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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秋華園(二) (1)

所有的好興致都因為這個女人敗得一幹二淨!

他知道魏姬是故意的,什麽特意領着一幹姐妹去探望崔姬夫人,什麽碰巧,統統都是瞎扯!魏姬有耳目在他身邊,他一往明惠殿去,那耳目自然就會去跟魏姬禀報,所以魏姬才會帶着這幾個趕來“偶遇”!

統統地都是些什麽人?這是孤的王宮,還是你們自娛自樂的後花園?

此時,她已将那匹棕色大馬馴服,交給侍馬倌上前道:“王上,馬已馴服,奴婢可以告退了嗎?”

聽見她的聲音,稽昌稍微緩下了一點火氣:“幹得很好,孤又欠你一個人情,你剛才不僅僅是救了烏可舍人,你也救了稽國的王子,孤應該加倍謝謝你。”

“王上還謝她?”烏可氏眼中噙着淚,憤憤不已道,“林蒲心欺君在先,明明會騎馬卻說不會,分明是有心隐瞞,不知心底打的是什麽主意,王上不押下她徹查,還要加倍打賞,這是何道理?反倒是妾身,一見那馬撲過來了就極力地護着王上,結果還被王上罵作蠢貨,妾身覺得實在不公!”

“烏可舍人,”她看向烏可氏道,“奴婢的确會騎馬,也的确沒向王上如實相告,若您非說奴婢有何不可告人的居心的話,那奴婢只能說奴婢不願在這秋華園裏騎馬。”

“狡辯!”烏可氏轉頭怒瞪着她,“你還不願在秋華園裏騎馬,你可知秋華園是先王所築,是宮中唯一的馴馬場,為王上所專用,你還不願?我看你是找不着借口開始胡亂瞎編了!”

她一臉比清風更清的表情道:“是,您說得不錯,這秋華園的确是一處尊貴無比的馴馬場,有最健碩的馬匹,有最昂貴的馬廄,連侍馬倌也都是最好的,奴婢此生有幸來此已經算是奴婢的福氣了,但……”

“但什麽?”稽昌語氣溫柔地接了話。

“但在奴婢看來,這兒并非是馳騁的地方,而是如同宮中其他殿閣一樣,僅僅是作觀賞之用罷了。既然是用來觀賞,那就好好地放在這兒觀賞,王上讓奴婢也參與其中,奴婢感覺自己也成了這些馬中的一匹,成了王上觀賞的玩物,所以奴婢不願意。”

竟是因為這樣?稽昌隐約覺得有一支隐形的小箭從他右心口穿過了,令他微微一震。

“能成為王上觀賞的玩物已是你最大的榮幸了,你竟還不願意?不想成為玩物,那你想成為什麽?難道也癡心妄想着與我們這幾個平起平坐?”烏可氏那張嘴還在譏諷着,聒噪得令所有人都覺得有些刺耳了。

“回烏可舍人的話,奴婢并沒有那樣膽大妄為的想法,奴婢也從來沒有奢望過成為王上身邊的什麽人什麽東西,後宮這地方對奴婢來說,就像是處于雲端的仙殿神閣,高不可攀的。”她說得很委婉,但稍微長點腦子的人都聽出來了,她不稀罕留在宮裏。

“你是攀不上吧?”烏可氏的冷諷仍舊繼續,這女人或許真的不懂如何讨好男人,說話做事永遠不會轉頭去瞧一眼身旁男人的臉色,只顧着我行我素。

“當然,奴婢也的确是攀不上的,像奴婢這樣的人就适合待在我家公子身邊,做個小小的奴婢,做些簡單的事情,安安穩穩地過完這輩子。像王宮這種地方,也只有像舍人您這樣外表雖樸實無華內裏卻貴氣無比的人才配住着。”她輕輕地回了個酸諷。

烏可氏兩條粗眉立刻豎了起來:“你方才說什麽?你說我樸實無華?你是說本夫人長得不好看嗎?你自個又長得多風華絕代了?真是江應謀慣出來的啊!主仆倆都是一個腔調!王上,這賤婢出言實在太猖狂了,理應即刻逐出宮去,永世不得進宮才是!”

