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重生篇015
【015】
時歌被攔在永安宮外。
永安宮是蕭紹住所,此時被圍得水洩不通,沒有裏面的命令,一只鳥都飛不進去。
“她跟我一道。”時歌正想要辦法,一個熟悉身影漸漸走近,唐季和侍衛說了句,侍衛立即讓開,“是!”
“多謝。”時歌不知唐季為何幫她,但她現在要進去瞧瞧究竟,也來不及細問,快步跟在唐季身後進去。
永安宮裏忙得人仰馬翻,宮女接連不斷端清水進去,又很快端血水出來,院子裏跪了滿地大氣都不敢出的太醫。
蕭昀來回渡步,罵道:“飯桶,全是飯桶!”
“父皇。”蕭紹安撫,“他們已經盡力了。”
“你啊……”蕭昀微不可聞嘆息,“就是太過仁慈。”說着,他餘光瞥見唐季和時歌進來,他只見過時歌寥寥幾次,沒什麽印象,他沒有在意,馬上吩咐唐季,“你快進去瞧瞧!”
唐季開了幾帖藥,蕭紹身體好不少,因此玉妍一出事,他當即傳唐季過來。
“是。”唐季走幾步又回頭,“皇上,她能幫上忙。”他指的是時歌。
時歌對着他感激點點頭。
“你也進去。”蕭昀現在是死馬當活馬醫,無論如何,他都要保住蕭紹唯一的血脈。
時歌跟着唐季進了屋。
屋內彌漫着濃濃的血腥味,玉妍躺在床榻上,整張臉臉蒼白如紙,流出的汗水将滿頭青絲都沁濕了。
她緊緊抓着穩婆的手,氣若游絲哀求:“求……求……救……救……孩……孩子……”
“奴婢……”穩婆顫抖着幫玉妍止血,她接生三十多年,從未見如此大的出血量,別說生孩子,這側妃娘娘,怕是馬上要去了。
玉妍眼前已然模糊一片,她什麽都看不清,可她神志從未有過的清明,她知道,她快不行了。
可她咽不下這口氣,她的孩子,她和蕭紹的孩子……
她強撐着最後一口氣,始終不願撒手:“求……求您了……救救……他……我……能……感受到他……他在動……求……”
她斷斷續續說着,力氣開始抽離,這時,她聽到一道缥缈虛無的聲音:“要救他,你會經歷淩遲一樣的痛。”
“我可以……”玉妍沒有猶豫,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用力抓住突如其來的稻草,“救……救我孩子……”
“你們先退出去。”唐季吩咐穩婆和宮女。
穩婆和宮女依言退出去,隔着屏風,穩婆隐約瞥見唐季從随身木箱裏拿出一把……刀。
刀?
穩婆揉揉眼睛,低頭盯着地面感嘆,暗道她真是老眼昏花了,救治大出血的孕婦,不可能用到刀。
內室,時歌看到唐季手中銀光閃閃的刀,也愣了。
這是——
古代手術刀?
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唐季這是要……剖腹産?
唐季确實要剖腹産。
他知道古代醫療條件不行,無法産檢,在玉妍臨盆前一個月,他畫好設計圖,找工匠定制了一套手術用具。
只是麻醉藥,他遍尋不到可代替的藥草。
玉妍只能硬生生挺着。
刀尖劃破肚皮的時候,玉妍想到她第一次見蕭紹,他溫柔掀開她的蓋頭,燈下,他是笑得那麽溫柔。
疼。
很疼。
玉妍雙手緊緊抓着床單,她雙目瞪得渾圓,盯着忽明忽暗的床頂,從頭至尾,一聲未吭。
“哇哇哇。”
“接住。”
過了一會兒,孩童啼哭聲和清冷的聲音,打破時歌的愕然。她機械接過沾有點點血跡的嬰孩,用幹淨毛巾擦着,等她擦幹淨嬰孩,唐季那邊也收尾。
剖腹産很成功,可是玉妍卻救不回來了,古代無法輸血。
唐季替玉妍蓋好棉被,她即将斷氣,他轉身拉過時歌快步往外走。
門外,蕭昀早已聽到嬰孩的啼哭。
門一打開,他迫不及待從時歌手中接過孩子,哭聲嘹亮,是無疾的孩子,他眉頭舒展不少,繼續往下瞧,見是男嬰,他臉上愁雲當即消散無蹤,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這是……朕的孫子!”
蕭紹聞到屋內若有似無的血腥氣息,眉心微微攏起。
唐季望向他:“玉側妃,還有半個時辰。”
蕭紹平靜在床榻坐下,他輕輕握住玉妍的手,唇邊是溫柔的笑意:“辛苦你了。”
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乍然出現一抹光,玉妍緩緩睜開眼,本來模糊不清的視野,突然看到如同成親那日一般,溫柔,幹淨的容顏。
“對……”玉妍艱難開口,“對不……起。我、我不是好人。”她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大出血,那盅蕭衍送來的湯。
“不重要了。”蕭紹仔細擦拭她滿是汗水的臉,溫聲道,“很累就睡吧,我會在這兒陪着你。”
玉妍緩慢搖頭,她不舍得眨眼,努力想看清蕭紹,然而眼皮越來越重,她嘴巴微張,最後說了四個字:“小……心蕭……衍。”
掌中的手逐漸冰涼,蕭紹眸底浮起淡淡水色,他低頭,唇落在玉妍手背:“玉妍,你曾說宮外有許多漂亮有趣的地方,我們去看吧。”
——
嘩啦。
“胡鬧!”蕭昀震怒,一茶杯摔在地上。
蕭紹跪得筆直,一動不動:“父皇,求您恩準。”
“你……”蕭昀終究舍不得和蕭紹說重話,他捂着起伏不定的胸膛,恨鐵不成鋼道,“不過一個女人,你目光為何如此短淺?”
