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空烏雲不散,時晴時陰。
地上積水還在, 長桌跟椅子已經基本被晾幹。
窦以昨晚後來沒睡好, 剛起床, 站門口抻懶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最上空。
他被陽光晃了下眼, 低頭打個噴嚏, 揉揉鼻,見徐途蹲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 身前放水盆, 畫筆顏料攤在腳邊, 正埋頭清洗畫具。
窦以揉鼻的動作停下來,慢慢踱過去,陰影罩在她身前。
徐途擡頭瞥了眼,沒理, 把畫筆放到水盆中。
窦以:“起這麽早。”他轉個身, 也蹲在旁邊臺階上。
“都中午了, 還早啊。”
“呵,這話可不像你說的。”他側頭看她。
徐途哼一聲,動作專心,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蹲了會兒,徐途開始清洗調色盤。
窦以一忍再忍,沒忍住,還是問:“昨晚……你沒事兒吧?”
徐途說:“沒事啊。”
“那你們……”
她手上沾了點黃色顏料,放到水中涮掉:“比之前好些吧。”她沒完全說出來。
窦以神色暗了暗,問這話純粹找虐,彼此動情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能幹什麽,但他不甘,仿佛她給的答案才能讓他徹底死心。
心中不難受是假的,他對她的感情太複雜,像對情人,像對妹妹,但無論是哪種,都不願接受另外一個男人突然插進來。
“那你應該好好感謝我。”他抖出一根煙:“抽嗎?”
“不抽,忙着呢。”她冷哼了聲:“還好意思說,你也太不休邊幅了。”
“怎麽?”
“和我再熟,也不能放……那什麽啊!”
窦以點着煙,瞥她:“管沒管用?”
“哼!”
他食指彈掉煙灰:“再說了,你最後還不是出賣我,都推我身上了嗎。”
徐途也覺得有點沒良心:“對不起。”
她看看他,這聲歉道得還蠻正經,窦以頓了下:“和我還用說這個。”他吸一口煙:“就是沒想到,本來還以為他能來個深情告白什麽的,原來脾氣這麽臭。”
徐途幹笑:“你刷劇刷傻了?”
他啧啧:“這人太野蠻。”
徐途:“……”
窦以沉默了會兒,手頭的煙慢慢吸完,他側過頭,身邊的她小小一只,低着腦袋,洗刷的動作仔細又認真。
他上次看她清理畫筆不知多久前。
“途途。”他叫了聲。
“嗯?”
徐途頭沒擡,頰邊的發絲落下來,遮住眉眼和耳朵,發尾又長長一些,由粉變黃,乖巧地貼在脖頸上。
不知不覺,她先前叛逆的樣子已經記不大起來,窦以咽了下喉,其實他從未對她說,他一點都不喜歡她的粉頭發。
踟蹰半刻,他伸手,輕輕撩開她發絲:“徐途,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變回從前的樣子。”他頓了頓:“這次過來才知道,原來我無法改變的,別人能做到。”
他笑笑:“其實不錯,只要你開心就好。”
徐途迎着陽光看他,過很久,抿唇笑出來:“謝啦。”
這天徐途沒亂跑,帶着窦以在村子裏好好轉一番。
下午小雨淅瀝了一陣,很快就停。
鄉間空氣好,沒什麽娛樂,但風景不錯。
兩人轉到太陽下山,在門口清理了下鞋底,一進院,其他人已經回來。
又等不久,秦烈也到家。
向珊身體不适,在屋裏沒出來。
大家洗手吃飯,昨天的事情誰都沒有提,眼觀鼻鼻觀心,聊些別的調節氣氛。
秦烈挨着徐途坐,今天飯桌多一道蕨菜炒蛋。
秦燦坐對面講笑話,小孩子笑,趙越小波也笑,窦以翹腿,邊嚼飯邊翻着眼冷哼。
相對這邊更安靜,秦烈夾起一塊子雞蛋,放到旁邊人的碗中。
徐途皺了下鼻:“不喜歡吃雞蛋。”
秦烈手肘撐着桌面,姿勢傾向她:“那你喜歡吃什麽?”
