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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二天, 輪到丁一龍考核各位選手的表演水平,和朱夢朵的課一樣, 也是抽簽決定考題, 幾百個完全不同的表演主題以千紙鶴的形式放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箱子裏, 由選手們上前抽取她們要即興表演的題目。

先抽到的選手争分奪秒地去隔壁服化間準備去了, 輪到金鯉真時, 她走到表演臺上, 在簽筒裏磨磨蹭蹭地翻來翻去。

她想抽到一個主題和“孤獨”或“嫉妒”有關的劇情片段, 只要抽到這兩者其一, 她有信心獲得丁一龍的S。

金鯉真摸了半天也沒摸出個名堂,只能聽天由命随便拿了一張出來。

展開紙張,上面寫着:“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

“去隔壁服化間準備吧。”丁一龍溫和地說。

金鯉真離開活動室,前往隔壁服化間。服化間裏已經迎接過了一半多的選手,那些亮眼好看的衣服都被挑得差不多了,還有兩個名次靠後的選手一臉糾結地在裏面翻翻找找, 想要找到一件令她們豔壓四方的戰服。

金鯉真看都沒看琳琅滿目的衣服架子一眼, 她一屁股坐到角落的小板凳上, 絞盡腦汁想着“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這幾個字。

這每個字她都認識,怎麽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呢?

沒有開始又哪兒來的結束呢?這真是不是病句?節目組的作家是小學生吧?金鯉真一腦袋問號。

那兩個選手換好服裝, 自己改了改妝面也走了,服化間裏只剩下金鯉真一人,她的準備時間已經不剩多少了。

門又開了,龍慕雲走了進來, 看見坐着不動的金鯉真,她有些意外:“怎麽還沒換衣服?沒有合适的服裝了嗎?”

“你抽到了什麽?”金鯉真問。

“遲到的回答。”

“什麽?”金鯉真瞪大眼。

“題目就是’遲到的回答’。”龍慕雲說。

就算換了龍慕雲的題目,金鯉真依然一頭霧水。

龍慕雲笑了起來,她走到衣架面前一邊挑選一邊問:“你抽到的是什麽?”

“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金鯉真說,她沒有注意到龍慕雲的笑容頓了頓,“節目組的作家是想轉行去當詩人嗎?能不能出個長一點的劇情片段?”

“你想好表演什麽了嗎?”龍慕雲說。

服化間裏只有她們兩人,因此金鯉真也沒有避諱,說:“沒想好,我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怎麽不理解?”龍慕雲停下挑選服裝的動作,向她看來。

“哪裏都不理解。”金鯉真說:“什麽情況下,愛情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是告白了卻被拒絕的情況下嗎?”

“這句話,每個人應該都會有不同的解釋。”龍慕雲沉吟片刻後,說:“我認為這句話的意思是,連告白都沒有就自知結局無望而被迫放棄的愛情。”

金鯉真仍是一臉懵懂。

龍慕雲安慰道:“別急,還有時間。”

金鯉真怎麽可能不急?她昨天剛對曲雪融放了狠話,今天就輸給曲雪融,她不要面子的啊?

金鯉真幹脆閉上了眼睛。龍慕雲怕打擾到她,換好衣服後悄悄走了。

在監控攝像裏,金鯉真正在閉目冥想,而實際上,她正化身星芒,在自己的天空裏游走。

天空裏飄着亂七八糟的天賦,金鯉真略過它們,只觸碰那些象征着情感的星芒。

除了張逸昀的“孤獨”和謝意琛的“嫉妒”,其他感情都是淺薄且流于表面的,遠遠 沒有強烈到可以被金鯉真再次利用的地步。

而無論是“孤獨”還是“嫉妒”,顯然都不是适合在這次即興表演中運用出來的感情。

随着離表演時間越來越近,一無所獲的金鯉真越加焦躁起來。

連告白都沒有就自知無望…

就在她默默念叨這句話的同時,一個名字忽然閃現在她腦海中。

金鯉真。

沒錯,她自己——金鯉真。

她怎麽把自己給忘了?

金鯉真沒有戲劇天賦是衆所皆知的事。

所有人都覺得,聲樂上金鯉真已經逆風翻盤、扶搖直上了,戲劇總不可能也是如此吧?

穿着藍白色病號服走進活動室的金鯉真的神色和平時沒什麽不同。

沒有人期待她能拿出什麽亮眼的表演,奇跡是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的,這是世間的常理。

然而,對金鯉真而言,常理就是用來打破的。

金鯉真抽到的即興表演主題是“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她選擇扮演的是一個身患絕症的女孩,這是多麽老土的劇情啊?現在的電視劇都不敢這麽編了!更何況,以金鯉真那咄咄逼人的性格,怎麽可能演好一個自知生命所剩無幾的敏感女孩?