話落,無人應答,她沒說話,稽昌也沒說話,連最喜歡出來打圓場的魏姬這會兒也保持沉默了,就更別提裴美人倆姐妹了,整個場面忽地就冷清尴尬了起來。

直到這時,烏可氏才想起轉頭去瞧瞧自己的天自己的夫君稽昌,可稽昌那臉色已經是青紫青紫的了。烏可氏見了,又搬弄出舊招,柔柔地凄楚可憐地喚了一聲:“王上……”

“魏姬出來!”稽昌那張臉寒得像是要降霜了。

魏姬連忙走了出去,彎腰道:“王上請吩咐!”

“當ri你向孤舉薦烏可舍人時說過的話你自己還記得吧?”

“這……”魏姬臉色有些窘了。

“你對孤說,烏可舍人久居宮中,賢德聰慧,溫柔可親,又掌禦書庫多年,熟讀詩書明理大體,如今你且瞧瞧,你引薦的這位烏可舍人可是你眼前這位?是否當時宮中乃有兩位烏可舍人,是你引薦錯了?”稽昌字字酸諷。

“王上……”烏可氏臉色頓變,顫聲地叫起來。

“魏姬,孤無後,後宮交你打理,孤對你也是信任有加,可你自己瞧瞧,你所引薦的那位溫婉賢惠的烏可氏究竟是副什麽模樣?孤兩句未完,她竟像孤的王似的喋喋不休說了個沒完,如此女子便是你說的溫婉賢惠?魏姬,你實在有些辜負孤對你的信任!”

“王上,妾身……”又是一聲企圖自辯的呼喚,但還是無情地給稽昌打斷了!

“魏姬,孤覺得你最近也有些心浮氣躁了。人在高位,難免迷茫,這一點孤是感同身受的,但越是在高處不勝寒的地方,你就越該保持冷靜謙和,孤希望你能永遠記住孤方才說的那番話,好好回宮自我反省!”

“王上……”這回該輪到魏姬驚詫了,反省?這話可大可小的。

“回去吧!”稽昌垂下頭,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魏姬只好收了言,轉頭盯了盯仍舊一臉苦相的烏可氏,領着裴美人姐妹倆匆匆地離開了秋華園。烏可氏本想再說點什麽,但一看稽昌那快發怒的臉色,也只好把話咽了,滿腹幽怨地走了。

耳邊總算安靜了,稽昌又緩緩擡起了頭,沖眼前的她笑了笑道:“孤以為咱們還是別騎馬了,你也累了吧?咱們先去月色小築喝口清茶,去一去那些煩人的聲音。來人,去月色小築!”

魏姬的蘅萱殿內,魏姬與裴美人姐妹剛剛在茶室裏坐定,烏可氏便風塵仆仆地追來了。一坐下,烏可氏那嘴又喧嚣開了:“那小踐人實在可氣!半湖圍場那兒耍了手段,如今竟跑到宮內來作死了,方才真想抽她兩個大嘴巴子!魏姬,你瞧見了,王上仿佛迷她得很呢!連欺君之罪都不追究了,王上真是糊塗了吧?”

裴美人姐妹捧着茶盞不答話,将臉扭向了一旁。魏姬挑起眼皮,眼中流露出了一絲絲厭棄道:“王上果真迷上她又如何?你還能攔着?頂多就是咱們再多一個姐妹罷了!”

“就憑她?打鄭國那小地方來的一個女奴也配與咱們平起平坐?她也太癡心妄想了!”烏可氏忽然瞥見了裴美人姐妹倆的表情,見她二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立刻不痛快了起來,高聲喝道,“你倆在那兒嘀咕什麽呢?有話就說出來,背地裏說人閑話算什麽玩意兒?”

大裴美人臉色一窘,重重地擱下茶盞駁斥道:“我算什麽玩意兒你還不知道?我好歹還是王上身邊的美人,比起你那烏可舍人來說也還高出了一個位分,你說我是什麽玩意兒?”

小裴美人也鄙色道:“可不是?咱們姐妹倆好歹好捧着美人的金印,烏可舍人你呢?身為舍人,見到比你位分高的美人和夫人理應行禮回避,可你呢?一旦不行禮還出言諷刺,你又算是個什麽玩意兒?”

“你倆反了是不是?”烏可氏頓怒。

“行了,”魏姬瞥了一眼裴美人姐妹倆,“你們倆先回去吧,我有話跟烏可舍人說。”

茶室內僅剩這二人時,烏可氏問魏姬:“你打算怎麽對付那林蒲心?這小踐人太會使手段了!一個不小心,沒準她真就跟咱們平起平坐了,咱們得先下手為強才是!”

