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一十一章 揣着秘密睡太累

“人死不能複生,誰也挽不回的……”魏竹馨也跟着感觸了一句。

“姐姐,”魏空行轉過頭來看着她,目光凝重道,“我真的希望,咱們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像普通人家那樣,我不希望再看到咱們家任何一個人出事了。”

“是啊,這樣的生離死別最好不要再有了,”魏竹馨雙手摟住了自己微微發涼的胳膊,垂頭嘆息道,“我也是這樣想的。無論是家裏還是……我都希望平平安安的。但空行,有時候咱們的想法只能騙騙自己,哄自己開心片刻而已,它左右不了其他人……”

“姐姐……”

“我知道,在這個家裏與我心意最通的便只有你了。父親和大哥,以及那不能動彈的空見,都有着一顆雄心勃勃的野心,而唯獨咱倆,從來都只是想過風平浪靜的日子。不想與人勾心鬥角,不想與人争這搶那,就像你說的,一家人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就好。”

“唉……”魏空行側身靠在冰冷的假山石壁上,眼望着這一池殘荷感觸道,“對,在這魏家,咱倆就是格格不入的人,我比你或許更加的格格不入,你可以嫁人離開,而我不行,我還得與父親大哥一道面對将來魏家所要面對的一切。最近這段日子,我常常不敢想将來,一想……有些畫面就會自己跳進我腦海裏,趕都趕不出去……”

“空行,”魏竹馨伸手握住了他的右胳膊,緊緊地握了握,眼含些許期許道,“聽姐姐一句話,若有機會就離開博陽,帶着赫連公主一道離開。天地這麽大,總會有你們容身之處,你真的不必始終困在這兒。”

“離開?”魏空行眼中閃過一絲迷茫,“離開你,離開母親,離開這自幼生長的魏府,可以嗎?抛離了這一切,我便可以獲得那所謂的幸福快樂?”

“魏府早已不是你兒時的魏府,将來也不會是你所期許的魏府,你不肯容于這魏府,又不肯抛離,難道要一直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嗎?何苦呢,空行?無論是父親和大哥,還是應謀哥哥,你都阻攔不了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何不撒手離開,不作那無謂的掙紮呢?”

“那姐姐你呢?你可曾為你和應謀哥哥的将來打算?你與他一直要這樣互不理睬地過下去嗎?”

魏竹馨若有所思地苦笑了笑:“我已經是個不打緊的人了,怎麽都好,所以将來如何已經不那麽要緊了。”

“你怎能這樣說……”

“空行,聽我說,”魏竹馨再次打斷了魏空行的話,語重心長道,“姐姐這輩子還有沒有将來不好說,但你還有,姐姐不希望看見你憋屈在這魏府裏為了良心和血緣苦苦掙紮,趁如今還可以抽身的時候及時抽身,那才是你最該做的。”

魏空行凝着她:“那你為何不趁早抽身?你明知應謀哥已不會回頭了,何不自己早回頭?你會勸我,自己為何卻想不明白?姐姐,或許別人不會在意你過得好不好,但我很在意。你說,世上有多少人能像咱們這樣一胎雙生呢?這樣的緣分是求不來的,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所以我更想你能過得開心。”

魏竹馨眼裏掃過一絲晦暗,嘴角那一抹苦笑仿佛變得更苦了:“一胎雙生?是啊,一胎龍鳳,這樣的好事是任何金錢或者禱告都祈求不來的,彌足可貴,但是……”

說到但是二字,魏竹馨緩眼中的晦暗愈加地灰暗,松開了搭在魏空行胳膊上的手,扭過身去,将臉上的表情隐在了沉沉的月影當中。魏空行納悶地看她一眼,問道:“但是什麽,姐姐?”

“沒什麽,”魏竹馨背對着說道,“空行,你一定要把剛才姐姐跟你說的話牢記在心裏,一旦有機會,就帶着赫連公主離開博陽,或者離開稽國也行,總之,不要留在這兒了。好了,天兒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魏竹馨的背影匆匆地消失在了小石徑的盡頭,魏空行一直凝着,直至那個頹然蕭索的背影完全從腦海裏消失了為止——姐姐仿佛有心事,是跟那兩個女人有關嗎?

