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1)
自從他把那個鞘翅蟲撿回來,已經過去三天了。
閃藍幻影靠在樹幹上,心不在焉地望着遠處的紅色傘形建築。
那是薩滿之屋,通常有病痛的鱗翅蟲,都會被送到那裏接受薩滿的處治。
三天前,那個鞘翅蟲重傷瀕死,毫無意識,被他送進了薩滿之屋,現在傷勢有些好轉了,但是仍然昏迷着,讓他十分焦慮。
他本不該如此在意一個鞘翅蟲的。
就連那些黃黑色蜂巢型戰艦出現天空中的時候,他都沒有焦慮。
可是……可是這個鞘翅蟲……如果他沒看錯的話……
閃藍幻影擡手蓋住眼睛,卻擋不住記憶一陣陣湧上來。他記得太清楚了,曾經有個時代,鱗翅蟲生活在恐懼之中,而他身為前任酋長的兒子,因為年紀尚小,面對紛飛的炮火,更是手足無措。
當時,全球許多地區掀起了反對蟲皇薩瑞澤的暗潮,忽然有一群眼冒綠光的直翅蟲武裝遺民,來到鱗翅蟲的部落燒殺搶掠,引起巨大的恐慌。
一直秉持着原始生活方式的他們,根本就不是擁有熱武器的直翅蟲的對手。
更何況,那麽隐居避世的他們,也沒有從心理上做好準備——
當前任酋長被射落,所有的鱗翅蟲陷入混亂,到處逃命,形成一盤散沙。
前任酋長傷重瀕死,無力再管束他們,只能帶着他這個唯一的兒子盡可能逃遠,撐着最後一口氣将他交給了鞘翅蟲軍隊指揮官。
那個指揮官,啊,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指揮官的名字。
海威-坦塔特,一個高大又魁梧的黑皮膚軍官,擁有暗沉的眼睛,被兩道眉毛重重壓着,看起來非常不善。
他被父親送去的時候,親眼看見父親是如何卑躬屈膝地懇求那個指揮官,保護好自己的兒子,因為自己馬上就要死去,鱗翅蟲的部落也已經分崩離析。
在外戰不止、內戰不息的年代,一介酋長可以輕易淪落到毫無尊嚴的地步。
而他父親維持最後一絲尊嚴的方法,就是将他們的身份隐藏起來,不讓那些鞘翅蟲知曉。
以為他是部落裏的普通鱗翅蟲,指揮官終于點了頭,答應給年幼的他提供保護,然後望着他父親死去了。
父親傷勢太重,能撐到這一刻已經是奇跡了。
得到指揮官的承諾時,父親就閉上眼睛,如釋重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親歷死亡,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了,當時就守着父親的屍體傷心得哇哇大哭,引得那個指揮官皺眉,命人将他扒開帶走,在駐紮地找了間帳篷安置他。
鞘翅蟲士兵們依言照做,然後就不管他了,放任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聲一陣高過一陣,沙啞尖利。
後來可能是收到了通報,指揮官進來他的帳篷裏,望着依然在哇哇大哭的他,表情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他為什麽這樣做。
“不許哭。”指揮官使用了命令的口吻。
他不管不顧地繼續大哭着。
這時候他的嗓子已經快啞了,眼睛也非常的痛,但他不肯停下來,寧願哭到死為止。
這顯然讓指揮官感到驚詫,更嚴厲地呵斥他,“給我閉上嘴巴!”
這一招可能對士兵們有效。
但對五歲小孩?沒可能。
眼見嚎哭的分貝愈發高昂,指揮官的面色變得鐵青,拳頭幾度攥緊,讓旁邊的士兵們顫顫巍巍,以為指揮官下一秒就要開始揍人了——
但突然,指揮官轉身離開了帳篷。
再回來的時候,手裏多了杯牛奶,指揮官示意士兵們暫時離開,然後過來,把那杯熱騰騰的飲料遞給他。
“喝下去,不許哭了。”
沒有幼蟲能抵抗得了熱牛奶。
他接過那個對他來說很大的杯子,捧在膝蓋上細細地啜飲起來。
那種香甜溫暖的味道,讓他的心情平複了些許,身體也感覺好多了,只有偶爾一陣小小的抽噎。
指揮官拿走他的空杯子,命令道,“睡覺。”
但他抓着被子,愣愣地看四周,并沒有躺下來。
身為酋長的兒子,平常總是有人照顧他,夜裏哄他入睡。
可是現在……父親死了,族人們不知所蹤,什麽都沒了。
他想到這裏,悲從中來,通紅的眼眶裏又聚滿霧氣。
指揮官見了這一幕,猶豫片刻,還是過來幫他蓋好了被子。
“睡覺,聽話。”
嗓音柔和些許。
他睜着眼,伸手到被子外面,抓住了指揮官的手。
很粗糙,但是也很溫暖。
他能察覺到指揮官的僵硬,試圖掙脫出去,然而他用了最大的力氣,緊緊抓着,就像那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最後,指揮官放棄了,“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睡覺?”
