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重生篇022
【022】
衆人連夜進京,到城門,守城侍衛告知親衛隊須駐紮在城外二十裏開外。
其餘幾個王爺臉色微變,暗道宮裏想必是出了大事,蕭衍一早已經收到蕭睿的密信,知曉三王爺進了京,父皇是準備對他下手了。
蕭衍記憶中,甚少能見蕭昀,更別提像蕭紹,蕭睿那般,時常被蕭昀摸頭,那時他以為他做好一些,再做好一些,終有一日,蕭昀會摸着他頭,誇他做得好。
不過他終究等不到了。
今天不是他登基,就是他亡。
蕭衍眼眸底寒意四溢,吩咐親衛隊退出二十裏之外。
蕭昀寝宮重兵把守,外面跪滿文武百官,幾個王爺公主依次進去看望,到蕭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寝宮裏彌漫着濃濃的藥味,蕭衍跪在榻前,靜靜望着半倚着喝藥的蕭昀:“父皇。”
“嗯。”蕭昀聲音低低的,眉間滿是疲倦,“平身。”
蕭衍沒有動,片刻,他道:“就讓兒臣繼續跪着吧。”
“咳咳。”蕭昀咳嗽着笑出聲,“朕記得你六歲時,朕有次感染風寒,你也如現在這般,跪着等天明。”
蕭衍沒想到蕭昀竟會記得這件事,一時啞然,怔住了。蕭昀見狀,笑笑,他起身下榻,擡手比了比,停在蕭衍上方,只微末,便能落到蕭衍頭頂:“還是有不同,那時你只有那麽高。”片刻,他收回手,笑意漸漸隐去,“父皇老了,衍兒也長大了。”
蕭衍望着他收回去的手,眼裏閃過隐隐的失落,他雙手緊握,微阖雙眸,待再次睜開,又是漆黑一片,不見底:“父皇,您想說什麽?”
“知道朕最後為何看好老三麽?”蕭昀示意喂藥的太監退下,開口。
他直白挑明,蕭衍嘴角勾了勾:“因為兒臣,乃禦花園宮女之子。”
“錯,大錯特錯。”蕭昀笑容徹底隐去,他震怒俯視着蕭衍,“因為你六親不認,喪盡天良,不只派人到你大哥身邊卧底,還謀害你親侄子!你這樣的畜生,怎配當蕭朝皇帝!”
他曾經考慮過蕭衍繼承大統,甚至在蕭衍以西昌國降書做壽禮時,他就想立他為儲君,然當夜,東廠送來一份密報。
密報詳細記錄蕭衍當初救下玉妍,玉妍為他嫁給蕭紹之事,以及平倭寇時,蕭衍發現玉妍對蕭紹動情,對皇長孫起了殺心,害玉妍差點難産。
蕭昀大怒,召來唐季問話。
唐季用兩個時辰說清前因後果,蕭昀當即拍桌,吩咐禦林軍前去捉拿蕭衍,是唐季勸住他,稱時機未到。
蕭昀冷靜過後,便假裝無事發生過,靜靜等着時機。
而蕭衍,他并不驚訝蕭昀能查到玉妍之事,做事從來不會天衣無縫,更何況蕭昀手下有東廠這個最強情報機構。
他神色不變,問了個問題:“自古帝王無親情,萬裏江山上染的血,除了黎明百姓,亦有功臣皇親。兒臣鬥膽問父皇一句,若兒臣下手之人非大皇兄,您今日還會斥責兒臣六親不認,喪盡天良麽?”
“你簡直無可救藥!”蕭昀氣得顫抖,摔杯為號。
“因為父皇——”蕭衍慢慢起身,第一次面對面,平視着從小只能仰望背影的高峰,一字一句道,“從不肯給兒臣藥。”
“大膽!”隔壁,三王爺蕭凜聽到杯子摔碎的聲音,一腳踹開門,領着禦林軍沖進來,“你竟想逼宮!”
蕭衍冷笑:“今日,本王便是逼宮了,你又敢如何?”
蕭凜聞之大喜,不用逼,蕭衍就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話,他果真一如既往天真,他指揮禦林軍降住蕭衍。
而另一邊,蕭昀眉頭緊鎖。不對,蕭衍駐紮在城外的親衛隊已被他派兵控制住,蕭衍卻從容不迫,胸有成竹,莫非他……
“沖啊!保護皇上!保護六王爺!”這時,殿外的震天響的口號,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領着軍隊沖進寝宮。
赫然是他除蕭紹外最疼愛的,蕭睿!