這幾日,魏空行一直在暗中尋找着那兩個女人,但卻一無所獲。正因為這樣,魏空行時而想起時,心都是空涼空涼的。倘若那兩個女人真的進了城,憑着赫連公主的描述,再怎麽樣也該能尋着點痕跡,但幾日的搜尋下來,城裏根本就找不着那樣的兩個女人,仿佛她們一進城便消失了一般。

隐藏得如何之好,分明有些細作的味道。

可回過頭來想想,自己的姐姐又怎會和細作有所牽扯呢?

魏空行想不出個結果,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派人暗中保護好姐姐,不讓那兩個可疑的女人再次靠近姐姐。

夏鐘磬的喪事辦得十分風光,可再風光,也僅是喪禮而已。靈堂一撤,解穢酒一散,所有的真悲假哀也随之而去了,活着的人照舊過自己的日子去了。

夏景望在喪禮之後并沒有立刻動身回赫城,而是以等待兇手被緝拿為借口留在了博陽,下榻于專為貴賓準備的鳳溪館內,整日趕赴酒宴,與博陽的舊識們輪流歡聚。

但這種輕松愉快的日子并沒有過多久,因為就在此人下榻的第五日深夜,此人就遇刺了。

說起那晚之事,夏景望不得不感激一個人,那便是她。那晚,她随江應謀從陳馮的雨休館回府。車行至半路,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凄厲的呼救聲,得江應謀允許後,她立刻躍下馬車,朝叫聲那處奔去。

人還未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便夾雜在風中送來。她隐約覺得有大事兒發生,呼啦一聲從袖中拔出匕首,迎着那股腥味兒沖了過去——

但見一壯碩高大之人雙手舞刀,高高揚起,正欲朝地上那嗚呼嚎叫的男人下手,忽然見了她,立刻收手撤離,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她凝着那人的背影,一種熟悉感躍然而出,仿佛在哪裏見過似的。

“快!快!”地上的男人喘息着朝她喊道,“快救我!”

她側臉看了看那個男人,一半臉被血跡模糊了,但僅憑聲音她就能認得出,可不就是夏家的夏二公子夏景望嗎?早知道就不這麽着急地趕來,讓那人得了手再說。

與夏景望随行的六個人全部被一刀斃命,不是劃脖就是穿胸,手法極為幹淨利落,在離開現場之前,她認真仔細地查看了一遍,不得不說,這個刺客是個頂尖高手。若非自己半道出來多事,估計夏景望已經一命嗚呼了。

重傷中的夏景望被江應謀用馬車送回了鳳溪館,随後,魏空明兄弟倆也匆忙趕來了。夏景望已陷入昏迷,跟随的人也都死了,魏空明只能向她詢問當時的情形。她依照實情講述了一遍後,卻分明察覺到魏空明那張臉上露出了一絲絲狐疑。

但魏空明并沒有為難于她,當即放了她随江應謀回府去了。回去的路上,她略有些擔心,問江應謀:“公子,我方才瞧着那魏空明仿佛有些疑心咱們,您說他會不會借此機會擺弄出什麽事情來?”

江應謀正合眼養神:“我說會的話,你今晚是不是又該睡不着了?我與他已成對立之勢,只要有機會讓他扳倒我,他都會不遺餘力地下手,今晚這事兒他或許也可以尋些莫須有的證據根源來疑心疑心咱們,但沒有實實在在的東西在手,他也不敢怎樣。”

“那公子覺得今晚那個刺客會是哪個路數的?”

“以你所見,會是哪個路數的呢?”

她瞟了一眼微微合眼的江應謀,沉吟了片刻道:“我說不出來,就見着一個背影,只覺得那人消失得很快,快得一眨眼就不見了,必然是個高手。”

江應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高手是必然的,否則,怎敢公然地在大街上對夏景望這種權貴子弟下手?夏景望随行的六個人全部斃命,出手之快,下手之狠,可見一斑。”

“其實啊,”趕馬車的江坎回頭笑道,“有這樣的人對付夏景望,對咱們來說是很有利的。最好就讓他重傷不治死在博陽,讓那些姓夏的都知道知道,博陽城不是那麽好進的,進了那可就出不去了!”

“公子,您覺得此人會跟上回刺殺夏鐘磬的刺客是同一人嗎?”她又問。

“說不好,或許同一人,或許同一夥,正如江坎所言,有這樣的高手對付夏家倒省下咱們不少事兒了,你去重金聘招,或許還招不着這樣的人才。”

“公子不單單是想對付魏家,連夏家也想滅了?”

“怎麽?怕了?是不是忽然覺得你眼前的公子就如同外面傳言的那樣狡猾殲詐自私自利?”