幾乎每個選手都在心裏嘲笑。

“你需要什麽道具?”丁一龍問。

金鯉真走到一旁,從堆積的道具中拖出一套塑料桌椅,又拿了一張紙和一根筆回來:“可以了。”

“那就開始吧。”丁一龍說。

金鯉真在塑料椅子上坐下,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所有人都發現她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金鯉真提起筆,在紙上慢慢地寫下遺書兩個字,扛着攝像機的攝影師把鏡頭推近,可以看見她的字歪歪扭扭,就像一個初學寫字不久的孩子一樣。

在織爾蒂納浩瀚的星海中,她觸碰了名為“金鯉真”的星芒。

殘破的記憶和感情一齊從星芒裏湧了出來。

“瑪麗……”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大的瘦弱女童抓着白人護士的裙擺,怯生生地用英文問道:“今天下午我看見德斯打了喬,還說……喬已經被珊賣給他了,瑪麗……他為什麽要欺負喬?”

“你在哪裏看見的?”瑪麗臉色一變,馬上彎腰握住女童的肩頭。

“庭院裏。”女童說:“ 德斯追着喬想要捉住他,最後喬爬到了樹上,德斯很生氣,罵了很久才離開。”

瑪麗松了一口氣,說:“以後看見類似的事就趕緊走開,明白嗎,金?”

“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嗎?”金鯉真小聲地看着瑪麗。

“不行哦。”瑪麗嚴肅地對她說:“喬和珊都生病了,他們身上有很多病菌,如果靠近,你會病得更嚴重的。”

金鯉真似懂非懂。

場景變換,上一個畫面裏的女童躺在床上,忽然虛弱地叫住了量完體溫後正要出去的胥珊。

女童艱難地起身,從床頭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卷用頭繩緊緊捆起來的美鈔,伸手遞給愣住的胥珊。

“姐姐……拿這個錢去買藥,不要把喬賣給其他人好不好……”女童蒼白的臉上露出不安,而與此相對的,是胥珊因貪婪而乍然發亮的雙眼。

那些從未被織爾蒂納注意過的久遠記憶,接二連三地被她觸碰,在天空中發出奪目的光芒。

星芒越來越碎,記憶越來越亂,往往是一個片段,一個畫面,一句話,或一個聲音。

“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救你的。”小小的,稚嫩的堅定聲音響徹在浩瀚的星海之中。

凡是被她觸碰過的星芒,都化作一縷光芒,投入了織爾蒂納的心靈之中。

她已經學會了張逸昀的孤獨,謝意琛的嫉妒,如今,她又學會了一種新的感情。

星海之外,金鯉真握着筆,卻寫不出任何一個字了。

她的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只有短短兩個字的紙上。

而從星芒中短暫回到世間的金鯉真還在寫,瘦弱的小小女童坐在療養院病房的書桌前,窗外一束陽光照在她書寫的紙張上,她生疏地握着一支黑色水性筆,一字一畫地寫着:

“金鯉真的遺書。”

“致看到這封信的人:”

“你好。療養院的大家通常叫我‘金’,但我真正的名字是金鯉真,金色的金,鯉魚的鯉,真實的真,我希望看到這封信的你能幫我一個忙。”

“珊說凡是沒有遺書就死去的人,他們的東西會被別人扔掉,我的小熊,我的書,我喜歡的CD……都會被療養院的人扔掉。珊希望我把這些東西留給她,珊說,有了錢,她可以送喬去讀書,買課本,買新衣服,帶他去迪士尼樂園……但我知道,她只想要其中的錢,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沒有答應。”

“從昨天開始,我開始咳血了。我把擦嘴的紙巾偷偷扔到走廊共用的垃圾桶裏了,我怕照顧我的瑪麗和艾米發現後又悄悄躲起來哭,她們總是為我擔心,瑪麗是個金發的漂亮姐姐,看起來很強勢,但她的心比誰都軟,我想把我的書和二伯伯送我的那些漂亮衣服留給她,因為生病的關系,我總是穿着病號服,那些嶄新的漂亮裙子如果被療養院扔掉那就太可惜了,她的大女兒剛好和我差不多年紀,我想她會和我一樣喜歡這些衣服和書的。”

“我想把我的小熊和所有CD留給艾米,她喜歡音樂,總是在空閑的時候到我房間裏陪我一起聽,艾米說自己有個當歌手的夢,如果她能實現夢想就好了,我也喜歡唱歌,艾米說我的歌聲就像天使在唱歌一樣,我希望她不是為了哄我才這麽說的,因為等我上了天堂,我想要唱給上帝聽,他會喜歡我的聲音嗎?”

“我還有許多錢。二伯伯每個月都會給我很多零用錢。我想把這些錢,留給願意幫助胥喬的人。”

“如果你喜歡我的小熊,我的CD,我的漂亮衣服和首飾,你可以都拿走,我擁有的所有東西,只要你喜歡,你可以都拿走。我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幫助胥喬,或是找到可以幫助胥喬的人。”

“我希望有一個人,在我死後仍能幫助他,保護他,我可以把我有的東西都留給你。”

坐在書桌前的女童停下筆,咬着筆頭冥思苦想了一會,又繼續寫到:

“他太可憐了,看到他,我總是忍不住想要幫助他。可是我要去上帝那兒啦,還留在人間的你,能不能代替我,幫幫他?”

最後一個星芒也破碎了。

所有畫面消失無蹤,窗前的女童也宛如水中泡沫,轉瞬即逝。

金鯉真坐在簡陋的塑料桌子前,在衆多選手和攝像機的圍繞下,忽然帶淚微笑起來。

她握着筆,帶着微笑,一字一頓地寫下:

“我生前所有的一切,死後都留給那個能繼續愛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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