魏姬瞅着手中那盞镂空海棠花雕青玉盞道:“別想着去對付林蒲心了,先想想怎麽保住自己吧!我實話跟你說了,瞧着今兒這光景,我手裏的後位之權怕是攥不住了,遲早要分攤給毓姬去的,而你呢?我也是保不住了的,你還是趁早派人去與你弟弟阿連城通通氣兒,早做打算吧!”

烏可氏道:“你這話是何意?難道王上還想再降我位分不成?他難道就不思量思量我弟弟了?”

“再降位分倒不至于,一來你弟弟是有功之臣,二來你肚腹裏還懷着王上的王兒,為避免王子生母出身過低,王上是不會再降你位分的,但你已失王心,待日後産下小王子之後,遭受冷落是必然的。”

“你是說王上不會再憐惜我了?”烏可氏臉色微變。

“至少,我是沒有那個能耐再讓王上憐惜你了,或者,你弟弟還有那個本事吧!讓你弟弟在王上面前多為你說幾句好話,王上念及舊情,或還有回心轉意的餘地,可若王上真的死了心腸,日後你在這宮中就真成了衆人口中的失寵之妾了。唉,”魏姬長嘆息了一聲,情狀無奈道,“只管我本事太小,沒法攏住王上的心,能幫你的也只有這麽多了,你好自為之吧!”

聽了魏姬這番話,烏可氏整張臉都青淤了起來,稍坐片刻,拂袖而去。“夫人,烏可舍人出去的時候臉色可不大好呢!”魏姬的貼身侍婢回陽推門進來道。

“人蠢如她,能會有什麽好臉色?”魏姬捧盞飲啜道,“想我當初費盡心力地捧她上來,以為她能成我的左臂右膀,豈料,終究是爛泥扶不上牆,唉……”

“一朝得志便猖狂,說的可不就是她嗎?她是太狂妄了,以為外有阿連城将軍助她,她便可以在這宮中任性胡來了,她也不想想,王上始終是王上,是她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的嗎?她以為自己真是豔絕後宮,是王上的心頭寶呢!”回陽鄙夷道。

“所以呀,今兒她在秋華園中發瘋的時候,我是一句話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一個已經廢掉了的棋子,還用得着我費心挽救嗎?索性讓她鬧去,借由王上的手将她除掉,也省得我整日瞧着她頭疼!”

“聽王上今兒那口氣,她失寵是必然的了,等她産下王子,興許連王子都不會讓她撫育。”

“王子?你瞧她有那福氣生王子嗎?能給她個公主,保她在後宮不死不廢已經算很好的了。對了,你若是在宮裏遇見了空明,你就告訴他一聲,烏可氏是沒用了,說不定哪日惹怒了王上就會火燒上身,你提醒他,別跟阿連城靠得太近,那姐弟倆使拳頭還行,用腦子,也就倆廢物!”魏姬打了哈欠恹恹道。

“烏可氏這一廢,夫人在宮裏可就孤掌難鳴了,毓姬自持清高不與你親和,費美人又不得王上喜歡,裴美人姐妹倆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竟沒一個值得幫扶的。倘若……”

“倘若什麽?”魏姬斜眼瞄向回陽。

“倘若王上真的收了那林蒲心在後宮的話,那女子必然會分得王上一份恩寵,另外,鄭國派來和親的兩位公主也即将嫁臨,咱們這後宮很快就會多出一些礙眼的人,奴婢只怕到時王上會無暇分身來親厚夫人。”

“說得是呢!”魏姬擡手揉了揉右太陽xue,鎖眉思量道,“本月月底,鄭國派來和親的兩位公主,鄭梧子和鄭燕娥便要抵達博陽了,倘若連林蒲心也來摻和一腳的話,咱們這宮裏可真就熱鬧了。對了,咱們走後,王上又領了林蒲心去哪兒?”

“聽說是去了月色小築。”

“哼,看來王上對這個林蒲心還真上心了!”魏姬長眸微窄,“不得不說這女人确實是十分有手段的。先是套住了竹馨的吾青侯,跟着又與王上打情罵俏,若叫她也進了宮,咱們這宮裏就沒有安寧之日了。”

“要不,咱們去跟王太後那邊通個氣兒,叫王太後出面管管?”