“故事。”他微弱地說。
“要聽睡前故事?”
他點了點頭。
指揮官看起來很別扭,肯定是從未給人講過故事的,他也沒抱太大希望。
不過指揮官還是給他講了,“行吧,但我不知道什麽好聽的故事,就跟你講個真事吧,你要是被吓到可別怪我。”
随後指揮官就跟他講了一個鞘翅蟲的故事。
很久以前,鞘翅蟲住在一個農莊裏,那兒的生活很清貧,但也很寧靜,無憂無慮。
但當軍隊闖進來,所有人的生活都戛然而止,蟲皇薩瑞澤要在這一帶建立發射臺,因此他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村民們拖家帶口離開,本來要往中部地區去的,但在路上遇到了瘟疫,都被當作潛在危險隔離了起來。
說是隔離,其實就是關進監獄裏,條件非常艱苦,他們是死是活都沒人管。
鞘翅蟲跟着家人在監獄裏嘗受千辛萬苦,然後監獄裏發生了一場暴動,他們試圖趁亂逃出去,但鞘翅蟲的家人卻被槍殺,只剩鞘翅蟲一個活着出去了。
鞘翅蟲發誓要為家人報仇,并且找出這一切的根源,真正的罪魁禍首——薩瑞澤。
為了殺死薩瑞澤,鞘翅蟲加入了軍隊,從最下面的小兵當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時候,鞘翅蟲還很年輕,不曉得這一切有多難做到,更沒有想過要做到這一切,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鞘翅蟲已經身在一個集體的泥潭中,雙腳深深陷進去,就像其他人一樣,越往上爬,越往下陷。
唯一能夠打倒敵人的方法,就是成為敵人的一員,但這麽做的過程中,自己也難免迷失,因為敵人不是傻子,敵人只會把力量分給百分百忠誠的夥伴。
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鞘翅蟲做了很多敵人會做的事,拆散家庭,摧毀希望……
很近了,很近了。
鞘翅蟲這樣跟自己說。
目标就在眼前,還差一個任務就可以變得足夠靠近,然後,殺死目标。
但是這個任務并沒有那麽簡單。
鞘翅蟲被要求帶兵鎮壓南部的叛亂,殺光那些膽敢武裝起來的直翅蟲,告訴所有遺民:看,這就是反抗的下場,唯有歸順統治才能夠活命。
于是鞘翅蟲高舉薩瑞澤的旗幟,奉旨南下鎮壓叛黨,留下了魔鬼般的威名。
那些直翅蟲被鞘翅蟲的部隊打得四處逃竄,糧草盡失,只能燒殺搶掠,牽連了許多無辜百姓,甚至包括鱗翅蟲遺民部落。
但鞘翅蟲又何嘗不知道,那些直翅蟲來自最貧寒的地區之一,如果不是被暴.政和混亂逼到活不下去了,豈會選擇走上這條絕望之路,白白斷送性命。
鞘翅蟲決意完成自己的職責,繼續追殺殘餘的直翅蟲叛黨,然後回去接受封賞,成為當今蟲皇最信任的将軍。
再然後,鞘翅蟲會執行自己籌謀已久的計劃,殺死蟲皇薩瑞澤,并将死因僞裝成急病突發。
查不出薩瑞澤的真實死因,蟲族必然會舉行一場全球競選,而他将會參選,勝出,成為新一任蟲皇,從此再也不讓自己身上的悲劇在任何蟲族家庭裏重演。
“……”
他愣愣地望着指揮官。
在講到後面那幾段的時候,對方的聲音變得很低,很輕,像要避免被人聽到。
“你被吓到了嗎?”指揮官問。
“沒…沒有。"他回過神來。
或許是剛才的故事消耗了精力,指揮官看起來很疲憊,沒再跟他說什麽,安撫他躺好了,然後作勢離開。
他閉着眼,感受外面擦過厚帆布的夜風,小小聲地嘟囔,“好冷……”
他承認,他這麽說的時候,豎起了自己的耳朵。
那個往帳篷外面走的腳步聲停住了。
他繼續嘟囔着,“好害怕……”