“不是,我是擔心自己蠢笨,待在公子身邊會成為公子的累贅。”

“你蠢笨嗎?”江應謀擡起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左胳膊上,“你太自謙了,你一點都不蠢笨,讓你待在我身邊,其實是委屈你了。但留在我身邊,你永遠不必擔心會被人背叛,可以閑适地做一個自由自在的林蒲心,多好,你說呢?”

“公子……永遠都不會背叛你身邊的人嗎?”她低垂着頭,目光停留在了江應謀那白希纖長的手指上,內心隐隐有東西在晃動。

“不會。”

“從來都沒有過?”

“沒有。”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那我呢?”哽在了喉嚨裏。

江應謀緩緩睜開了眼睛,側過臉去,借着一晃一晃昏黃的馬燈燈光看了看她:“怎麽了?你覺得我會背叛你嗎?這是不是就是你一直無法安心待在我身邊的緣由呢?”

“公子覺得我一直無法安心待在您身邊嗎?”

“你安心過嗎?至少在我的記憶裏,你總是揣着一副憂心忡忡,即便睡着了也還擰着眉頭,仿佛在你心裏,始終有無法完全放下的東西。那或許是你的秘密我不該過問,但揣着秘密睡覺,對一個姑娘來說太累了,那樣會讓你花容早逝的。”

她扯起嘴角勉強笑了笑:“難道公子不是這樣?在公子心裏也一定有很多秘密吧?公子每晚揣着秘密睡覺,也一定很累吧?”

“我心裏沒秘密,倘若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訴你。”

“真的?”她緩緩擡起了頭。

“當然,”江應謀輕握了握搭在她胳膊上的手,含笑道,“你問,我一定告訴你,我說了,我想跟你做朋友,彼此之間沒有秘密的那種朋友,所以你有什麽想知道的都可以問我。”

“什麽都可以嗎?”

“對。”

“那……”那字問出口,她又猶豫了,問什麽好呢?問了會不會就暴露自己了?問了得到的答案會不會還是一句謊話?問還是不問?江應謀,你真的可以對我一個婢女敞開心扉嗎?

“這麽難嗎?”江應謀忽然又開口了,“讓你問你想知道的,就這麽難嗎?蒲心,你心裏到底在猶豫什麽?”

“我什麽都沒猶豫……”她口中這樣說,但難掩臉上的愁容,或者說糾結。

“算了,別想這個了,”江應謀的大拇指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像是在安慰她似的,“這會兒想不起來就算了,不必去死摳,等哪ri你想起問什麽了再問我吧!”

回到杜鵑閣之前,她和江應謀都沒再說什麽了。回房後,她盤腿坐在榻上,沒有卸妝,也沒有更衣,而是望着憑幾上搖曳的蠟燭火芯兒出神,她睡不着,她在腦海裏整理着這些日子所發生的事情以及江應謀。

這回她不再是隐約覺得江應謀懷疑她了,而是多多少少可以确信江應謀已經懷疑她了,并且在以不同的方式探尋她的底細。剛才江應謀那麽主動地邀約自己去問他事情,其實那也是一種試探,從她想問的事情中來推測她的目的,她的來路。

對,沒錯,江應謀已經在懷疑自己了,确确實實是在懷疑了,留自己在身邊,或許僅僅是想放長線釣大魚而已。可惜,她身後并沒有什麽大雨了,她只是一條孤身奮戰的魚罷了。

那麽接下來,是繼續留下還是迅速消失呢?同江應謀博弈,自己的勝算到底有幾成?

門上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她随口應了一句,原來是桑榆。起身開門後,桑榆問她:“小葉子在你這兒嗎?”

她搖搖頭:“不在,這時辰了她應該在房裏吧?”

桑榆道:“我方才去她房裏找過,不在,我還以為她上你這兒來了呢!不用說,準又溜出杜鵑閣玩去了,這小丫頭就是只小野貓子,到了晚上都還消停不下來呢!行了,我不打擾你了,蒲心姐,我自個找她去。”

“你找她有什麽事兒嗎?”

“傍晚你随公子出去的時候,弩小公子來過,交了樣東西給我,讓我記得給小葉子,我忙起來就給忘了,方才出茶間的時候才想起呢!”