“哎,你倒提醒我了,”魏姬眼前一亮,坐直了身子道,“林蒲心是江應謀身邊的人,而王太後十分欣賞江應謀,若是得知王上企圖霸占江應謀身邊的侍婢,必然會大怒吧?王太後如今看王上是越看越不順眼,還比不得外面的臣子了。這主意好!回陽,你速去打探打探王上與林蒲心在月色小築幹什麽,再派個人去跟王太後那邊通通氣兒,明白了嗎?”

“是,奴婢這就去!”

幽風正清爽的月色小築上,湖光斑駁的影子借由陽光一顫一顫地印在了中央那座八寶亭裏,亭的八只寶檐下各吊了一串銀鈴,風一過,脆生生的,顯得這小築之上格外地幽靜。

據稽昌說,這小亭是先王為他生母黎後所修,也是據稽昌說,夜裏來此更好,因為月光倒影在四周湖面上,聽銀鈴輕動,賞湖光月色,再酌一口美酒,心情瞬間就大悅了。就這樣,她已經坐在這兒聽稽昌說了快一炷香的功夫了,這男人絲毫沒有停下了的意思,一個國君話這麽多,也實屬難得。

“蒲心,你好像對孤的話沒什麽興趣,是不是?”稽昌終于從他陶醉的話題裏抽回了神,開始注意她了。

“奴婢正聽着呢。”她客套了一句。

“可你似乎一點都不敢興趣,是不是正如你之前所言,你覺得王宮就像雲端高處的仙殿神樓,缥缈不可及?”

“大概是吧!”

“原來如此……”稽昌垂眉想了想,又擡起頭來道,“不如這樣,咱們來說些你感興趣的事情,譬如說,你喜歡做什麽,喜歡吃什麽東西,你老家安于村都有些什麽景致,你覺得呢?”

“我老家沒什麽景致,”她口氣淡淡道,“住在那兒的人都因為過重的賦稅而逃離了,留在那兒的已經沒幾個了。”

“鄭國又增加賦稅了?那真是十分不明智的決定。以向百姓苛增稅收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鄭國國君遲早是要遭受滅頂之災的。不過蒲心你放心,我稽國降服鄭國要不了多久了,往後鄭國歸于孤的管治之下,絕對不會出現苛增賦稅這樣的事情。”稽昌略帶自豪的口吻道。

“奴婢不懂這些,只是希望戰亂能少些,安定的日子能多些。”

“那是遲早的事,”稽昌含笑,滿懷信心道,“先王曾有想一統七國之夙願,而孤也繼承了先王遺志,誓要統一天下,平定戰亂,讓天下百姓們都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孤先是滅了炎,跟着會再收服鄭,一步一步地将其餘六國拿下,實現先王所期盼的大統一。”

一抹蔑笑劃過她臉龐:“王上的野心可真是不小。”

“孤只是不願意看見各國紛争四起,戰亂不斷,因為最終受難的只會是那些無辜的百姓而已。罷了,咱們也扯得太遠了,來月色小築聊政事,是我母親最不喜歡的。說說你平日裏喜歡做些什麽吧?伺候照顧吾青侯偶爾會不會很累?”

“公子待奴婢不錯,奴婢并沒覺得太累。”

其實跟你聊天,我更累好不好?她心裏暗暗這樣想着。

“嗯,那就好。方才孤看你馴那匹棕色大馬馴得很順手,孤就把那匹叫寶勝的馬賞賜給你吧!當然,孤不會再強迫你在秋華園內騎馬,因為你剛才說得對,放在秋華園裏的馬幾乎都是擺設,真正的馬應該是馳騁于疆野的。孤得空,便傳召你和吾青侯去城外騎馬狩獵,那才是大快人心之事。”

“王上好意奴婢心領了,奴婢還是那句話,奴婢不需要任何賞賜,要那匹馬也無用,還請王上把那匹馬賞給真正用得着的人。”

“蒲心,”稽昌雙眼落在了她低垂的眉間,“你如此反複地拒絕于孤,可曾想過孤可以治你的罪的?你能告訴孤,為何你不肯受領孤賜給你的東西?是你家公子不許嗎?”

她正要作答,一侍臣快步地從水面棧道上走了過來,禀報道:“王上,吾青侯來了!”

她立刻轉頭向湖岸邊上一望,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然立在那兒,不由地松了一口大氣,好了,總算來了,得救了,江應謀你敢不敢再晚來半個時辰?

可稽昌明顯有些不痛快,揮揮手,讓那侍臣去引了江應謀過來。江應謀進了亭子,在她讓開的軟墊上坐下,朝稽昌拱了拱手含笑道:“沒打擾王上與蒲心聊天的雅興吧?”

