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動作快點,我們要巡視一下城市,然後帶你去個好地方。”
耳聞蜂後的催促,塔奧将腰帶上的金屬扣固定好,然後走了出去。
蜂後看見他的新裝扮,眼前一亮,“果然這個身材穿軍裝就是好看。”
塔奧面無表情。
這是蜂族的軍裝,主色調是黑和黃,跟他原來的軍裝天差地別。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背後給翅膀開的洞,僅此而已。
他跟着蜂後出了門,看得出蜂後心情異常明媚,從那天一起看電影以後就是這樣了,仿佛他們的關系有了什麽實質性的進步。
塔奧覺得可笑,但并不拆穿真相,讓蜂後沉溺在自以為是的情緒中,對他産生一種莫名的信任感。
今日蜂後要出去巡視城市,特意帶上了他,像是要帶着戰利品出去炫耀一樣。
路上遇到一隊蟲族士兵經過,帶着蜂後的命令前去運送材料——自從蜂後掌權了,這些原本站在蟲族最高層的生物就做起最底層的體力勞動了。
塔奧望着他們從身邊離開,忽然瞥見另一批蟲子過來,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就是他的将軍海威。
不同于以往會面時,現在海威将軍看上去很呆板,雙眼無神,機械地領着自己的部隊往前走,重複着跟其他蟲子一樣的工作。
塔奧決定冒險。
「海威!醒過來!」
他的意識探進了對方的頭腦裏。
但入目所見,是一片黑暗。
蜂後的意識屏蔽了身體原主人的意識,真正的海威正在沉眠。
他試着喚醒海威,卻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為了避免被蜂後察覺到異樣,還是及時退了出來。
“怎麽了,你在看什麽?”
蜂後發現塔奧的停頓,回頭看,目送海威将軍及其部隊遠去,“哼哼,他已經認不出你了,別想打什麽鬼主意。”
到底對塔奧抱有一絲戒心,蜂後恐吓,“要是你不乖的話,我就先拿那位将軍開刀。”
塔奧斂眸道,“我會聽話的,妻主。”
一路上都不再開口了。
經過剛才的事情,蜂後失去了出門時的好心情,變得有點煩躁,對他的沉默寡言更是感到不快。
兩人都在空中飛行,一前一後,周遭還有蜂族的士兵。
蜂後一直沒有下去的意思,帶着他們持續地前進,從一座城市來到另一座城市,仿佛不知疲倦,永不休止。
旁邊的蜂後看上去随時都要發怒,塔奧并不能理解原因。
他本來也不是那種看別人臉色行事的,蜂後越是不高興,他越是冷漠如霜。
倒是經過某個山谷時,驀然被勾起一些陳舊的回憶。
這是……最後一輪的戰區。
只有十名戰士進入了最後一輪競選。
開場五十分鐘後,其中三個人就被播報死亡了。
塔奧和米凱爾做了個陷阱,并為此絞盡了腦汁,不讓別人發現他們在一起。
必須把埋伏設在視界的死角,讓敵人像羚羊一樣蹦過來,接着他們像獵豹一樣撲上去。
米凱爾話有點多,但戰鬥時很沉得住氣,所以他是兩人團隊中的狙擊手。
塔奧則在布置好一切後,打算去周圍轉轉,如果有發現什麽,會留下不同顏色的記號。
附近有一條小溪,是這裏所有候選者的生命之泉,平常卻危機四伏,因為沒人不要水,但誰來這裏現身,都會有很大的可能遭遇伏擊。
塔奧專門來這裏尋找獵物,心裏分析着可能的敵人。
卡布奇,一個熟練的雇傭兵,征戰海外多年,憑借着強悍的實力殺出重圍,弱點是左手活動不便,大概是早年受傷導致的。
賴拉澤,一個善于隐匿氣息的少數遺民直翅蟲,總是冷不丁從背後偷襲別人……
耳邊忽聞風動,塔奧猛地轉過身,擡手射擊了遠處的戰士。
他是沖着心髒打的,但是打完了才發現,那是之前幫助過他的海威将軍。
他殺了海威?