“有什麽好怕的?外面有士兵站崗,不可能有武裝分子進來。”指揮官的聲音粗啞生硬,“那個鞘翅蟲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他的父母早就死在監獄裏了。”
他沒吭聲,把小小的身體往被子裏鑽了鑽,輕微顫抖。
半晌,什麽動靜也沒有。
他以為指揮官走了,失望地探出頭,卻被面前的臉孔吓了一跳。
“你……”
忽然間,他感覺自己騰空而起。
指揮官抱着他往外走,“今晚你睡我那裏。明天要是找到你的族人了,就把你第一時間送回去。”
“嗯。”他小聲應道,依偎在寬厚的懷抱裏,心裏莫名怦怦跳。
那一晚他睡得很香甜,第二天,雖然還沒有找到失散的族人,但他已經不再害怕了。
指揮官每天都會跟他在一起,當然不是時時刻刻,但天黑以後,就會陪在他的身邊,像一道有溫度的鐵牆那樣讓人安心。
他開始發現這個看似不好相處的鞘翅蟲有着一顆柔軟無比的心——至少,在他面前是這樣的。
有時候他會做些小小的試探,請求獲得一個擁抱,一句安慰,指揮官起初猶豫片刻,後來就依了他的請求,他也愈發得心應手,每次見面都讨個親親抱抱,以至于被周圍的士兵們取笑了。
“小蝴蝶真粘海威長官啊,哈哈哈。”
小蝴蝶,這是士兵們跟他相處了一段時間後,給他取的昵稱。
指揮官不是很贊同他們這樣表達感情的方式,但沒多久,就自己也開始這樣稱呼他了。
“小蝴蝶,抓緊收拾好你的東西。我們明天要回麥隆複命了。”
他怔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星際語回道,“那麽……戰鬥結束了?”
“是的,直翅蟲武裝分子已經被剿滅了。”指揮官的語氣比平常輕松一些,“現在只需要把首領的腦袋帶回麥隆,交給蟲皇陛下。”
“那……那我……”
“你跟我走。我會收養你,繼續照顧你的生活。”指揮官頓了一下,“除非,你不願意?”
他趕緊搖搖頭,又點點頭,“我願意!”
如果指揮官收養了他,那他們豈不是有更多時間在一起?
他小小的心靈忍不住歡呼雀躍。
于是他收拾好了自己在這個駐紮地僅有的私人物品,跟着鞘翅蟲部隊前往麥隆城市。
蟲族社會主要由鞘翅蟲組成,作為一個少見的鱗翅蟲,他的身影很惹眼,在路上便被族人找到了。
“閃藍幻影!太好了,你還活着!”
遇見自己的族人,他也是非常的高興,激動得跟人抱在了一起。
原來他的族人都還好好的,在一個臨時的地點彙合,并将他也帶過去了。
由于心情太激動,他直接跟着族人離開了,過後才想起來,自己忘了跟指揮官道別。
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以為他失蹤了?會不會到處尋找他,焦急地喊着“小蝴蝶”?會不會過了這麽多年,早已忘記他是誰?
閃藍幻影複雜地想着,動身飛往遠處的紅色傘形建築。
他感覺閑不住,總是惦記着鞘翅蟲的情況,結果才剛靠近,薩滿就笑容滿面地過來告訴他,鞘翅蟲的情況穩定下來了,現在已經清醒了過來。
那真是太好了。
閃藍幻影精神抖擻地踏進了薩滿之屋,頂着缭繞的熏香,來到鞘翅蟲的床前打量對方。
外貌看起來跟當年差不多,鞘翅蟲的基因果然跟他們鱗翅蟲不一樣,到這個年紀都不顯老,只是神情很迷茫。
“這是……哪裏?”
閃藍幻影拿了一杯水給對方,順便用星際語回答,“這裏是,我的部落。”
“你的……部落?”鞘翅蟲依然迷茫,“你是誰?”
果然認不出他了。
閃藍幻影心裏嘆了口氣,倒不是很意外,“我是酋長,閃藍幻影。”
等等,這麽說有什麽用啊,當年又沒跟指揮官講過自己的名字,對方多半也不會認出他是誰。
閃藍幻影懊惱着,又聽鞘翅蟲問了個問題,“那……我是誰?”
