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紅色月亮6
村長沒有經歷過所謂的紅月災禍,跛老頭卻是經歷過的,那個時候他也不過十來歲,偏僻的村子裏不知道外頭翻天覆地,只是聽說皇帝沒了,有了什麽總統,但無所謂,對于他們來說,皇帝和總統都沒有明天下不下雨來得重要。
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時候,紅月的預言還很完整。
“白月亮,歲平安,紅月亮,災禍到,不流血,難平息。”
這首童謠才是紅月預言的全部,在跛老頭年紀小的時候,人人都會唱,可是後來新中國成立後上山下鄉,還要破四舊,漸漸的就沒有人敢說這個了,流傳到今天,更像是一種民俗,和端午節吃雄黃酒似的。
只可惜,端午不吃雄黃酒不會有白素貞,而月亮真的變紅時,巨大的災禍就降臨了。
村長聽完跛老頭的話,在屋裏來回踱步:“童叔,你說的這個流血,到底是什麽意思?”他不願意深想,“我們準備了豬牛羊……”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跛老頭打斷了,他冷笑着說:“不死人是不可能的,上一次紅月出現的時候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嗎,這一次你以為用豬羊就能糊弄過去嗎?”
村長狐疑道:“真死了那麽多人的話,我怎麽從來沒有聽我阿爹阿媽提起過?”
“他們當然不會和你提,”跛老頭面皮僵硬,“我的大姐……就是被獻祭的。”他閉上眼睛,小時候的一幕幕還猶在眼前,“他們一個個被推出去,我大姐是第一個。”
上一次紅月出現時正是炎熱的夏季,蚊蟲嗡嗡作響,屋裏點着艾草,熏着雄黃,味道極為刺鼻,但一點用也沒有,那些古怪的大蟲子會飛又會鑽地,防不勝防,他的母親摟着他的大姐哭個不停,他拽着母親的衣角躲在身後,不敢去看大姐。
那個時候他已經懂事了,他知道大姐被選中去獻祭只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們家只有母子三人,勢單力孤,不像其他大家庭,人數衆多,村長也不敢随便欺負,但他們家就無所謂了。
而他們家只剩兩個孩子,他是男丁,要傳宗接代,不能死,母親再不舍得,也只能把自己的大姐推出去。
大姐跪在地上哀求母親:“媽,我會喂雞割草做飯洗衣服,你別讓我去好不好?我會好好照顧弟弟的,我可以再少吃一點,媽,我不想去,媽……”
“招娣,你要聽話。”他母親回避着女兒的眼神,“不是你去,就只能是你弟弟,你弟弟是老童家的命根子,他不能死啊!你要怪,就怪媽沒本事,招娣,別怪你弟弟。”
招娣眼看求母親不成,又趴着去求村長:“叔,求求你,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啊,你放過我吧!我給你磕頭了!”她砰砰砰在地上磕了無數個響頭,額頭都磕破了。
可是村長只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語重心長地說:“招娣啊,這是為了全村人的性命,我們大家都會感激你的,你要懂事,要聽話,如果觸怒了月神,我們全村都要死。”
招娣眼裏的火焰在漸漸熄滅了,她絕望地看着村裏的人,他們有的回避了她的眼神,有的眼裏含着淚,有的不耐煩,但不管是誰,都沒有出言保她。
她漸漸明白,原來自己的死路由這些人一手安排,怎能容她反抗。
除了她之外,又有幾個女孩子被家人推了出來,成為了保全他人的犧牲品,抽泣聲、怒罵聲不斷在屋子的各個角落裏響起。
可村長無動于衷,他選擇了招娣作為第一個祭品,他用鐮刀在她胳膊上劃了一道,血液汩汩流出來,她竟然不覺得疼。
“好孩子,去吧。”村長說着,一把把她推到了門外。
屋外,聞見血腥味的蟲群鋪天蓋地而來,它們鑽進了她的皮膚裏,她的耳朵裏,她的眼睛裏,可奇怪極了,真的一點都不疼,只能感覺到有濕熱的血液流過皮膚,灼熱得驚人。
跛老頭盯着村長:“一個一個,全都變成了那個樣子,”
村長不吭聲了。
直到天色微亮,他才叫醒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讓他們去村裏叫人來開大會,一起商量該怎麽辦。
要雞鴨魚不難,要豬牛羊,村裏人湊一湊錢也就有了,可是要把活生生的人推出去送死,村民也難以接受。
跛老頭坐在一邊冷笑,上一回……上一回也是這樣,一開始,人人作态,誰也不肯先當惡人,可是要不死一個人,那怎麽可能?
死的人多了,自然有人心思活泛了,與其自己死,不如讓別人先死,至少可以保自己平安。
帶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他說:“上一次月神發怒是因為連續三年大旱,祭品準備的一次不如一次。”
村長立刻道:“可是今年我們準備得沒問題啊,年年如此,怎麽今年就……”他似乎明白了跛老頭的意思,“您的意思是……”
“原本那些人要來挖什麽遺址我就不同意。”跛老頭冷冷道,“我們這裏千百年來都是這個樣子,他們非要來挖東挖西,把好端端的村子都糟蹋成什麽樣了!”
有人立刻說:“對,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次有外人在場月神才會發怒的。”
“肯定是因為他們才會有災禍降臨!”
