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他在小巷子裏不知呆滞地站了多久, 回過神來,天已經黑了, 門口圍聚的記者也走的差不多了。
他們都去蹲點拍攝自己被帶上手铐的畫面了嗎?說不定自己已經成了通緝犯, 被全城搜捕。小叔叔和小叔母, 還有小夫他們一定都知道了吧……嗚嗚嗚,他不僅面臨撿肥皂的危險,還要面臨被小叔叔打斷腿殘廢一生的危險。
薛耀吓得一個激靈, 趕緊搖頭趕走了自己可怕的想象。
不,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是臭魚在和他開玩笑, 故意吓他。薛耀安慰自己。
這個念頭宛若一根救命稻草, 給了薛耀踏進醫院的勇氣。
他膽戰心驚地往外望了一眼, 見外面沒什麽人, 才借着月色的掩護,在記者看見他之前悶頭沖進了醫院。
憑着自己這張人盡皆知的臉,薛耀順利地問到了金鯉真所在的樓層和病房。
他滿心焦急,連電梯都等不及,一路狂奔上了七樓。
從步行通道裏跑出後, 薛耀正想找個護士詢問金鯉真的病房在哪裏, 兩個護士就從他不遠處的一間病房裏走了出來。
“真是可憐,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出名掙大錢又有什麽用呢。人才剛咽氣,往常的那些朋友們就全腳底抹油的走了。”
“聽說他的家人們也來不了,讓我們直接把屍體燒了,把骨灰寄回去。”
“我們哪有權利直接燒屍體, 還是先讓人把他拉到停屍房去吧。”
她們還說了什麽,薛耀已經聽不見了。
看着兩人背對他走遠後,薛耀的目光投向那間房門虛掩的病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邁着灌鉛一樣的雙腿走到蓋着白布的病床前的。他呆呆地望着白布下的那個人形,所有的僥幸都被事實擊碎。
金鯉真死了,有個平直無波的聲音在他的心裏說。
他渾身顫抖着,想要從這可怕的事實中逃離,然而他的雙腳牢牢釘在原地,眼睛也像被人施了法似的無法動彈。
她再也不會氣焰嚣張地叫自己薛狗了。
她再也不會和自己一起趴在桌上睡覺不聽課了。
她再也不會三天兩頭的出現在熱搜上了。
她再也不會讓他心煩意亂,不會讓他暴跳如雷。也不會讓他心跳如鼓了。
在永遠失去她的這一刻,在心髒如同被搗碎的這一刻,在巨大的悲痛和絕望将他淹沒的這一刻,他終于明白。原來自己一直都喜歡着她。
薛耀淚如泉湧。
在不出十五米外的一間單人病房裏,金鯉真心情複雜的看着網絡上關于自己的各種新聞和盤點。
喬安娜打算借網上的謠言炒一波熱度,故意讓金鯉真和她的工作室微博暫時保持沉默,直到小媒體和營銷號們一窩蜂地跟着報道金鯉真搶救無效身亡的消息時,才由工作室出面澄清謠言,安撫人心。
雖然溺水身亡的謠言已澄清,微博也搶修成功,但網絡上還留有餘震,一搜金鯉真的名字出來的全是“金鯉真,走好,天堂沒有桃花煞。”
金鯉真覺得老天理解錯她的意思了,她是想看別人的大新聞,不是想看自己的大新聞——更不是這種大新聞!
金鯉真落水的消息在網上不胫而走後,她先後接到了江璟深、張逸昀等人的電話,她各種賭咒發誓外加在視頻裏活蹦亂跳才讓對方相信,自己除了衣服打濕以外,沒有任何問題。
“醫院門口的記者大部分都散了。”胥喬從病房外走了進來。
“那我們走吧。”金鯉真松了一口氣,從床上起身穿鞋。
“醫生建議你今晚留院觀察。”胥喬說。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金鯉真往門外走去。
胥喬見勸不動她,只能沉默。
金鯉真剛剛開門走出病房,聽見前面不遠處傳來嚎啕大哭。
一群人圍在一間病房前看熱鬧,不僅竊竊私語,還有人舉着手機攝像。
金鯉真正在思考自己落水時見到的畫面,沒有心情湊熱鬧,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趁着人們不注意,金鯉真快步往電梯間走去。
經過那間熱鬧的病房時,一個痛哭流涕的聲音讓金鯉真猛地停下了腳步。
“都是我的錯!金鯉真,是我害死了你呀!”