這成功讓他愕然。
“你不知道你是誰?”閃藍幻影問道。
鞘翅蟲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我是住在這個部落裏的嗎?我跟你有什麽關系嗎?”
表情迷茫,語氣脆弱,可見鞘翅蟲是真心對自己的狀況一無所知。
閃藍幻影心情更加複雜了。
鞘翅蟲是他前幾天跟勇士們出海捕魚的時候,恰好在海上捕撈的,當時大家還以為這是一具“浮屍”,他卻辨認出那是昔日的指揮官,于是帶了回來。
原本期望着鞘翅蟲傷好後,兩人能敘敘舊,但現在鞘翅蟲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完全就是患上失憶症的表現。
閃藍幻影正打算告訴鞘翅蟲,對方的名字是海威-坦塔特,在麥隆身兼要職,但是話到嘴邊,一個念頭突然闖進了他的腦海裏。
要是鞘翅蟲知道自己是誰,不就會立刻離開這個部落,去外面确認自己的身份嗎?
到時候,他哪有機會跟鞘翅蟲好好相處,報答對方的恩情……
閃藍幻影打量了一下鞘翅蟲。
那張臉如他記憶中那般英俊,雖然皮膚比較黑,但在他們天天日吹日曬的熱帶雨林居民看來,反而更加性感。
特別是鞘翅蟲有一對狹長的眼睛,此刻因為茫然而睜得大大的,顯得頗為可愛。
閃藍幻影內心一動,忽然開口,“對,你是住在這個部落裏的,跟我是……”
他猶豫了一下,腦子裏閃過兄弟、叔侄等稱呼,但血統擺在那裏,都不是很令人信服,唯一說得通的關系就是……
“你、你是我的伴侶。”閃藍幻影結結巴巴地說。
雖然撒謊很不好,但鞘翅蟲現在還沒完全恢複,也沒法在外面生活,還不如跟他們在一起。
鞘翅蟲點了點頭,“哦。”
倒是一點質疑都沒有。
“那我叫什麽名字?”鞘翅蟲又問。
“海威-坦塔特。”這回閃藍幻影沒有猶豫了。
鞘翅蟲沉思一會,“聽起來很耳熟,我也覺得我叫這個名字。”說着,信任地看向閃藍幻影,“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說的應該是真話,我的伴侶。”
見面前的雄蟲這麽認真,閃藍幻影瞬間有一絲羞愧的感覺。
鞘翅蟲站起來,體态中仍可見虛弱,但很堅強地來到閃藍幻影的面前,伸手擁抱了閃藍幻影。
“謝謝你告訴我我是誰。”
閃藍幻影貼着對方的胸肌,臉部漸漸升溫,“沒…沒事。”
怎麽感覺指揮官的性格跟以前不太一樣呢?
看來失憶了真的能導致很大的變化。
閃藍幻影扶着鞘翅蟲,慢慢走到外面,觀望起整個部落。
長年以來,鱗翅蟲的部落栖身于一片熱帶雨林保護區,遠離主流世界的紛擾。
這裏有豐富的綠植,雲霧迷蒙,到處是色彩豔麗的生物。
雨林中的河道蜿蜒曲折,可以順着河水一直行駛到遙遠的海洋。
鱗翅蟲和平友善,對于鞘翅蟲的到來,并不排斥,也不會熱情到讓人困擾。
他們使用一種特殊的語言,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跟星際語有很大的區別。
閃藍幻影琢磨着,既然海威要在他的部落裏生活,那多少得懂一點當地語言,就開始教海威學習這種語言。
作為一個失憶症患者,海威表現得很配合,可能因為他是自己醒來後見到的第一個人,看起來對他異常的信任,這讓閃藍幻影時常覺得心虛。
随着時間的流逝,大家都逐漸接受了海威的存在,将他當作了部落的一員,因為海威總是積極地幹活,狩獵時也能拿到最多的獵物,以至于鱗翅蟲們都誇他是最強的勇士。
每每聽到稱贊的話,那黝黑的俊臉都會浮現出羞澀的紅暈,看得閃藍幻影目不轉睛,莫名口幹舌燥。
指揮官一直都是他喜歡的類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是了,只不過當年相處的時候,他還不太懂事,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想粘着指揮官。
現在他長大了,心理和生理都十分成熟,又跟指揮官朝夕相處,難免升起種種內心的悸動。
但……殘存的一絲理智提醒他,這樣做是不對的。
海威現在已經完全恢複了健康,是時候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回歸自己原本所屬的社會。
無論他多想讓海威留下來,他都不能做出這麽自私的事情。
閃藍幻影打定了主意,忽略內心的隐痛,在深夜走進了他的高腳屋裏。
昏暗的燈光下,一副強壯的軀體若隐若現,看樣子是等待已久,“我的伴侶,你終于回來了。”
閃藍幻影輕輕嗯了聲,心裏不知第幾次醞釀着要說的話語,坐到床邊卻被突然從背後摟住,驚得他差點跳起來,“海威?”