原來,蕭衍不只算計蕭紹,很早之前,已經算計他了。
這一刻,蕭昀知道,蕭凜敗了。
蕭衍內有蕭睿,外有時家軍,蕭衍如他所言那般,今日他便是逼宮,蕭凜也無可奈何。從一開始,他們就已失去先機。
在蕭衍拔出蕭睿的劍一劍刺穿大驚失色的蕭凜胸膛時,蕭昀仿佛一下蒼老數十歲,他身子劇烈晃了晃,生生嘔出一口血。
他說不清此時是什麽情緒,只恍然覺得蕭紹走得好,蕭平樂走得好。
帝王家,無情。
他一直清楚,卻在彌留之際,希望他的兒子講親情。
罷了。
他緩慢擺手,不讓太監上前給他擦去嘴角的血跡,擡頭望向蕭衍,四目相對,蕭衍開口:“您若主動禪位,兒臣保證,其餘人平安。”
除蕭凜,唯獨剩一個這些年稱病不見人的蕭逸有與蕭衍一争之力,不過蕭逸是扶不起的阿鬥,蕭衍不怕養虎為患。
他便要留下除蕭凜外的所有人,堵住天下悠悠衆口。
“好。”
蕭昀轉身,晃晃悠悠走到書桌前,吩咐太監研磨,提筆,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寫下一份禪位書。
寫完,他沒有再看蕭衍一眼,走向床榻:“出去吧,我乏了。”
自蕭昀十二歲登基,這是四十多年後,他再次用“我”字。蕭衍眸光閃爍,躬身:“兒臣告退。”
次日,蕭昀駕崩,太後拿出禪位書,宣布蕭衍是下一任皇帝。
是夜,藍學士綁着徐泰之和藍顏兒,跪在殿前請罪,徐泰之不堪其辱,高聲罵着蕭衍,一頭撞死在殿前,染紅了幾塊地磚。
藍顏兒慘白着臉,一句話都不敢說,直到身着龍袍的蕭衍緩步走到她面前,她才撕心裂肺尖叫一聲,活活吓暈過去。
蕭衍腳尖輕輕踢了踢藍顏兒,神色複雜,喃喃自語:“呵,又髒了啊。”
他拖着藍顏兒一路往前,沒有看吓得渾身哆嗦的藍太師和瞪圓雙目,死不瞑目的徐泰之一眼,淡淡吩咐:“全部淩遲,一個不留。”
聞言藍太師絕望閉上雙眼,磕頭:“罪臣,謝主隆恩。”
那夜,京城菜市場的地皮紅了一層又一層。皇宮的溫泉裏,也傳來哀嚎的女聲,直至天明。
翌日,藍顏兒瘋了。
她一睜開眼,就迷惑地盯着不遠處,神色複雜盯着她的英俊男人,笑得一臉純真:“大哥哥,你真好看,我長大了,你娶我好不好呀?”
瘋了好。
瘋了就幹淨了。
蕭衍想着,時隔多年,再次抱住軟軟的身子,溫柔摸着她的頭:“顏兒,跟朕回宮了。”
藍顏兒單獨住在一個冷宮,半個月後,宮裏傳出鬧鬼的消息,見過之人言之鑿鑿,那鬼是曾經受寵一時的藍側妃。
消息穿到曾經的太後,現在的皇太後耳中,她只是念着她的佛,一笑而過。藍顏兒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就像前些日子**自殺的沈淑,究竟是真病假病,根本不重要。
然而傳到時歌耳中,又是另一番作用。
她猜到蕭衍不舍藍顏兒死,他那般偏執的人,藍顏兒在他心目中,就和他年幼時缺失的父愛一樣,他必須要得到,所以才會在蕭昀駕崩那日,跪在他床榻一夜,抓着蕭昀的手,一遍遍摸他的頭。
不過沒猜到藍顏兒還有徐泰之這一段插曲,更沒猜到,藍顏兒會瘋。
她是真的瘋了麽?
時歌不信,她等待時機,在西昌國國王來訪蕭朝,蕭衍帶着他去獵場狩獵時,避過蕭衍耳目,進了藍顏兒的冷宮。
月涼如水,藍顏兒僅着一件單衣坐在蓮池邊,哼着似哭泣的曲調,白嫩腳尖輕輕蕩着水面。
時歌靜靜看一會兒,突然開口:“知道蕭衍為什麽一直找不到曲正風麽?”
藍顏兒沒有反應。
“因為他死了。”
藍顏兒依舊沒有反應。
“知道他為什麽死麽?”時歌道,“因為我告訴他,你之所以會嫁給蕭衍,是因為他上一世抛妻棄子,害你難産而死。”
池面驀地激起水花。
藍顏兒大驚回頭,雙目瞪得渾圓,怎麽會……時歌怎麽會……怎麽知道她重生?!
