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師妹，這是我新煉制的簪子，你看看合不合眼？”
女子接過簪子，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随即放在石桌上，她的聲音清冷而曼妙：“多謝師兄相贈，只是我輩修士怎能沉迷于外貌打扮之中，專心修煉才是正道。”
男子讪笑：“哈哈師妹說的是。”
好不容易熬過祭煉之苦的葉水寒剛蘇醒，就聽到這句話，下一秒簪子被丢進乾坤袋的最裏面，壓在了重重材料下，不見天日。
周圍是一片黑漆漆的空間，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觸感，只能在簪子裏飄蕩，空寂的黑暗中，葉水寒的心也跟着沉郁下來，時間久了，心底慢慢生出另一個聲音。
這就你的追求嗎？
慢慢長生路就是這樣的嗎？
你的确擁有了無限時間，你和她的确相見了，但你們之間的鴻溝依舊深不可測，你縱然成為了她的器靈又如何？
她根本不會正眼看你。
你熬過靈火淬煉，你翻越千山萬水，你踏遍所能到達之處，你看遍世間風情，你飽經人世風霜，只要獲得一部修煉功法，你就能憑借着對人生的感悟成為修士，你不必他們差多少，只是差一絲仙緣。
而現在，你的靈光将泯滅于此，你甘心嗎？
葉水寒喃喃道：“自然不甘心啊……”
可你現在也的确達成了過去的目标，來到她身邊，就這樣死在她身邊，也是一種幸福啊。
葉水寒：“可她不知道啊。”
她知道了又如何？不過一凡俗之人的妄念，感慨一番，送你往生，然後呢？
生死輪回，不再相見，你的執念将徹底成為笑話。
何必，何苦？
葉水寒的心終于動搖了。
他只是想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他的心意。
可是告訴了又如何？
他與她自始至終都有着深深的鴻溝。
“我不甘心。”
從一開始就錯了。
他不為她，不為長生，不為修煉，只為能擁有站立于她面前的資格，只為能獲得一個公平的起點。
因為他是如此的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做到。
如果有來生，他當修無上神通，站立于天之上，俯瞰世間，那樣他将獲得全部。
靈魂喪失了執念，他消失了。
第二世，他成為修仙世家天賦最出衆的孩子，他三歲練氣，五歲築基，十五歲就成為了金丹修士，三十歲成為元嬰修士，名動一方。
愛慕他的人很多，仇恨他的人也很多，而他都不屑一顧，一心修煉，只為長生大道。
在外人看來，他就像是有什麽在追趕着一樣，從不為任何人停留，而葉水寒卻覺得一旦自己松懈下來，重要的東西就會被奪走，他根本沒空喘息。
就這樣，埋頭修煉三千年，一朝飛升，從此得入仙門，與天地同壽，日月同輝。
他飛升上界不久後，恰逢仙界仙帝愛女成年，公主殿下的成年典禮恢弘浩大，參與之人數不勝數，他只是一股在最外圍吃流水席的普通修士，不過遠遠看了公主殿下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
就是她！
他的心告訴他，他苦苦追尋千百載，就是為了與她相見。
然而仙帝愛女豈是他能靠近的，于是他投身仙帝麾下，成了一名馬前卒。
他征戰沙場，馳騁萬年，為仙帝立下汗馬功勞，也成功的變為一位實力高強的仙人。
當他打下最大的地盤獻給仙帝，以期獲得仙帝許諾，迎娶公主殿下時，公主殿下告訴他……
“本宮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謝謝仙君厚愛，不過天涯何處無芳草，長生路漫漫，也許仙君來日就能遇見真正喜歡的人，而不是本宮。”
葉水寒：“……”
他不甘心：“可您就是我的真愛啊！”
公主殿下莞爾。
“是嗎？可仙君看我的眼神并非如此哦。”帝王之女見過的愛慕者多了去，卻從未見過如葉水寒一般的眼神：“你在不甘什麽？你在不安什麽？你在怨怼什麽？你在證明什麽？”
葉水寒如遭雷擊。
公主殿下嬌笑着，聲音卻如魔音，直入靈魂深處：“你愛的真的是我？還是另一個你想象中的人？”
“另一個想象中的人？”
公主殿下笑吟吟道：“仙君為何成仙？”
“自然是為了站在你面前。”