正對這個念頭感到無措時,塔奧突然看見對方動了動,一道細長的光束射過來,擊中他手裏的武器瞬間爆炸了。
塔奧被炸得眼睛差點瞎了,倒在地上,腦袋都是暈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失手。
直到海威将軍走過來,露出上衣裏面燃燒着火花的洞口,塔奧才意識到,海威将軍已經沒有心髒了,人工心髒應該比原來的堅硬許多,很難在遠距離用中下火力武器穿透。
如今海威将軍來到了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舉起槍,把他當作敵人瞄準了。
他馬上就要死了。
那一刻,他面對這個事實,突然升起莫大的恐懼。
究竟一開始是為什麽來競選?
是為了像米凱爾說的那樣——送死嗎?
不是的,不是的!
他只是想要每個蟲子都不再擔心自己會因為接連不斷的戰争而失去家人。
他只是想要每個蟲子都有權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被火.藥和軍隊的控制者踩在腳底下。
他願意為了終止戰争——
——而打響戰争。
“停下!”塔奧在對方扣扳機的前一秒脫口而出,“我……我想接受你的邀請,跟你一起戰鬥。”
只要是為了良好的目的,就算撒謊,也……也沒關系吧。
他定定地望着海威将軍,後者的動作停頓了一會,面上浮現出一絲嘲笑,“塔奧少尉,你不會以為我對你的邀請還有效吧?”
“為什麽不行?”塔奧強作鎮定,實際上,掌心裏直冒冷汗。
這是他面對的最高級的軍官。
眼前這個雄蟲經歷過多少風雲,實在非他可比拟,又豈能看不出他的心虛?
“我一開始就提議過合作,你忘了嗎?”塔奧強迫自己直視海威将軍的雙眼,“只不過,我覺得那個時候沒必要,候選人實力參差不齊。現在已經是最後一輪了,留下來的都是頂尖高手,所以我們應該聯合起來,确保最終的勝利。”
謊言。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合作,只是為了保命而已。
塔奧在內心反駁了自己的說辭,然後有些絕望,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種話,別人怎麽會相信?
塔奧等着海威将軍的下一道光束射過來,但出乎意料,海威将軍皺着眉頭思考了一會,居然問他,“你還接受之前的條件?”
不就是讓他幫忙嗎。
塔奧點了點頭。
海威将軍盯着他,像是從他臉上的微表情評估他的誠意。
或許是他的眼神讓海威将軍買單了,他被一把從地上拉起來,灰頭土臉還帶血。
“少尉,別辜負我的信任。”
海威将軍示意他帶頭前進,發揮用處。
塔奧只能繼續演下去,假裝自己正在搜尋敵人。
偏偏走了狗屎運,還真撞上兩個敵人,即刻開始戰鬥。
後來又分別遇見卡布奇和賴拉澤,塔奧也抄起家夥幹了。海威将軍在他後面輸出,殺死了卡布奇和賴拉澤。
頭頂上傳來實時播報:“叮叮叮!候選人賴拉澤-庫珀已出局!目前剩餘3位候選人,請各位再接再厲!”
海威将軍露出一絲笑容,“做得不錯,塔奧少尉。”
很顯然,如果之前海威還對他有戒心的話,現在已經真的相信他是跟自己合作了。
作為兩人團隊走到這一步,只剩下一個對手,勝局基本穩了。
塔奧說了聲謝謝,心不在焉地走着路。
不知道米凱爾怎麽樣?
他盡量留了些記號,希望米凱爾能注意到,盡早做好準備。
只要能幹掉海威,這個蟲皇的位置就屬于他了!
塔奧胡思亂想着,忽然感覺踩到了石頭,身體因為慣性朝前傾,下意識就抓了把空氣——結果抓住了一只厚實的手掌。
海威将軍停步了。
他看見将軍轉過來,低頭觀察他們手掌互相接觸的地方,浮現出極為詫異的表情。
少尉想要跟他牽手?