徐途真以為他問自己喜好,誠實答:“排骨。”
秦烈淡淡瞥她,冷着聲:“看我像不像排骨?”
徐途:“……”
他故意唬着臉:“沒得挑,趕緊吃。”
過了會兒,她原以為話題結束了,挑起雞蛋一小點兒一小點兒往嘴送,心裏其實還挺開心的。
“家裏沒有。”旁邊人忽然又說:“明天送你朋友,我直接去鎮上買點回來。”
徐途的心一刺,意識到什麽,忙說:“你還真信啦!”她笑道:“剛才我沒說完,那麽油膩的東西我小時候經常吃,現在可不敢。”
他們小聲交談着,沒人故意把目光落過來。
秦烈看着她:“為什麽不敢?”
徐途說:“為了身材呗。”她好像毫不在意的垂着眼,把剩下的一大塊雞蛋吃進去。
秦烈舔了舔下嘴皮,懂她的意思,心中苦笑了下,逗她,“現在挺好。”
過很久,徐途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抿抿嘴,耳根紅透。
吃完飯,太陽也落山。
秦烈回屋,很久都沒再出來。
徐途在院子裏晃悠了幾圈兒,去廚房找水喝,一轉身的功夫,餘光看到角落房間有人走出來。
她腳步沒停直接進去,邁過門檻後又突然扭身,躲在門框後面偷偷向外看。
秦烈毛巾搭在肩膀上,手裏拿着香皂牙刷,往後院去。
徐途肩膀垂了垂,又回到院子,陪秋雙下了盤五子棋,眼睛不斷向後瞟,又過幾分鐘,才見秦烈走出來。
他洗好澡,換了幹淨的背心和長褲,毛巾橫搭過脖頸,邊走邊捏在手裏擦頭發。
徐途搭茬:“去洗澡啦?”
秦烈聽到聲音才轉頭,腳步一頓,往她的方向走過來。
“你還會這個?”
徐途點頭:“那當然。”
秦烈又擦兩下頭發,抱着胳膊,在旁邊看戰局。
徐途心思早不在這上頭,胡亂走幾步,她執白棋,眼看黑棋連成一線,卻未察覺。
對面秋雙眼睛直放光,捧着棋子,迫不及待的催促她。
徐途要落棋,驀地,手腕被人輕輕一握:“放哪兒?”沉緩的聲音就在她耳邊。
徐途頸後一麻:“……這兒。”
“哪兒?”
徐途不說話,任他帶着,從棋盤這端到那端,落在一處,擋住黑棋去路。
徐途眼一虛,好像從一開始的這段路,一直都是他引領着她,往前走。
她咬了下唇,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秦烈弓着身,半輪殘月就在他肩頭,眸黑亮,定定的看着她。
秦烈:“看什麽?”
徐途緩過神兒,笑說“沒啊!”
那邊秋雙眨眨眼,随後跳起來啊啊大叫:“你們兩個,合起夥兒來欺負小孩!”
秦烈輕輕笑了下,站直身,“別跟她玩兒了,她不會。”
徐途:“……”
秦烈:“早點睡。”他猶豫半刻,俯下身,輕輕吻了吻她頭頂。
他回屋。
徐途目光一路跟着,過了會兒:“哦。”
……
等到半夜,雨又下起來,淅淅瀝瀝不算大,一直持續到轉天中午才停。
原本打算早上送窦以,不得已,只好改到下午。
窦以東西不多,就背了一個雙肩包。
院子裏這幾人都站門口送行,他別人不看,走過去揉揉徐途頭發:“要是有人欺負你,給我打電話。”他瞥一眼秦烈:“我立即過來,把你接回家。”
徐途也看秦烈,揮開他的手:“操心你自己吧,誰能欺負我。”
“那可不一定,我看……”
“快走吧你。”徐途推了他一把。
這邊正說着,院子裏有滾輪聲劃過地面,伴着悶重的鞋跟聲,徐徐走過來。
向珊穿着襯衫和寶藍短裙,手腕帶一條精致水晶鏈,發散着,畫了精致的妝。
還是來時那個銀色小皮箱,着裝卻換了,一晃過去,在這裏已經待了快半年。
向珊沖大家笑了下,問窦以:“不知道窦先生是不是回洪陽?”