“那給我吧!”她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我去找她。”

“你不也累了嗎?還是我去找吧……”

“我睡不着,正好出去走走。”

順手抓了件披風,她頂着淡淡的月色走出了杜鵑閣。石階梯下,便是小竹林和江應謀那幾塊小藥圃,小竹樓也在旁邊。她以為小葉子又躲小竹樓裏折騰什麽新鮮玩意兒了,上竹樓去找了一遍,可惜沒人。

她想反正閑着也閑着,出去逛逛順便也能找找小葉子,于是,她下了竹樓,出了圍着藥圃的籬笆,朝中庭那邊走去了。

小徑上一個人都沒有,又涼又靜,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着,腦海裏還在想着之後的盤算。步至一三叉小路口時,一條黑影忽然從左手旁那叢又高又密的綠植後面竄了出來,直接撞進了她的懷裏。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往後跌去,那黑影停留了片刻,嗖地一下溜得無影無蹤。

她好不詫異,難道江府也有刺客闖入?爬起來正想追時,身後左邊那條小徑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着穆阿嬌院子裏的三個下人便氣喘喘地奔至了她跟前。其中一個見她忙問:“蒲心姑娘,方才可見到誰跑過去沒有?”

“方才……你們這是怎麽了?有賊嗎?”她打量了這三人一眼問道。

“不知是什麽東西,橫豎方才有人闖進了大公子院內,被發現時便翻牆逃了,你方才到底是看沒看見誰打這兒經過?”那人急躁地問道。

“這麽嚴重?哦,沒有,我才走到這兒來,并沒有看見誰。”

這三人立刻分作兩隊,往兩個不同方向追去了。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正打算折返回去時,忽然發現地上有什麽東西在一閃一閃,便彎腰蹲了下去,撿起來對着月光瞧了瞧,是一小串水晶珠子,六顆,用銀線穿着,仿佛是從什麽佩飾上刮落下來的。

“會是方才那個人掉下來的嗎?”她用手指輕輕地撥着那幾顆小水晶珠子,看着看着,一道白光從她腦海裏閃過,她忽然想起了什麽——

是葉兒的!葉兒斜跨的那個小包下方就綴着這樣幾串小水晶珠子,還是桑榆幫着縫上去的。

難道說,剛才撞了她立馬就跑的人就是葉兒?葉兒翻牆闖進江應茂的院子幹什麽?

想到這兒時,她立刻蹲下,在地上仔細搜尋了起來。她擔心還有其他珠串遺落了下來。正尋着,一陣噪聲更大的腳步聲打左邊那條小徑逼近了。起身時,四五個護院拿着燈籠已經殺到她跟前了。

“你在這兒幹什麽?”其中一個護院厲聲問道。

“我來這兒散步,怎麽了?”她下意識地捏緊了掌心裏的那串小珠子。

“沒看見什麽人?”和剛才同樣的問題。

“沒有,就我一個人。”

“趕緊回去,大公子院裏失竊了,有人闖進府裏偷東西,我們正在搜尋,你最好別在外面晃悠礙事!”

“什麽?失竊了?知道了,我這就回去。”

回到杜鵑閣後,她徑直往小葉子房間走去。那丫頭的房間沒燈,看上去好像已經睡下了。她輕輕地敲了幾下門,裏面傳來了小葉子十分慵懶的聲音:“誰呀?”

“葉兒,開門。”她一面應着一面朝身後瞟眼。

“蒲心姐姐,這麽晚了什麽事兒呀?”

“姐姐有東西給你,開門。”

片刻後,一身睡衣的小葉子将門打開了,嘴裏不住地打着哈欠,又用手揉着眼睛:“姐姐,這麽晚了,你有什麽東西給我啊?”

“進去再說。”

“呃?”

她迅速進門,将門關後,把桌上的蠟燭也點亮了。小葉子有些不解地問她:“姐姐,你到底要幹什麽?”

“一會兒有人會來杜鵑閣搜人,”她走到窗邊四下瞧了兩眼,确認沒人偷聽之後,走回小葉子身邊語氣嚴肅道,“在這些人來之前,你最好告訴我,今晚你去哪兒了。”

小葉子的表情頓時有些僵了:“我……我沒去哪兒啊?”

“那你的小包呢?”

“哪個小包?”

“就你今兒背的那個,桑榆幫你縫了水晶流蘇的那個。”

“那包……”

不等小葉子說完,她将藏在手掌心的那串斷的珠子遞到了小葉子面前,小葉子一見,臉色頓時變了,兩只手也不由自主地擡來捂住了臉。

“你方才撞的人是我,我也聽追你的護院說了,大公子院子裏失竊了,你是不是去了大公子院子裏?葉兒,你得老實地告訴我,否則我沒法幫你!”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