魁梧的雄蟲心裏感到奇怪。
但鬼使神差地,海威反手握住了那只蜂蜜色的手掌,心髒的跳動倏地激烈了些許。
少尉的手……
好柔軟。
接下來,塔奧愕然地發現自己被海威将軍牽着手走了。
就像大人帶着自家小孩,生怕他在危機四伏的山谷裏走丢了。
塔奧覺得怪怪的,但是哪裏怪又說不上來,只好跟在海威将軍的身後亦步亦趨,時不時轉頭看一下,卻見海威将軍的耳朵尖紅紅的。
怎麽回事?
塔奧迷茫地走着,驀然間,發現自己來到了陷阱的地點。
米凱爾在他視界的死角,雖然他看不到,但是他知道米凱爾在那裏,這是一種信任!
現在他必須拖住海威,不讓對方離開這裏……
“嗚。”塔奧突然蹲下來,作出一副痛苦的神色,成功吸引了海威将軍的注意力。
海威将軍也蹲了下來,皺着眉頭,“你怎麽了,少尉?”
塔奧盡量不去想狙擊兩個字,“……難受。”
“哪裏難受?”
“不知道。”
“描述你的病症。”
“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很難受。”
“小腹這裏是否有酸漲感?體感溫度是否升高?頭腦是否有灼燒的感覺?”
塔奧沒聽懂海威将軍指的是什麽,囫囵點頭,只當拖延時間。
他已經能看到一個柔和的光點投落在海威将軍身後的岩石上,并且悄悄移動起來了。
“我知道你這是什麽症狀。”海威将軍全心投入他的情況,似乎誤解了什麽,焦急地取下背包翻找起來,“我應該還有幾片抑制藥,都是夏季高發期專用的,你——”
動作凝固。
海威将軍倒下的時候,維持着那個姿勢,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塔奧聽見一聲高昂的歡呼,轉頭看見米凱爾拿着槍從遠處跑來,興高采烈地喊道,“我們做到了!塔奧我們做到了!”
海威将軍在地上死死地瞪着他們。
塔奧知道自己和米凱爾的關系一直是秘密。
他們是朋友,當然了,但是在外人看來,進了戰區就沒有朋友了。
他們經常分散行動,保持着若遠若近的距離,只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碰頭,或者在關鍵時刻聯手。
從頭到尾,他們兩個看起來都像是專業撿漏劃水到最後的幸存者。
海威将軍看得出他們年紀尚淺,威脅更小,始終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危險對手的身上,沒有過多地關心他們的聯系。
因此怎麽也沒有想到,最後剩下來的三個人,有兩個人是一夥的,但他卻不在其中。
“塔奧,這下你真的要當蟲皇了,嗚嗚嗚,我們約好了你當上一把手的話,我就當你的二把手,居然真的可以實現了。”
米凱爾喜極而泣,抹了把眼睛,突然發現海威将軍還在那裏躺着,趕緊跑了過去。
剛才海威将軍只是被射穿脊柱,神經受損,爬不起來,但必須再補一刀,才能确保死亡。
“等等。”塔奧阻止了他。
米凱爾舉起武器的手停在半空中,疑惑地看着塔奧。
塔奧示意放下槍。
米凱爾幾乎從未忤逆過他的話,仿佛相信他每句都是真知箴言,這次也依舊照他說的做了,只是面容很擔憂。
“我知道你先前提過這個……但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吧?要是留下他的命,他以後可是會……比如說,造反?別忘了有多少部隊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會奪走他的部隊的。”塔奧對好友的意見置若罔聞,“不要質疑我。打暈他就好。”
“行吧……”
一個悶棍下去,海威将軍閉上了那雙不甘和憎恨的眼睛。
空中響起實時的播報:“叮叮叮!候選人海威-坦塔特已出局!目前剩餘2位候選人,請各位再接再厲!”