公主失笑：“真是好笑，本宮喜歡的人無需資格，本宮不喜歡的人，縱然站在眼前也如蝼蟻，仙君成仙竟只為了站在本宮面前？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那些孜孜不倦追求大道死于雷劫之下的修士，若是知道仙君成仙的目的，縱然死去也會被氣活的。”
葉水寒踉跄後退，他又一次問自己。
他又錯了嗎？若是沒有資格站在她面前，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又何來喜歡的可能？難道要等所謂的命運相逢？
不，他不相信命運，他只相信自己！
“所以，你修仙，也并非為什麽資格，更不是為什麽真愛的女子。”
“而是為了你自己。”
轟隆一聲！
葉水寒驀地醒來。
他渾身不寒而顫，下意識的緊緊蜷縮起來。
他又轉生成了一個普通少年，但此刻的他根本沒注意周圍，而是将腦袋深深的埋入膝間，淚水簌簌落下，面容扭曲如惡鬼，泣不成聲。
是啊，在系統發布任務之前，在他穿越伊始，在真切意識到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在他最初殺死第一個修士時，他究竟是為什麽而掙紮修仙的？
為了活下去，為了能穿越三千世界，為了能撕開重重空間，為了回到另一個蔚藍星球，縱然那個星球變成了末日，落葉亦當歸根，他也當回去再見父母墓碑一眼。
他要告訴他們，他活得很好，他成了仙人，他實力高強，無人能比。
他要告訴父母，九泉之下，好好安息，莫要再擔心他了。
葉水寒咬緊牙關，鮮血的味道充斥着喉嚨，仿佛這樣才能讓他銘記最初的絕然。
長生之路，去僞存真，葉水寒兜兜轉轉兩生，終于想起了最初的目的。
洞真洞真，不洞悉自身真意，如何掌控自身力量？沒有信念和理想，沒有絕不放棄的執念和堅決，又如何貫徹始終，一路向前，決不後退？
真人？憑什麽被稱為真人？
難道擁有強大實力就可以被稱為真人了？
若是如此，小兒握錘也可稱真！
實際上，只有那些明晰自身真意，貫徹自身修煉之道的人，才可稱為真人。
葉水寒以前并不明白為什麽洞真實力的修士被稱為真人，而現在，他總算明白了。
他的道路，從一開始就沒變過，是他自己走岔了。
喜歡上一個人，愛上一個人，并不是錯誤，可如果因此而失去了自我，就會成為對方的附屬，忘記自己最初的目的，忘記他的理想和目标，喪失了成為與她并肩而立之人的可能。
他此生奮力修煉的真實目的只為回到那個枯竭的星球，回到自己的家鄉。
不過以前是獨自回去，現在……
他想帶着心愛的女人，一起回去。
在二老的墓前，上一炷香，告訴他們，他成家了。
鎮子西面有一戶人家，雙親早逝，唯有遺願，願少年能恢複家族百年書香門第，讀一個功名回來。
于是少年日夜苦讀，十六歲時參加鄉試，一舉奪魁，一年後參加縣試，又成為案首，三年後會試，他金榜題名，被陛下欽點為狀元。
他先入翰林，三年後去往邊陲之地的縣城，整治縣內治安，發展當地實力，帶領邊民抵抗蠻族，三年後升遷為知府，而後一步步高升，最終平步青雲，成為最年輕的內閣，中年後成為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執掌莫大權力。
擁有了權力，他開始治理這個國家。
治大國如烹小鮮，他從細微之處慢慢着手，開始改變整個社會，整個國家，整個世界。
他遭遇過反叛，遭遇過政敵陷害，遭遇過暗殺，遭遇過國難，遭遇入侵，遭遇過昏君，遭遇過新君忌憚，可他自始至終都站在那裏，如懸崖上屹立不倒的蒼松，老而彌堅，時而狠辣，時而圓滑。
最終他将手中的權柄還給新君，一人一驢，放下一切，雲游天下。
他看着改變後的世界，有高興，有悲傷。
世界并非改變成他想象的樣子，他只是開了個頭，後續發展卻只能随勢而為，他無法強行控制，也無法徹底改變，更無法随心所欲。
縱然擁有了莫大權力，也不過桑海一粟，他可以翻手為雲，攪動天下，然後呢？
葉水寒心中升起一股明悟，入玄入玄，入得玄門中，掌控無上力量，卻依舊要心懷敬畏，不敢有絲毫懈怠。
擁有了力量并不代表強大，唯有能将力量運用的妙入精微，玄之又玄之人，才能初窺另一個世界的風景。
入玄後呢？渡劫，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