“我怎麽知道不重要。”時歌平靜說,“你一直以為害你至此的人是我吧。”
“難道不是?”藍顏兒冷笑,如果不是時歌,現在她就是蕭朝母儀天下的皇後,不用裝瘋賣傻才能活命!
“我确實做了不少推波助瀾的事。”時歌最後看她一眼,轉身,“不過決定最終結果的,是你,是蕭衍。”
是她?
是蕭衍?
藍顏兒望着漸漸融進夜色的時歌,雙腳“撲咚”掉進蓮花池,激起好大水花,劇烈晃動的水扭曲了她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她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不停順着臉頰流下來。
她想。
真是好笑。
真的太好笑了。
害她淪落至此的,竟然還有她自己麽?
過幾日,蕭衍狩獵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獵到的白狐拿給藍顏兒看,冬天的時候,她穿着白裘在梅樹下跳舞的模樣肯定很動人。
然後剛進到院子,他愣住了。
梅花樹下,藍顏兒金衩粉裙翩翩起舞,宛如初見那般,靈動,高貴。蕭衍不自覺屏住呼吸,他緩緩走過去。
藍顏兒看到他,嬌羞一笑,跳着輕盈的舞步迎過來,她踮着腳尖,不停圍着蕭衍轉圈,水袖時不時輕甩到蕭衍頭上,帶着隐隐的香。
“王爺。”蕭衍如墜夢中時,藍顏兒停住,隔着朦胧的粉紗,她笑着湊上來,吻住他,輕聲呢喃,“一起,下地獄吧。”
噗呲。
尖厲的金衩重重插入蕭衍胸膛,他瞬間回神,當即要推開藍顏兒呼救,藍顏兒這一刻卻力大無窮,她緊緊抱着蕭衍,金衩悉數沒入蕭衍胸膛。
随之,藍顏兒嘴角沁出烏黑的血,她服了毒。
滴答,滴答,滴答。
猩紅、烏黑的血混合着落在地面,像極寒冬裏,盛開的紅梅花。
兩人宛如連體嬰一般,倒了下去。
等以為兩人在親熱的侍衛發現不對勁,兩人屍體已然涼透。
一國之君,被一個早已死掉的死人刺死在冷宮,皇太後佛珠都捏斷了,她敏銳察覺到什麽,只是她剛送信出去,時歌就上門了。
“您,覺得蕭逸适合當皇帝麽?”時歌從袖口掏出皇太後的信,認真道,“可是,他真的不怎麽樣,您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皇太後:“……”
次日皇太後宣稱昨夜夢到先皇,心中頗是不安寧,帶着太後,也就是蕭衍的母妃,一同前往五臺山清修。
自此,皇宮大權皆落于時歌手上,她身後是時太師和一夜鎮壓蕭逸舅舅在邊疆作亂時家軍,滿朝文武無不馬首是瞻,下一任皇帝人選,任憑她挑選。
時歌卻挑不出來,蕭氏宗親裏,合适當皇帝的,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比皇太後還大,小的……只有三、四歲。
這要如何知道哪個奶娃子以後會護時家一世平安啊?
這個好像還不錯,是時文儒好友之子……
她翻着名冊時,一直默默站在旁邊的唐季道:“屬下有個建議。”
“說吧。”時歌頭禿地翻着名冊,沒有擡頭。
“您。”唐季道,“暫代皇位。”
噗!
時歌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咽住,她詫異望着唐季,正要開口,底下一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大臣,突然意識到什麽,齊刷刷跪下,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東廠督主突然提出提議,必是時歌授意,時歌既然授意,他們還敢說什麽?胳膊擰不過時家軍,識時務者為俊傑!
于是時歌一句話沒說,就這樣被推上了權利巅峰。
登基那日,時歌看着高到至少要爬十多分鐘的石梯,多少有些緊張,她深深呼吸,旁邊忽而伸過來一只手。
唐季嘴角是淡淡的笑:“走吧,皇上。”
唐季的笑容仿佛有魔力一般,時歌瞬間平靜了,她莞爾,将手搭到他手背,微微仰頭:“走吧,唐督主。”
她踏上第一級臺階,震耳欲聾的呼聲響徹雲霄。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
十年過去,時歌當年看中的稚子已經長大,他從小跟着時世澤一起,在時文儒門下學習,很是優秀。
入夜,她命人研墨寫下诏書,渾身輕松上床休息了。
這個世界的任務終于完成,她知道,明天醒來,她會在下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還會有唐季。
與此同時。
唐季終于拿起冬瓜蜜餞咬了一口。
“叮!”
系統001說:“恭喜主人,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