對方不答,順勢将他壓下來,親吻起他的臉龐。
閃藍幻影感覺腦子昏昏的,“你、你這是做什麽?”
“做一個伴侶該做的事。”海威低語。
……是他想的那個意思嗎?
閃藍幻影瞠目結舌。
海威一邊吻他,一邊小聲說道,“我聽紅霞番鳳說,她跟絢麗日落每天都要這麽做。她知道我們從來不做,就說我很失職,應該主動些才是,還教導我應該怎麽取悅丈夫……我想要實驗一下她的話語,可以嗎,我的伴侶?”
閃藍幻影懵了兩秒,心想不不不不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出口的卻是,“好。”
對不起,讓他拒絕自己送上門的盛宴,他真的做不到。
次日,閃藍幻影神清氣爽地出門,完全把坦白的事情抛在了腦後。
開什麽玩笑,現在指揮官都成了他的人,哪有把自己媳婦往外趕的道理。
到了開工的時候,鱗翅蟲們都驚訝地發現海威沒來,倒是酋長的心情特別好,沒人明白為什麽,只有部落裏的雌性獵手紅霞番鳳露出了然的微笑。
日子照常推進。
閃藍幻影愈發習慣了自己有伴侶的事實,并且發現他和海威的角色似乎倒換了。
在小時候,是他想方設法粘着忙碌的指揮官,現在是海威經常過來粘着身為酋長的他,無論是出去采集蔬果,還是捕魚打野,都跟他形影不離。
部落裏的大家取笑他們是老夫少妻,幹柴烈火,海威聽了還很羞,怕他嫌棄自己年紀大。
他卻知道,這話的意思是反過來的,海威雖然年紀比他大很多,但是鞘翅蟲的壽命普遍可以達到80-100歲,而鱗翅蟲的壽命卻只有20-30歲。
這意味着,他才是老的那個,沒有多少年可活了。
後來,在一次篝火晚會上,海威聽到鱗翅蟲們吟唱了生命詩歌,才終于發現這一點,緊張地跑來他身邊,“我的伴侶,你為什麽一直不告訴我這件事?”
閃藍幻影眯了眯眼睛,輕描淡寫,“沒什麽重要的,大家都這樣。”
“那你的壽命……”
“具體的誰說得準呢?搞不好明天就醒不過來了,也可能五年後才耗盡陽壽。”
海威有些驚恐,“那我們不是沒多少時間在一起了?”
閃藍幻影勾了勾嘴角,“你可以跟我殉情啊。”
這只是一句玩笑話,海威卻認真思索,半晌點頭,“好,等你死了,我就自殺了下去陪你。”
閃藍幻影呆住,“這……沒必要吧。”
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莫名其妙地感動,又深深地愧疚。
“其實……”閃藍幻影糾結了一下,“你何苦這麽信任我……說不定我一直在騙你,你可是失憶了,搞不好我們原本是敵人。”
他還是抵不過良心,想要暗示真相。
海威卻笑了,“不會的。我剛醒來的時候聽到你的聲音,就知道你不會是壞人,況且你确實也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雖然我不記得以前的生活,但我們不可能是敵人的。”
所以是靠直覺來判斷……嗎。
這位指揮官潛意識裏還記得他?
閃藍幻影沉默了一會,忽然聽到嘈雜的音樂聲,然後被海威拉了起來。
“我們來跳舞吧,我的伴侶?”
