感懷,心中不免冷笑,忍不住問:“侯爺當時帶着金吾衛的人圍攻世子,有後悔過嗎?”
沈瀚之愣了下,嘆道:“當時情況緊急,世子不僅濫殺無辜,而且還要殺皇子,我只能大義滅親。若是再來一次,我應該還是會那樣做,只是世子到底是我的兒子,老子殺了兒子,這種痛苦不會有人明白。”
伶俜哂笑了笑道:“侯爺深明大義,是做大事的人,難怪深得皇上寵信。”
沈瀚之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認真朝面前的少女看去,這個姑娘當初進侯府,年歲太小,他從未在意,如今幾年過去,他才驀地發覺,她已經長大了,那雙眸子裏有了堅毅的東西,仿佛洞悉了一切,讓他忽然有些心虛地不敢直視。
他心虛麽?這是必然,因為這世上不會有哪個弑子的父親不會心虛。
他朝伶俜虛虛點了點頭:“如今你表姐出嫁,你也不在,你姨母獨自在府中,難免苦悶,既然你回了京城,又毗鄰而居,不如時常來陪陪你姨母解解悶。”
伶俜微微笑着點頭:“侯爺放心,這個是一定。”沈瀚之似乎是有些沒底氣再待下去,匆匆轉身離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帶着一絲冷清的譏诮,她知道,這個男人終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寧氏本還擔憂伶俜去了松柏院會觸景傷情,豈料回來時,卻見她神色平靜,再次确定外甥女兒已經看開,心中甚感欣慰。留了一家子在侯府用了晚膳,方才依依不舍道別,因着如今住得近,不過一炷香的腳程,來日方長,寧氏也就沒留伶俜宿在侯府。
哪知伶俜跟着舅舅剛回到新宅邸,寧府就有貴客上門,這貴客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太子宋玥。
寧任遠對這位儲君心思頗有些複雜,在杭州見得幾次面,本來印象頗佳,打心底覺得這人不同凡響,年輕有為,但只要想到他觊觎着自家外甥女,就怎麽都說不出滋味。
恭恭敬敬迎了宋玥進門,寧任遠十分貼心地尋了個借口,讓伶俜回了自己別院。如今六部都已經被宋玥收入囊中,名義上是來關照新上任的工部尚書,但寧家一家四口都看得出這位殿下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不過是坐着寒暄幾句,宋玥話題就到了伶俜身上,寧任遠想方設法扯遠,總是被他拉回去,到最後竟然毫不顧忌,直接了當地說要去探望伶俜。寧任遠自是不願意,這天都黑了,堂堂一個太子要去人家女子別院探望,這成何體統?可宋玥卻是一臉不以為然,根本不等寧任遠應承,直接吩咐人帶路。
寧任遠和寧璨臉都氣綠了。
因着剛剛搬來新宅子,許多東西都還未規整妥當,伶俜正和翠濃青蘿收拾,忽然聽到外頭有府中小厮高聲道:“太子駕到!”
伶俜一聽這話腦仁都發疼,宋玥還真是陰魂不散,但人家是太子,她再如何厭惡他,面上也得過去,只得勉強自己走出來迎接:“參加太子殿下!”
宋玥似是心情不錯,揮揮手道:“免禮免禮,又不是在宮中,這些虛禮就不用了。”說罷直接走了進來。
伶俜見他這絲毫不顧忌的架勢,就知道他真真是賊心未死,只怕還一門心思認定自己是他的人。
宋玥借着燈光打量她,幾個月不見,她又長大了一些,這個年紀正是他最熟悉的模樣,而且比起上輩子,她沒了那深閨幽怨的愁緒,氣色紅潤明媚,讓他看了心情也跟着變得愈發好了幾分。他揚揚眉冷不丁問:“這宅子你喜歡麽?”
伶俜敷衍道:“剛剛住進來,還不怎麽熟悉。”
宋玥笑道:“這宅子是我讓工部起的,屋宇樓閣一草一木都是按着你喜歡的來,就是希望你回了京城,能住得自在。”
伶俜怔了怔,默默擡頭看他,實在搞不太懂他這神色飛揚的模樣,看起來還真沒把上回刺殺他的事放在心上。不過她可沒心思跟他糾纏不清,尤其是知道蘇冥就是沈鳴,更恨不得離宋玥越遠越好。
于是她沉着臉直接道:“太子,你這又是何必呢?如今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從前的事就不能跟我一樣完全忘掉麽?何況那本來就跟這一世毫無關系,你放了我,咱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不好麽?”
“不好!”宋玥直接了當回道,又笑了笑繼續,“我知道我想要的是甚麽,不用你來提醒。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大不了成親以後,我再多點耐心慢慢哄你。”
伶俜無語地看他:“宋玥,我沒有騙你,我和世子早已有了夫妻之實,天底下什麽樣的黃花閨女你得不到,非得要一個別人的妻子?一個寡婦?”
宋玥道:“你不用妄自菲薄,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的妻子,從來不是別人的。就算你和沈鳴有了夫妻之實又何妨?反正人死不能複生,我不會跟一個死人計較。”
若不是要保護蘇冥的身份,伶俜真恨不得朝他大叫:“世子沒有死!”可到底是得忍着。
只聽宋玥又道:“當初你和沈鳴成親,因為是替嫁,年紀又小,一直沒呈上朝廷請封诰命。過段時日,我會想辦法讓父皇下旨将你們的婚姻作廢,讓你恢複未嫁之身,再不是甚麽寡婦。”
伶俜一副怕了他樣子:“太子殿下,你就讓我安安分分當個寡婦好麽?”
“不好!”宋玥笑了笑,伸手去撫摸她的頭,卻被她眼明手快避開,只摸到了一團空氣,他倒也不惱,繼續笑着道,“你一個寡婦的身份,怎麽做太子妃?”
要不是因為世子還活着,伶俜真恨不得再刺殺一回這自說自話自以為是的混蛋。她知道跟他說不通,也不想多說,直接冷着臉高聲道:“青蘿,送客!”
青蘿趕緊從旁邊蹿進來,恭恭敬敬道:“太子殿下有請!”
宋玥笑着點點頭,目光猶落在伶俜的臉上:“如今你回了京城,我會常常來看你的。”
伶俜知道他打得什麽算盤,故意将賜了宅子在濟寧侯府旁邊,不過是掩人耳目,日後方便來糾纏她。她倒是有錢,自立門戶不是問題,但就怕自立門戶之後,看她一個女子當家,這厮更加有恃無恐,還不如住在舅舅家,多少還能擋一擋。
宋玥不虧是敗壞心情的大殺器,好在她已經聽到消息,太後身子不好,皇上已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