TMD誰在咒她呢?
金鯉真皺着眉轉頭看去,病房門口被看熱鬧的人堵的水洩不通,她什麽也看不到。
“你醒醒吧……你打我罵我怎樣都行,你睜開眼看我一眼……”
金鯉真皺着眉想,這個欠揍的聲音怎麽那麽耳熟呢?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樣吧。
薛耀腦殘是腦殘,但也不至于到腦癱的程度吧?
金鯉真轉頭看向身旁的胥喬:“是我産生幻聽了嗎?”
胥喬搖了搖頭。
懷着“他不至于是個腦癱吧”的心情,金鯉真拍了拍病房門口離她最近的那人肩膀,對方看戲看得正開心,忽然被打斷,一臉不耐煩地回過頭了:“什——”
他的後半截話卡在了喉嚨裏,金鯉真不耐煩的對他揮了揮手,他還沒回過神來就被胥喬拉到了一旁,金鯉真繼續拍下一個人的肩膀。
就這樣,金鯉真終于清理出了病房前的通道。
金鯉真走進病房,撲在一具不知名屍體上泣不成聲的薛耀映進了她的眼簾。
……真的是個腦癱。
“我還有好多話沒和你說,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你怎麽能就這麽死了呢?”
腦癱兒哭得肝腸寸斷,搖着床上那具死了也要遭受折磨的無辜屍體。
“我不準你死!你給我醒來,只要你醒過來,我保證再也不讓你生氣了,你提什麽要求我都答應!你不就是想讓我跟着你姓嗎?我答應就是了……求求你,醒醒……”
金鯉真不想承認自己認識眼前的腦癱兒。
現在裝作什麽都沒有看到,還來得及嗎?
金鯉真回頭看了一眼,胥喬面無表情地看着薛耀,見到她看來,若無其事地對她露出溫柔微笑,門口剛剛被她趕走的圍觀人群又自動繞了回來,拍照的拍照,攝影的攝影,每張臉上都是喜迎春節的表情。
看來是來不及了。
金鯉真心情複雜地朝薛耀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薛耀頭也不回,沒好氣地哭着說:“別碰我!”
金鯉真忍住讓這個腦癱兒變成腦死亡的沖動,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她剛要說話,薛耀先猛地朝她轉過身。
“我說了別碰我!我會去自首的!你急——”他傷心欲絕地喊出一半,看見金鯉真,眼睛猛地睜大了,含在眼眶裏的眼淚一個勁地掉下:“什麽……急……”
金鯉真指了指門口不知直播了多久的人群,用陳述的平靜語氣說:“億萬少女的美夢,你可能要一夜過氣了。”
薛耀恍若未聞,呆呆地看着金鯉真:“你……你沒死嗎?”
“你死了我都還會活着。”金鯉真說。
他們織爾蒂納不會變老,也不會生病,只要不斷吸收健康強大的基因,理論上是可以永生的。
“那……那我抱的這個……”薛耀呆呆地看向白布。
“我怎麽知道你抱的誰?”金鯉真說。
時間仿佛凝固,薛耀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觸電一般跳了起來,連連倒退,一直退到後背咚一聲撞上病房牆壁才停下。
他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目光從白布移到金鯉真的臉上,又從金鯉真的臉上移到門口圍觀群衆的臉上。
金鯉真看到他的脖子和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薛耀的喉嚨裏傳出一聲低若蚊吟的嗚咽。接着,金鯉真看見他埋着一張通紅的臉,猛地跑向門口,以驚人的氣勢沖開人群頭也不回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