閃藍幻影看了看周圍開始跳舞的蟲子們,欣然同意。
于是他們就跳了一整夜的舞。
鞘翅蟲原本不擅長舞蹈,但海威來到部落裏以後,經常跟他一起跳,變得越來越配合默契了。
美麗的夜空下,仿佛只有他們兩個人,伴随着周遭閃閃星光,簌簌聲響,愛人的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嘴角擒笑,閃藍幻影感覺幸福至極。
就這樣吧,他會好好照顧海威,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刻。
鱗翅蟲的壽命太短暫,短到容不得遺憾。
最起碼,要跟自己最喜歡的人留下一瞬間的絢燦。
閃藍幻影拍動着亮藍色的巨大翅膀,深深吻上海威,兩人在空中旋轉飛舞着,濃情蜜意,不可分離。
篝火晚會後的那一天,部落裏的勇士們要分成不同的隊伍,出去搜集糧食帶回來。
閃藍幻影安排好分工,看着大家離開,自己也準備開始幹活了,回頭卻望見薩滿站在樹下,朝他示意,便過去詢問道,“怎麽了?”
薩滿是部落裏最老的鱗翅蟲,對世事看得很開,有一根旱煙就能逍遙自在,如今的臉色卻十分灰敗。
“不好了。”薩滿顫抖着嘴唇說,“我預測……預測到災難即将來臨。”
閃藍幻影立刻嚴肅起來,“什麽意思?”
“災難……冰冷的石頭……從天而降。”薩滿喃喃道,像是在回憶夢境裏的破碎片段,“這些石頭……帶來鮮血……”
閃藍幻影沒聽懂,按住薩滿的肩膀要求鎮定下來,好不容易解釋清楚了,原來薩滿預測到的是一種冰冷又巨大的石頭,會像雨水一樣從天而降,給部落帶來傷亡和破壞。
對于這個預測,閃藍幻影的第一反應是不信,畢竟沒聽說天上會下石頭雨的,他的記憶中也不曾發生過這種事,但薩滿一直以來都受到部落的信賴,預測也都基本是準确的,沒道理胡言亂語。
閃藍幻影經過一番深思,決定還是聽信薩滿的預測,派人召回了所有的勇士,命令整個部落開始往南遷移,直到脫離預測的範圍。
所有鱗翅蟲都動員起來,打包行李,拖家帶口,到了集合點準備出發。
閃藍幻影看了看天色,現在已經臨近午時,按照薩滿的說法,這場災難會在今天下午發生,他們必須盡快出發,趕到南邊,避過災難的襲擊。
但……還有一個人不在這裏。
閃藍幻影叫住了雌蟲,“紅霞番鳳,海威在哪裏?”
紅霞番鳳正跟丈夫和孩子一起前往集合點,聞聲轉過來說,“酋長大人,我也不知道海威在哪裏,他本來跟我是一個隊伍的,但半途離開了,大家都沒找到他。”
她聽起來也很擔心海威,又說,“酋長大人,要不然我再去找找他吧,可能就在我們平常狩獵的那一帶。”
閃藍幻影搖搖頭,“你們先去集合點,随時聽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動。”
在部落裏,海威是公認的實力強悍,身手敏捷,所以即使脫離了隊伍,大家也不會擔心他,這倒是怪不得別人。
但現在情況緊急,他必須立刻找到海威,否則留下海威一個人面對災難……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
閃藍幻影轉身飛向遠處。
他熟悉鱗翅蟲的狩獵區域,因此最先搜索的就是這一帶,但片刻後,沒有任何收獲,而時間已經不容許拖延了,他必須對整個部落的生命安全負責。
閃藍幻影迅速回到集合點,宣布正式啓程。
所有的鱗翅蟲頓時向南飛行起來。
一時間,天空中布滿了斑駁色彩。
閃藍幻影安排了一位名為幽紫斑蛱的探索者在前面引路,目标是一個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那裏有臨時避難所,也有充足的水源,要熬過災難絕對不成問題。
他飛到幽紫斑蛱的面前,将自己脖子上的酋長信物交給了幽紫斑蛱,“如果我死在今天,你就是下一任酋長。”
說完不顧幽紫斑蛱吃驚的眼神,轉身往反方向飛行起來。
“海威!”
他非要找到人不可。
“海威!”