村民們七嘴八舌開始讨伐起考古隊來,只有村長心裏顧忌頗多,考古隊畢竟是政府派過來的,如果出了什麽事,村子不好交代。
像是看出了他內心所想,跛老頭冷笑道:“下了那麽大的雨,掉下山崖也是有的,而且還有這樣的怪蟲,這都是天災,政府能把我們怎麽樣?”他不懷好意地說,“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不是他們獻祭,那就要我們村子裏的孩子去了。”
“村長!”村民們不樂意了,誰家的孩子不是寶,能讓別人死,憑什麽要讓自己的孩子死?
還有人想得更多,那些城裏來的孩子一看就知道家庭條件不錯,他們身邊,應該帶着不少值錢的東西吧?
村長就算在村裏頗有威信,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和絕大部分村民對着幹,他馬上做了決定:“那就這樣吧!”
于是,就有了村民挨家挨戶把學生們騙到村長家裏的事。
聽曹教授說完來龍去脈,黃韻的臉一下子就白了:“老師,這、這怎麽辦?”
“大不了和他們拼了!”年輕氣盛的一個男學生揮了揮拳頭。
有個女學生馬上嗆聲:“你長不長腦子啊,這樣的情況怎麽和人家拼?”先不提他們這些學生本不如村民身強體壯,現在村民有所防備還有武器,他們被困在屋裏什麽也做不了。
彭垚仔細想了會兒,慎重地說:“老師,不如我偷跑出去下山報警吧!”
曹教授有些意動,可仔細一想,還是搖了搖頭:“外面這麽大雨,山路怎麽走,何況還有那些蟲子……算了,再想想別的辦法。”
海百合松了口氣,按照之前她和梁霄的分析,待在原地,保證存活是最保險的辦法,如非生存必要,最好不要下山。
至于村民?拼武力,她從來都!不!怕!
黃韻皺着眉頭,眼角的餘光瞥見海百合,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問:“對了,牧歌和倪萱萱呢?”
“不知道,她們本來要去找你們的。”海百合自然不會蠢到對他們洩露牧歌她們的行蹤。
或許是因為前兩次經歷潛移默化的影響,牧歌和倪萱萱比海百合想象的機警得多,當村民第一時間沖進來,而海百合否認她們在屋內的時候,她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她們躲在地窖的活動板下面,透過縫隙看見海百合被他們帶了出去,牧歌捂着自己的嘴以免發出聲音,心裏不斷強調說:沒事,就幾個村民,能把百合怎麽樣,我們家百合以一當十都沒問題,你別給她拖後腿。
反複念叨了好幾遍,她才平靜下來,等人徹底走遠了,她才說:“來者不善啊,他們要幹什麽?”
“也不好說。”倪萱萱無意識地咬着嘴唇,苦思冥想,“或許是找大家一起商量對策呢?”
牧歌冷笑:“你能相信?如果是這樣,怎麽來的不是老師或者同學?”之前村民可沒那麽熱情,通知學生這種事都是黃韻他們的工作,難道現在還能轉性了?
“你說得對。”倪萱萱喪氣地承認,“不是好事。”
“姐姐。”蕭唯怯生生地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牧歌趕緊下去陪在蕭唯身邊:“你別怕,和你沒關系。”
“姐姐,他們不是好人。”蕭唯皺起眉頭,神色嚴肅,“這個村子裏的人,都不是好人,他們殺人。”
牧歌吃了一驚:“什麽意思?”
蕭唯說:“我剛來這裏的時候住在吳大嬸家裏,她和幾個大嬸在說話,有一個大嬸說‘我們家又生了個賠錢貨,城裏有沒有人要,沒有我就扔糞坑了,一天到晚在家裏哭,煩死了’,吳大嬸說‘你抱過來我看看’,然後那個大嬸就抱了一個小寶寶過來。”
他比劃着,“大概這麽大,和我表弟一樣還只會哭,吳大嬸說‘她嘴巴長得不好,城裏人不要’,那個大嬸……”他說着說着,露出了驚恐之色,“就把那個小寶寶捂死了。”
牧歌和倪萱萱倒吸了一口冷氣,雖然早就聽聞農村有溺斃女嬰的,可這樣活生生的例子還是頭一次看見。
自己的親孫女,居然可以這樣雲清風淡說弄死就弄死,這村裏的人對生命的漠視令人不寒而栗。
蕭唯牙齒咯咯作響:“姐姐,村子裏的人都不是好人,你們一定要帶我離開這裏,我要我爸爸媽媽,我想回家。”說到最後,已經帶了哭音。
“你放心。”牧歌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姐姐不會丢下你的。”
蕭唯原本也是嬌生慣養的孩子,可這幾個月來吃盡了苦頭,一開始他還試圖用哭鬧反抗,可一點用也沒有,反而會招來毒打,漸漸的,什麽嬌慣脾氣都磨沒了,這會兒自己擦了擦眼淚,又把海百合給的巧克力給她們:“姐姐吃。”
“你自己留着吧。”牧歌看着他既不舍又讨好的眼神,十分心疼,這個年紀的孩子若是在自己家裏,還是無法無天的小霸王呢,她有個表妹就熊得一塌糊塗,妥妥的家裏的小公舉,要星星不給月亮。
蕭唯有什麽錯呢,偏偏要來吃這樣的苦頭,那些人販子真是罪該萬死!
她想着,又擔心起海百合來,不知道她會面臨什麽樣的狀況。
同一時間,村長家裏。
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鐵鏈碰撞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屋裏的人都不說話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着大門。
門被吱呀一聲拉開,村長扶着手走了進來,身後是魚貫而入的村民,全是青壯年,每一個人手裏都拿着扁擔或者鐮刀,虎視眈眈。
海百合摸了摸下巴,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