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二十分鐘後,藍色的保時捷停在一棟舊得可以的筒子樓前, 一身黑白搭配, 簡單幹淨的胥喬開門上車,帶來一陣洗衣液的清風。
金鯉真探頭看着他身後的筒子樓, 入目所及全是非法延伸的陽臺, 晾衣杆一根搭一根, 挂滿了半幹半濕的衣服, 把這片老式小區的天空遮了個嚴嚴實實。
金鯉真看了看上不了臺面的筒子樓, 又看了看系好安全帶後擡眸看着她,在她看來時露出微笑的胥喬,目光古怪。
“怎麽了?”胥喬輕聲問。
“沒什麽。”金鯉真啓動引擎,将車開出狹窄的通道。
這朵嬌花,真是從認識時算起, 就沒有一天不是可憐兮兮的。
蓮界雖然比不上被稱為購物之都的港島, 但商業也算頂級發達, 市中心的豪華商場裏堆滿了來自不同國家的奢侈品,金鯉真戴着墨鏡下車後,胥喬也自覺地把帽子戴了起來。
他的變裝還沒完。
等金鯉真關上車門,擡頭一看, 一個頭上戴着兜帽, 臉上戴着口罩的男人定定地看着自己。
明明一張臉只剩眼睛露在外面了, 金鯉真還是從那雙濕潤黑亮,睫毛纖長的眼睛上感受到了眼睛主人的超高顏值。
“……你還随身攜帶口罩嗎?”金鯉真問。
胥喬彎起眼睛,垂下長長的睫毛, 笑得有些羞澀:“為了工作方便。”
真是一個愛崗敬業的馬仔,金鯉真感嘆。
進了商場後,金鯉真大買特買,今非昔比,她已經不是那個每月只有20元零花錢的可憐蟲了,她不僅有自己的錢,還有舅舅的錢,還有堂哥的錢,總之,她很有錢。
買東西從不看價格,看上就帶走,随意的心情如同買白菜一般,白菜買多了也不用擔心,商場會派專車給她一車送回金家莊園。
如果不是胥喬不要,她還想給胥喬買,反正這些東西她現在買起來一點不心疼。
全中國最大的愛馬仕專賣店就在蓮界中心商場隔壁,金鯉真逛完商場就溜達過去了,金坤的生日就在這個月,她打算去挑個馬具作為生日禮物送他。
進店以後,金鯉真先問有沒有BKC,能在高端奢侈品店做銷售的人哪一個不是人精,金鯉真連墨鏡都沒有取,對方就一眼把她認了出來,簡直比路上的狗仔還要火眼晶晶。
“金三小姐要的東西當然都有,就是沒有,我也一定幫您想辦法申請。”銷售一張臉笑得比花兒還燦爛:“您是直接看包還是先看看別的東西?”
“先看馬具。”金鯉真說。
愛馬仕本來就是從馬具起家的,金鯉真用不着挑選,聽從銷售的推薦買了最新最貴的那款,然後看了眼BKC新出的顏色,把熱門色號都包攬了。
在金鯉真看來,愛馬仕的白菜和其他白菜沒有本質區別,交代銷售把她的白菜直接送回金家大宅後,金鯉真在路過配飾區的時候停了下來。
“好看嗎?”金鯉真拿起一個鑲鑽的手镯,試戴在手上後,問旁邊的小尾巴。
“好看。”胥喬盯着她皓白手腕上璀璨精致的手镯。
金鯉真正想把手镯一起買了,不遠處忽然響起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喲,我們家的大明星這是突然轉性了?你不跟着四叔鬼混,怎麽想起來買包了?”