稽昌稍露微笑:“沒有,正說到你呢!”

“是嗎?”江應謀轉頭看着她問道,“說我什麽呢?”

“王上要賞賜奴婢一匹大馬,奴婢自知無功不受祿,所以不敢要。”她跪坐在江應謀身旁答道。

“馬?哦,我知道了,方才聽崔姬夫人的人說,王上領着蒲心去了秋華園是不是?王上是打算送蒲心一匹自己心愛的良駒是嗎?”江應謀再次拱手,“那臣真得待蒲心謝過王上了!能得王上如此厚賜,實在是蒲心之幸。”

“應謀你把你身邊的人調教得果真不錯,就連孤的賞賜都要先問過你,孤身邊的人卻不是這麽地聽話,孤真想向你讨教讨教,你是如何管教身邊人的。”稽昌臉上帶着笑,語氣裏卻夾雜着一絲絲譏諷。

“蒲心拒絕王上的賞賜?”江應謀故作微微驚詫的語氣,又轉頭看向她道,“你可到哪兒都能張牙舞爪呢,進宮之前我不是叮囑過你嗎?進了王宮就得遵守這裏的規矩,王上的賞賜你怎能拒絕呢?你只當是平日裏我給你的那些小玩意兒,你愛要不要?這可是王上,豈可輕易頂罪冒犯?還不向王上謝罪?”

☆、第二卷 第一百零三張 促膝長談

她作勢要請罪,稽昌忙擡手道:“不必了,小小事情鬧不上什麽請罪不請罪的,是你家公子言重了。”

“那臣就代蒲心謝過王上了!”江應謀微微躬身,又拱手行了個禮,“王上,若是沒其他事情了,臣這就領着蒲心去拜見王太後了。王太後聽聞臣帶了個專治婦科雜症的醫師進宮來,也想見識見識,那臣和蒲心就先行告退了!”

稽昌的臉色霎時青了。

離開月色小築時,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江應謀扭頭笑問道:“這個王上不好應付吧?”

她故作欣賞風景,将頭扭向了一旁,沒有回答。

哼,誰理你?你怎麽不等到明年的今天再來呢?

“怎麽?生氣了?給你家公子臉色看不是什麽好習慣啊!”江應謀笑道。

“是公子說話不算話,”她有些不痛快道,“公子說進了宮只管跟着您便是,不必去理會那不想理會的人,誰知道公子把我扔在明惠殿後便走了,害得我聽了那王上一大簍子廢話。”

“他都跟你說了什麽?要賞賜你大馬一匹?話說回來,你直接說收了不就行了?你越是不收,他廢話就越多,你想想,一個國君送件東西出去還送不掉,他得多掉面子?他可不得變着法兒地讓你收下嗎?”

她翻了個白眼:“這麽說來我在他面前耽誤了這麽久,還是我自己的不是了?公子不愧是公子,怎麽都說不過您。”

“那送你一件東西消消氣兒,如何?”江應謀像變戲法似的手裏忽然多了一樣銀晃晃的東西。她定睛一瞧,原來是一只镂空銀香薰球,純銀制的,裏面裝了香料,可随身佩戴。她雙手接了過來,放在鼻邊嗅了嗅:“您方才去供醫局就是弄這個去了?”

“方才去供醫局原本不會耽擱這麽久的,正要走的時候遇上了我師傅……”

“您還有師傅?”

“供醫局的大名醫雷若坎,他從前幫我診過病,還教過我一些些醫術,所以算是我半個師傅了。我正想走,他就把我叫住了,順手給了我這個香薰球,還跟我說起了七連莊的事情。”

“七連莊?那是個什麽地方?”她嗅着香薰球往前走着。

“離城六裏處的一個莊子,我師傅最近發現那個莊子上的人接連犯病,有些疑心是疫情,就打算先禀報王上禁嚴,以免病情傳開。這個香薰球裏的香料便是他配的,有預防之用,送給我防身的。”

“那我還是給您吧!”她一聽那話,忙把香薰球遞了回去。

“幹什麽?”江應謀停下腳步,含笑看着她問道,“你今兒是特意進宮來給人找堵的?王上送你大馬你不要,本公子送你個小香球你也不要,我好歹是你公子,這點面兒你總得給吧?收着,這小香球可是我師母親手做的,我師母家世代都是為宮裏造銀局辦差的,能得她親手制的一個小香球不容易,外面花錢還買不到呢!”