閃藍幻影飛遍了部落聚集區的每個角落,也把周圍常去的幾個地方都去過了,最後稍微冷靜了一下,決定到河邊看看。
結果是在瀑布那裏,他發現了海威,後者正往籃子裏裝沙鳅。
那種生物背上有一道銳利的鋸鳍,可以制造傷口,屬于很不好抓的獵物,只有海威有辦法和耐心對付它們。
但也是因為抓沙鳅,旁邊就是嘩嘩響的瀑布,噪音太大,所以海威沒聽到他的呼喚。
閃藍幻影也是哭笑不得,趕緊讓海威停止抓沙鳅,先把東西丢在這裏別管了,然後飛上天試圖追趕大部隊。
然而飛到一半,天空就變得很黑了,烏雲滾滾,看起來非常不祥。
閃藍幻影心知薩滿預測的災難已經降臨了,決定下去躲躲,但拉着海威降落的時候,腦袋猛然一痛,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筝一樣墜落下去。
“不!”
他聽到海威的叫聲,緊接着他被接住了,牢牢護在厚實的懷抱裏。
巨大的石頭一顆接一顆砸下來,穿透重重樹蔭直沖他們而來,海威張開了骨節堅硬的鞘翅,形成一層保護傘罩在他頭上。
海威還用身體護着他,幾乎要将他揉進自己的懷裏,用血肉之軀抵擋着外界的攻擊。
閃藍幻影覺得頭腦昏沉,有什麽熱熱的液體從額頭流下來,視野模糊到看不清。
他只能無力地虛抓着海威的臂膀,試圖告訴對方,不要這樣,他不值得被保護。
但意識逐漸被黑暗吞沒了。
閃藍幻影醒來的時候,周圍全是鱗翅蟲,一雙雙擔憂的眼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感到頭疼欲裂,“海威……”
薩滿立刻回答,“沒事,海威好得很呢,只是被砸傷了腦袋,但恢複得比你快,剛才還搶了我的煙去外面了。”
海威……搶了薩滿的煙?
閃藍幻影懷疑自己還沒醒過來。
他被人扶着坐起來,問了幾個問題,總算搞清楚這是什麽情況了。
原來部落的大家順利抵達了避難所,等到災難過去,就立刻出來尋找他和海威,最後在千米外的樹林裏發現了他們。
部落帶着他們回到聚集區,那裏的建築多數都在災難中毀壞了,只有薩滿之屋奇跡般地幸存了下來,所以這兩天,海威和他都在薩滿之屋裏接受治療。
不過海威比他醒得早,恢複得快,先前已經出去了。
聽完這些,閃藍幻影放心了。
太好了,這次災難沒死人,雖然損失了一些東西,但是只要他們人還在,總歸可以重建的。
閃藍幻影掙紮着出去,頭腦還有點暈眩,但一看到外面的身影就什麽都好了。
“海威。”
他欣喜的語調在望見海威的臉色時戛然而止。
為什麽……海威看着這麽憤怒?
“酋長大人。”黑皮膚的雄蟲用滿滿譏諷的語調開口,“欺騙一個鞘翅蟲,看他失去自己的身份,變成唯你馬首是瞻的狗,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閃藍幻影瞬間瞪大了眼睛。
海威這是……想起自己的記憶了?!
“如果不是那場該死的冰雹,我還真會繼續跟你玩過家家。”海威咬牙切齒,“你說是不是啊,我的伴侶?”
那個昔日充滿情意的稱呼,現在已經變得充滿憎惡了。
閃藍幻影白了臉,正想往後退去,卻忽然被抓住了領子,使勁朝外面一扔。
他從高腳屋的欄杆處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激起一片驚呼。
有的鱗翅蟲想要沖過來,但被他強撐着斥退下去,拒絕任何人的插手。
一個身影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邊,黝黑的面孔充滿怒火,用鐵一般的手掌掐住了他的脖頸,逐漸收緊直至使他窒息。
“呃……”
閃藍幻影喘不上氣來,感覺到自己離死亡越來越近,卻提不起反抗的念頭。
“不,這樣太便宜你了。”
窒息感突然消失,空氣重新流通,閃藍幻影猛然呼吸起來,連連咳嗽,狼狽地趴在地上緩着勁。
“我最讨厭別人騙我!”海威低吼着,雙手狠狠按住閃藍幻影的肩膀不讓他動彈,然後開始暴力撕扯起他少得可憐的衣物,“我要讓你明白——什麽是尊嚴盡失的感覺!”
後面的事情都是在大庭廣衆之下發生的。
原本還在擔憂酋長性命的大家,在目睹這一幕的時候,立刻哇哇大叫着散去了。
各自回家,緊閉門窗,裝作自己什麽也沒有看見。
饒是如此,閃藍幻影還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他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野戰,還是全程騎乘,簡直像坐雲霄飛車一樣。
至于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