金鯉真不用回頭,聽這聲音就知道四個小時前還和她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過早飯的金貞雪朝她走了過來。
金貞雪諷刺完金鯉真,目光又轉到金鯉真身旁的胥喬身上,在他平凡無奇的衣着上輕蔑地轉了一圈:“這是你包的小白臉你眼光真……”她的目光移到胥喬眼上,不知為何打了個頓,後面的話就說不下去了。
“轉性的是你吧,蘑菇頭怎麽不在你身邊了?你們不是一向形影不離嗎?”金鯉真放下手镯,對她露出挑釁的笑容:“看來金大小姐的确和我們的男仆長打得火熱啊,連寶貝親妹妹都可以不要了。真是太可憐了,沒了金貞荷,你連陪你逛街的人都找不到了,我們金二小姐雖不是皇帝,但已經過上皇帝的生活。”
“孤家寡人吶。”金鯉真笑眯眯地說。
“那又怎麽樣?我就是一個人,也不會像你一樣和下三濫混在一起。”金貞雪沉下臉。
不知為何,金貞雪忽然覺得有些心悸,她本能地看向金鯉真旁邊的那個人,對方神色如常,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經過敏的原因,她總覺得那雙令人一目難忘的眼睛突然變得又深又冷,讓她有些害怕。
“你放心,我一定會轉告舅舅,你說他是下三濫。”金鯉真笑起來。
金鯉真的挑撥立刻轉移了金貞雪的注意,她怒聲叫到: “金鯉真!別仗着有璟深哥護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我還就仗着舅舅為所欲為了,你來打我啊?”金鯉真翻了個白眼。
金貞雪的胸口急促起伏了兩下,金鯉真估計金貞荷在場的話,她可能真會沖上來打她,但金貞荷不在,比她姐姐有頭腦得多的金貞雪只是扭過頭,對身後眼觀鼻鼻觀心的銷售吼道:“新出的鉑金包呢!新色都給我拿出來!”
金鯉真慢悠悠地往大門走去,不忘扔下一句:“十分鐘前我已經買下所有新色運回莊園了,你肯定是跟風明星同款跟得最快的那個。”
把金貞雪氣個半死後,金鯉真走出專賣店,只覺得神清氣爽,她戴上墨鏡,站在剛剛才從雲層裏鑽出的太陽下,伸了個懶腰。
“累了?要不要休息一會?”胥喬輕聲詢問。
“去吃午飯吧。”金鯉真伸完懶腰,朝路邊的保時捷走了過去,“你在蓮界生活這麽多年,知不知道什麽好吃的?”
胥喬想了想:“新北門有家開在居民樓裏的私房港餐廳還不錯。”
得到金鯉真首肯後,胥喬自覺地拿出了手機預定。
在他打電話的時候,金鯉真側頭悄悄打量着他,臉上沒傷,普通程度的抗拒程度——說明他身上沒傷。
他和昨晚發生的毒品交易到底有沒有關系?
坐上車後,在胥喬低頭系安全帶的時候,金鯉真問出了她的問題。
胥喬系安全帶的動作停住了,片刻後,才傳出卡扣合攏的一聲“嗒”。
“有關系。”胥喬松開安全帶,擡起頭對她微笑:“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在那裏。”
“你不騙我?”金鯉真有些意外。
胥喬望着她的眼睛,笑得輕輕柔柔:“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金鯉真想了想,好像沒有。
“你是我們的人還是對方的人?”金鯉真問。
“你的人。”胥喬說。
金鯉真覺得這話聽起來很舒坦,她好奇地看着胥喬:“你是什麽時候加入金烏會的?”話音剛落,她就靈光一現:“知道我是金家三小姐之後?”
胥喬默認了。
“金家真的在販毒?”金鯉真問。
胥喬的沉默,依然是默認。
金鯉真沒說話了,如果說江璟深的話還存在有失偏頗的可能性,那麽當胥喬也說金家在販毒,這事就沒得跑了。
她想起江璟深多年前為了讓她好好讀書而說過的一句話,那些錢是髒的。
金碧輝煌之下果然藏着枯骨淤泥。
“張春怎麽回事?真跑了?”金鯉真問。
“不知道,現場太亂了,誰也顧不上誰。”胥喬面色如常。
金鯉真的疑問都得到了解答,她也就不問了,只是對倒黴蛋張春有些感慨,她答應了給他說幾句好話,拖了這麽久,她還沒給他說好話,他就先攤上事跑了,真是世事無常。
小春春的抖音拍攝技術還挺好的,對他畏罪潛逃這事,金鯉真有點遺憾。
在胥喬推薦的私房吃了一頓滿意的食物後,金鯉真以親手把嬌花插在牛糞上的複雜心情,目送着胥喬進了髒兮兮的筒子樓。
如果她送棟房子給他,他會不會要?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金鯉真就皺起了眉頭,她幹嘛要操心這些事?