“與她無關。”蕭紹望着蕭昀,“父皇,您心裏很清楚,我不适合皇位。”
“……”蕭昀緊抿着唇。
沒錯,蕭紹除去身體不好,性情也過于溫和,若是太平盛世,他會是仁君,可如今的蕭朝,需要的并非仁君。
他手垂下來:“朕,會教你。”
“父皇。”蕭紹握住蕭昀微抖的手,漆黑的雙眸清澈,堅定,“從小到大,我一直活在您的庇佑裏。現在,請讓我任性一次,離開您的庇護,去看看蕭朝的錦繡河山。”
“你若想游玩,朕派人……”
“不是游玩。”蕭紹微笑,“我是要好好活着。想吃肉時吃肉,想喝酒時喝酒,想哭時哭,想笑時笑,哪怕明天就這樣死了,我亦想感受一次。”
蕭昀沉默了。他走到窗邊,望着彎月,久久,他才道:“平樂,你也要帶走?”
蕭平樂,蕭紹給那小家夥取的名字。
聽到蕭平樂的名字,蕭紹眉眼柔和:“不知能守護他多久,但兒臣想像您守護我一般,親自守護他。”
蕭昀望着蕭紹許久不見的輕松神色,心口驀然一酸。下一瞬,他做下他此生都不願做的決定,轉身揮手:“走吧,在朕後悔之前,走得越遠越好!”
咚,咚,咚。
蕭紹鄭重嗑了三個響頭:“父親,您保重。”
最後一刻,他沒有稱呼父皇,蕭昀沒有回頭,直到腳步聲漸遠,他才沉聲威脅:“臭小子,三個月一封信報朕長孫的平安,否則,必抓你回來。”
蕭紹停住,笑着點頭:“遵旨。”
——
過半月,宮中傳出消息,皇長孫感染天花,不治身亡,大皇子蕭紹連接失去愛妃和兒子,憂思過度,郁結于心,也跟着去了。
蕭昀大悲,緊急傳了幾位王爺進京。
不過轉瞬,蕭朝的天,開始變了。
已是深秋,城外的樹葉黃了一層又一層。
蕭紹把剛剛睡着的蕭平樂輕輕放在軟塌,從馬車上跳下來。
唐季道:“保重。”
“我馬上走了,就兩個字?”蕭紹笑着搖頭。
“按時用藥。”唐季添了兩個字。
他開的藥雖無法根治蕭紹的病,但能緩解他的痛苦,而且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他生命垂危之際,能穿越不同的世界完成任務換生命值,蕭紹也可能有奇緣。
“好。”蕭紹對他這個沉默寡言的好友很是無奈,突然,他瞥到不遠處樹下有一熟悉身影。
他笑笑,招手:“時三小姐。”
那日,他看到唐季拉着時歌從玉妍屋裏出來。他知唐季是有分寸之人,他如此這般,定有他的理由。
他相信,且尊重他的朋友。
故此他沒有稱呼時歌為弟妹。
時歌走到馬車旁,唐季看她一眼,默默上車給蕭平樂檢查他非常健康的身體。
四下安靜,時歌認真道:“對不起。”
蕭紹詫異看她一眼:“為何?”
“你……”時歌尴尬撓撓頭,她深吸口氣,一鼓作氣道,“無法和你解釋,總之,真的非常抱歉。”
蕭紹沉默一會兒,冷不丁問:“你覺得痛苦活着,有意義麽?”
時歌沒有猶豫:“有。”
蕭紹贊賞點頭:“曾經我認為沒有意義。直到有朋友告訴我,‘活着就得忍受痛苦,但生存就是為在痛苦中找到意義’,我突然醍醐灌頂,我的人生或許痛苦,卻也能有其他色彩,活着,本身已是一件幸運的事。”
活着就得忍受痛苦,但生存就是為在痛苦中找到意義?
時歌覺得這句話實在耳熟,她問:“請問您朋友是?”
“唐季。”蕭紹笑道,“這是他家鄉的話。”
“哦哦。”時歌點頭,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書送給蕭紹。
裏面牛皮書寫滿時歌從小到大看書看電視見過的所有養身食譜,以及鍛煉身體的運動方法,雖然對治病沒用,但強身健體,怎麽也是好的。
蕭紹收下,夕陽西斜,他同兩人告別。
前任禦前統領,現在的馬夫,一揮馬鞭,馬車很快消失在視野。
時歌慢慢走在唐季身後,走着走着,她突地停住,擡頭瞪着唐季高大的背影。
她想起來了。
活着就得忍受痛苦,但生存就是為在痛苦中找到意義。
是電影《華氏451》的經典臺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