“哦……”她緩緩收回手,心裏的湖水微微起了些漣漪,好像有一股不溫不火的暗流輕輕地在她心湖裏攪動了一下——似乎,已經很久沒收到過禮物了,而且還是江應謀送的。猶記得上回江應謀送她禮物時,正是他們倆冷戰得最厲害的時候,江應謀送了她一把銀梳,她直接給一掰為二了。

有人過來跟江應謀打招呼,她只好先退至一旁靜靜等候。手裏緊攥着那只銀香薰球時,她腦海裏不由地再次浮現出了那把斷梳的樣子,也讓她想起了與江應謀關系惡劣的起由。

那時,她在江應謀的一只匣子裏發現了許多從稽國寄來的信,字跡出自同一個人,魏竹馨。她當時沒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偷偷拆讀了其中一封,這一讀把她什麽嫉妒憤怒都讀了出來。

信中,魏竹馨纏綿多情地訴說着離別相思之苦,還提及了曾與江應謀有過的婚約,言語之間充斥着對她拆散鴛鴦的憤慨和無奈。她當時真的驚住了,又順手拆讀了另一封信,依舊是情意綿綿難分難舍,還提到日後與江應謀将重會博陽的誓願。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江應謀在博陽還有個青梅竹馬叫魏竹馨,兩人還曾對月起誓互不背叛,再會博陽。看到再會博陽那四個字,她心如針紮。如何再回博陽?除非自己死了,除非整個炎王宮沒了!

所以,打那時候起,她不再相信江應謀了,她覺得這個男人是帶着目的進宮的,她對江應謀的猜忌和疑心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

那段日子她很難受,甚至有些歇斯底裏。過端午時,江應謀送了她一把銀梳,水鳥星星紋的,其實挺好看的,可一想到魏竹馨那些纏綿暧昧的字句,她便再難有任何好感,想也沒想,啪地一聲掰斷了……

“啪!”一聲碎響忽然撞進了她的耳朵裏,她驚了一下,四處張望,有種忽然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感覺,那種心緊胸悶的感覺再次襲來,慌得她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公子……”

“在這兒呢!”江應謀一雙大手有力地抓住了她兩只胳膊,輕輕地晃了晃她,“怎麽了?又不舒服了?沒事兒,公子在這兒,你先喘口氣!”

她只感覺心在砰砰砰地狂跳,腦子裏的轟鳴聲漸漸退去,背脊上一股冷汗滲出,慌張的感覺也消失了。

“要不要送到供醫局去?”剛才與江應謀聊天的那個人好心問道。

“不必……我已經好多了……”她臉色微微還有些白。

“我看還是送去供醫局過過脈吧!瞧她臉色怎麽忽地就白了,難道方才被王上叫去吓着了?”

“東方兄你先去忙吧,有事兒我再找你。”江應謀轉頭對那人道。

“好,有事兒只管找我,我先去了。”那人拱拱手後離開了。

江應謀将她扶到旁邊綠蔭下坐着,又轉身将掉在地上的銀香薰球撿了起來,她這才明白剛才那一聲脆響是哪兒來的,可能自己想得太入神了,香薰球掉了都不知道。

“好些了嗎?”江應謀把那香薰球遞到她鼻邊問道。

“好些了……”她深吸了一口香氣,頓覺胸膛清朗許多。

“你這樣子已經不适合去見王太後了,我把送你到剛才那個人那兒,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見了王太後就來帶你出宮,好嗎?”江應謀輕聲問道。

其實,她此刻并不想這男人離開,但她還是點了點頭,随江應謀去了剛才那人所在的祭天司。

坐在祭天司閣樓上的屏風後時,她略顯憂郁地望着不遠處稽氏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口中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自己好像真的是病了,好像一想到從前最悲傷的事情時,腦子就不受控制了,或許是壓抑太久的緣故,或許是夙願久久不得實現的緣故。

母後,怎麽辦?您說世上最難治的是心病,我該怎麽去應付我的心病呢?

江應謀回來得很快,随後他們便離開了王宮。回到杜鵑閣後,她一直在房裏歇息,連午飯都是小葉子送來的。直至傍晚,阡陌來叫她時,她才裹了一件薄鬥篷去了江應謀的書房。

進去後,江應謀并不在外間,阡陌往藏書間裏指了指,示意她往那裏面走,她這才邁開步子緩緩地走了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江應謀看作比命還重要的藏書間,也是第一次見到陳馮口中所說的那張鋪在中央的大圓毯。江應謀正盤腿坐在圓毯上,面前一張長桌,桌上擺滿了佳肴珍馐以及一把銀壺。

什麽意思?又想讓自己哭?