一定是最近努力過頭,電子賬戶上數字越來越多帶來的焦慮,金鯉真想。
在體驗過了女霸總的一天後,金鯉真哼着歌開車回家,決定在接下來的春假裏撿起自己的廢魚人設。
當天晚上,金鯉真忽然接到順豐快遞的電話,剛開始她還以為是詐騙電話,斬釘截鐵地否認了:“我沒買東西,你打錯了。”
“可是電話是對的啊。”快遞員也很迷惑:“收貨人是東灣海景大馬路142號的小鯉魚。”
金鯉真問:“寄件人姓名?”
“我看看啊……寄件人是——”快遞員頓了一下,金鯉真能聽到他顫抖呼吸中漏出的笑聲:“不紮魚的海膽。”
“是您的快遞嗎?”快遞員憋着笑。
“……拿給莊園保安。”金鯉真說。
沒過一會,女傭拿來了她的包裹,面單上果然寫着小鯉魚和不紮魚的海膽,金鯉真拆開包裹,本以為是鮮花或事物之類的便宜東西,萬萬沒想到,包裹裏竟然是愛馬仕的盒子,盒子裏,竟然是她上午在店裏本打算買的鑲鑽手镯。
镯子對她來說只是白菜價,但是對胥喬肯定不是白菜價,他明明是住筒子樓的小馬仔,哪來的錢送她這麽貴的禮物?
金鯉真拿着镯子給胥喬打了電話,一接通,她就滿腹狐疑地問:“買手镯的錢哪兒來的?”
胥喬帶笑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過來:“不是贓款,你放心戴吧。”
“誰問你是不是贓款了……”金鯉真嘀咕:“你不會把你的全部家當都拿出來給我買镯子了吧?”
“還不至于。”胥喬說:“但你要是喜歡,也可以都拿出來給你買镯子。”
“你有錢送我禮物,怎麽不換好點的地方住?”金鯉真忍不住問。
胥喬說:“以前沒有人來我家,住什麽地方都一樣。”他輕輕笑了:“以後不一樣了,我會努力工作,你喜歡什麽地方,我就住什麽地方。”
金鯉真的心髒突然跳了一下。
“咳,朕知道了,挂了。”金鯉真不等胥喬回話,果斷挂上了電話。
……有毒。
這顆人類心髒有毒,海膽也有毒。
還不紮魚的海膽呢?盡睜着眼睛說瞎話!他已經紮了好多次了!
……話說回來,他怎麽知道她在心裏叫他海膽?讀心術?
那他知道她還叫他嬌花嗎?
老舊的筒子樓裏,胥喬躺在床上,揚着嘴角看着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
僅僅看着已經回到主界面的手機,他的心裏也又甜又滿。那些陰暗潮濕的情緒這一刻好像都不見了,他打開手機相冊,翻到中午吃飯時偷偷拍下的照片,靈魂像甜甜的棉花糖,越升越高。
照片裏的她正握着叉子,一口咬在芒果腸粉上,右邊臉頰鼓鼓的,像一只讓人忍不住想去戳戳的圓滾滾小倉鼠。
喜歡。
喜歡她清澈又坦然的眼睛,喜歡她飽滿而性感的嘴唇,喜歡她可以冷酷也可以甜蜜的聲音,喜歡她燦爛奪目的笑容,喜歡她不被任何人束縛,強大又無畏的靈魂。
非常非常喜歡。
只是在心中描繪她的名字,他的心就像早春的草莓,又甜,又酸,又澀。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就沒有見過光,不知道太陽的溫暖,即使身在盛夏,心髒也像浸在冰冷的寒潭水裏。他活在漆黑的世界,踉踉跄跄地跑在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暗中,他的身後,追着無數怪獸,每一個都想将他生吞活剝,這一切在九年前的那個春天裏結束裏,黑發的小女孩笑着割開哈裏斯的脖子,滾燙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
血可以擦掉,她的笑容卻如烙鐵印記一般留在了他的心上。
她割開了哈裏斯的脖子,也割開了他漆黑的天空。
他見到了光,也見到了太陽。光是她,太陽也是她。
“傻瓜!笨蛋!臭海膽!你真是氣死我了!”
傾盆大雨中,她丢掉了傘,和他共同承擔着暴雨的沖刷。
她氣急敗壞地怒罵,在暴雨中孩子氣地跺腳。
他把從眼眶中滑落的東西假裝成雨水,對她盡力微笑。
“我不會氣你。”
“我舍不得。”
他所有的一切都願意獻給她。
心髒給她,命也給她,一生所有的愛和柔軟都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