米凱爾遞出槍,“來吧。”
塔奧接過,望着對方。
米凱爾的眼睛很透明,瞳孔有點像是無色的,裏面一望見底,充盈着滿滿的信任。
塔奧緩慢舉起槍,将殺傷力調成暈眩等級,對着米凱爾的頸部射擊了一下。
米凱爾嘴角噙着一絲笑,倒下去,閉上了眼睛。
“叮叮叮!候選人米凱爾-弗羅斯特已出局!目前剩餘1位候選人,請各位再接再厲!”
“叮叮叮!本輪競選已終止!唯一存活的候選人是塔奧-卑托斯!根據《大憲.法》授予權力的《全球競選通則》,塔奧-卑托斯即是新一任蟲皇!”
“叮叮叮!恭喜陛下!恭喜各位市民!11號戰區大門已開啓,來見見你們的新蟲皇吧!陛下,跟你的子民們打個招呼?”
山谷的防護罩撤銷了。
那麽多蟲子站在外面,漫山遍野,整個地方都是。
在防護罩消失的那一刻,他們終于不再是屏幕上觀看,而是面對面看到了勝利者的身影。
衆人舉起手中的旗幟,對着塔奧瘋狂歡呼吶喊。
“蟲皇萬歲!”
塔奧回過神來,一陣輕微的暈眩。
當年就是在這裏啊……
【要不是你那個廢物副官——我本不會輸的!你能坐上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自身實力,而是詭計!我會向所有人揭發這一點,奪回本該屬于我的東西!】
【你提議我們攜手合作,結果你是在撒謊!你聽了那個廢物米凱爾的主意,用詭計對付我!為此不惜放下身段勾引我!】
海威被他暗算,讨厭他,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被蜂後影響着思想,那些憤恨的言語裏,多少還是有一絲真心吧。
塔奧知道自己并不是無辜的一個人,甚至可以說是罪行累累的,早在年少時就殺過高貴的軍官,犯過大大小小的事數不清,但他不為這些羞愧。
他只為自己欺騙過海威而羞愧。
塔奧低着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直到返回王宮的附近,發覺那裏變得有點不一樣。
大量蜂族戰艦聚集在高處,從王宮到城市的邊緣,黑壓壓的一大片,填滿了目光所及之處的空間。
這些原本分散在全球各地的武器,都被收集過來,蓄勢待發。
塔奧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蜂後需要它們,要麽是用來進攻星內,要麽是用來進攻……星外?
但是蜂後剛打下啓蒙星,有什麽理由立刻離開攻打外界?
“現在我要帶你去一個好地方。”蜂後的聲音響起。
塔奧轉頭,看見蜂後往前走,于是跟了上去。
蜂後帶着他去了虹吸塔。
那裏空空蕩蕩,沒有任何裝飾物,原來的設施都被拆除了,或者改成看不出用途的事物。
連上兩層樓梯後,情形一變,圓形的屋子裏到處都是金屬管道狀的線纜,中央是一臺機器,巨大到讓人望而生畏,精巧複雜的回路暴露在外,仿佛兇獸展示出血淋淋的內髒。
塔奧站在機器的面前,顯得如同蝼蟻般渺小,不禁有一絲毛骨悚然。
蜂後是要做什麽?
蟲族王宮。
「海威!醒過來!」
這個聲音是今天不知第幾次回響在腦海裏,但這次,海威突然驚醒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一直将醒未醒,靈魂看着自己的身體,想移動,卻動彈不得。
現在他終于醒過來,渾身冷汗。
塔奧……陛下……
海威擡頭,第一眼望見那座高大的虹吸塔,在陰沉的天空下,散發着幽幽紅光。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這些日子,在蜂族那裏聽說了什麽。
蜂後要帶着陛下過去。
可是那個地方……
陛下還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做什麽的!
海威慘白了臉色,猛然沖了出去,心裏有個聲音像在發瘋一樣,反反複複地喊着,他不準那個騙子出事!他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