窦以斜着眼:“是啊。”
“那窦先生方不方便帶我一程,我也回洪陽。”
小波拉過她,吃驚問:“不是下個月一起走嗎?現在就走?”
向珊說:“突然有點急事,正好這邊的工作快結束,也恰巧窦先生回去,所以想先走。”她說話頓了頓,轉開目光:“就是不知道,窦先生方便不方便。”
窦以聳肩:“你要想跟着,我無所謂。”
不管對方話中幾分嘲弄,向珊笑笑:“那謝謝了。”
她側過頭,意味深長的看一眼徐途,沒說什麽,往遠處的摩托旁邊走。
院中又有一人跑來,小小的身體,羊角辮飛起來,不斷拍打在耳朵上。
衆人回頭看去。
秦梓悅氣喘籲籲,還剩幾米遠的時候就停下,在原地站了會兒,之後小步走着,始終看向珊。
向珊和她對視幾秒,轉身沖小波說:“我走了。”好像除了她,沒人值得她告別。
小波說:“那你一路順風。”她想了想:“我決定留在洛坪了,你明年要是過來,還能見到我。”
向珊詫異一瞬,又笑了下,“但願吧。”她說:“也希望你能幸福。”
她拽了把行李箱,扭過身。
秦梓悅見勢趕緊往前跑兩步:“等一下!”她半路被秦燦拉住,眼裏濕漉漉:“你、以後真的不來了嗎?”
向珊看向秦烈,後者卻垂眸盯着小姑娘,眼深沉,手指不自覺揉撚着。
他此刻的心情應該不輕松,向珊彎起唇,終于嘗到一絲快感:“對啊,以後就不來了。”
小姑娘的眼淚瞬間流下來,小小身體靠在秦燦身上,努力克制着:“那天我許的生日願望,”她嗫嚅:“是希望你以後能生個漂亮的小寶寶,他在你身邊慢慢長大,有爸爸和媽媽……”
話沒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秦燦将她緊緊摟在胸前,也不禁紅了眼眶。
秦梓悅努力把淚水咽回去:“是我不懂事,本來就不應該纏着你,以後也不會再鬧爸爸說想你。”她眨掉眼中的淚:“之前給你添麻煩了。”
秦梓悅哽咽了聲:“再見——”她看着她:“向阿姨。”
向珊驀地一滞,眼中竟也有些酸澀,站幾秒,她攥緊手中的拉杆,笑着:“再見。”
……
到攀禹縣已經下午三點來鐘,這期間始終細雨蒙蒙。
秦烈把他們送到鎮子口,窦以的吉普就停在草叢中,車身被雨水洗刷的黑亮,車輪上的泥也被沖掉不少。
窦以開車鎖,“滴”一聲響,前面的水果攤販回頭看,旁邊坐個男人,聽見動靜,條件反射“騰”地站起來。
秦烈餘光一晃,迅速往那方向看過去。
那人瘦高個,鷹鈎鼻,小眼睛,穿黑半袖和牛仔褲,墨鏡別在頭頂上,手裏還拿半塊沒吃完的鳳梨。
秦烈又瞧了瞧,這人不眼熟,應該是個外地人。
對方也察覺到他的注視,轉開眼,若無其事的坐了回去。
秦烈也收回視線,好心提醒:“看樣子,晚上還有大雨,不趕時間的話,可以在攀禹住一晚再走。”
窦以把背包放到車座上,瞥他:“那倒不用,回程路好走,我走過,往東是邱化市,到那兒再找住的地方。”他看看他:“中午沒吃飽,要不一起吃個面?”
也不等秦烈答應,又象征性問問另外那人:“你去不去?”
向珊已經打開副駕的門:“我累了,你們去吧。”她動作停了停:“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在你車裏等,如果害怕安全問題,可以把車鑰匙帶走,我不會碰任何東西。”
窦以撇撇嘴:“說的也是,人心隔肚皮。”說着取下車鑰匙。
向珊不以為然,看一眼秦烈,終究什麽也沒說,弓身坐進去。
窦以一揮手,率先往前走。
秦烈擡頭看了看天,站片刻,也拔下摩托的鑰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