“坐。”江應謀擡頭沖她笑了笑。

“公子這是要單獨請我吃喝嗎?那可怎麽好?”她坐下納悶道。

“不好嗎?”江應謀拿起銀壺為她斟了一盞酒,含笑道,“你今日險些在王宮裏暈了過去,我回來想想還覺得心有餘悸,所以就讓阡陌備了這些好吃的給你補補。不要客氣,最好把這一桌都吃下去。”

“公子,我不是牛……”她說得很無辜。

“那就挑喜歡的,酸溜肘子喜歡嗎?這可是阡陌的拿手好菜,嘗嘗?”

“其實我沒什麽胃口……”

“那就來一碗枸杞蒸蛋,不油也不膩,滑嫩可口,也是阡陌的拿手菜。”

低頭看了看蒸碗,黃嫩嫩的蛋,紅猩猩的枸杞,五六點蔥花,确實養眼又美味,她拿起調羹嘗了一口,點頭道:“阡陌的手藝确實是好,這江府上怕都找不出第二個了。公子,您是不是有什麽想跟我說的?您不如直說吧!”

江應謀夾了一小撮清炒葫蘆片兒在她碗裏,說道:“吃飯的時候不宜說話,好好吃,吃完了咱們再說。”

“哦……”她默默地吃起了蛋羹,跟着又吃了很多江應謀夾過來的東西,肘子,煙熏雞肉,糟釀掌中寶,油炸南瓜花,一樣兒接一樣兒的,直到微微打嗝了才放下了筷子。

“飽了?”江應謀抿着酒問道。

“嗯……公子有話可以說了吧?”

“不急,來,喝口咱們自己種的覆盆子釀的酒,緩緩油膩。”

她垂眉瞄了一眼跟前這滿滿一盞酒,沒動。江應謀不由地笑了:“怎麽?怕我灌醉你,又哄你說出一大堆子傷心話?實話告訴你吧,今晚我叫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傷心話。”

“公子想聽我什麽傷心話?”

“你最不願意說出來的。”

“既然是我最不願意說出來的,公子為何還要讓我說?公子不覺得有些強人所難了嗎?”

“蒲心,”江應謀緩緩放下酒盞,眉間凝着一絲沉重道,“今日在宮裏的時候,你真是吓着我了。若我沒記錯,這是你第二回出現那樣的症狀了,是吧?我雖不是個醫師,但也能看出來,你心裏有塊兒心病,正是因為那塊兒病,讓你反複地出現惶恐不安渾身冒冷汗的症狀,這是不好的,有心病就得治,不能拖下去。”

她雙手捧起酒盞,淺淺地抿了一口:“公子沒聽說過心病還需心藥醫這句話嗎?連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藥在哪兒,又如何醫治呢?”

江應謀颔首道:“對,心病是需心藥醫,但找不到心藥時,将心裏那些傷痛全都傾訴出來,至少可以緩解疼痛,讓你恢複冷靜。當然,我不是想窺探你心中的秘密,就用不指名道姓的法子,你不必說出具體的時間地點,連人名也可以隐去,只用說說那些事情,困擾在你心裏的那些事情,你說呢?”

她垂眸凝着盞面輕輕晃動的酒水,右手大拇指反複地在盞沿上來回了幾下:“如果公子真的那麽想知道,那我說說也無妨。公子應該還不知道我曾經定過親吧?”

“在安家村的時候?”

“對,”她又抿了口酒,點頭道,“那男人也是安家村的人,比我年紀略大些,在我本家堂叔的撮合下,我跟他定了親。我一開始并不喜歡他,嫌他笨,又沒什麽氣力,不知道能不能養活我們往後的那個小家。”

“不過後來你又改變了想法?”

“算是吧!後來慢慢相處,我發現他也不是一無是處,他也有他本事的地方,也就定下心來真的打算跟他過一輩子了。”

“既然你跟他定了親,為何在我遇見你的時候你尚未成親?後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仿佛在釋放壓抑于心底的燥悶之氣,然後又繼續說道:“因為人心……因為人心是最難看透的東西。沒有東西可以去丈量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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