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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處決江應謀

“照你這般勤學苦練,想來日後你又得多冠上一個名頭,稽國第一大廚子了。”她略帶調侃的口吻說道。

“不瞞你說,”江應謀輕撚起那一層蛋膜,撕去,“方才在後廚時,我心裏便萌生了一個主意,等日後再無事情需我憂心時,我便去陳馮那雨休館裏做個廚子,倒也舒服自在。”

“這麽說來,你如今尚有事情還在憂心?”

将那只香氣撲鼻的茶葉蛋遞到她面前,江應謀笑得綿軟:“可不就是你嗎?一日不見你落定,我一日就不能放下心來,這也是我為何會涉險來到你身邊的緣故。”

“你想我有個什麽落定之法?”

“至少不該是眼前這種日子,朝不保夕,打打殺殺,随時都有丢了性命的危險。”

“可我是炎氏族人,複興炎氏是我重責己任,我不可能放棄,更不可能如你所願地遠離這樣的日子。”

“我明白,”江應謀颔首道,“任何一個炎氏族人都有想複興炎氏的念頭,但我告訴你蒲心,不是所有的複興都必須通過打打殺殺來完成的,也不是所有的炎氏族人都要豁出性命,靠奔赴戰場去求得複興,要想真正複興炎氏,骁勇善戰的将領是必須的,而善于謀略舌辯的謀士也是必備的,另外忠心不二的屬下,适當的天時地利人和,只有具備了這些,複興才能有望。”

她輕咬了一口嫩滑的茶葉蛋,斜眼瞥着江應謀:“江公子,你言下之意是說我做不了這個頭領,更不适合上陣殺敵了?”

“豈敢?公主天資聰慧,骨骼清奇,無論是做頭領還是大将,都能獨當一面。只是征戰殺伐終究不該是你日後要走的路,我希望你能盡量遠離那些血腥屠殺,過些稍微平靜點的日子。”

“是這樣的嗎?”她一口咽下手裏剩下的那半個蛋,重新端起熱粥喝了一口,挑起眼皮道,“怎麽聽上去跟鄭憾打的鬼主意差不多呢?只是你們倆分別編了兩種不同的說辭,一個說要與我結盟,一個說要永世追随于我,其實你倆都想把我收入囊中,都認為我更适合待在你們身邊煮煮茶捶捶背,我說得沒錯吧?”

江應謀淡笑道:“公主要這麽說,我也不反對,但這樣的想法雖然有違公主的心意,卻也實實在在地是在為公主打算,在保護公主。公主想過沒有,單憑你們雪飛崖上的這支不足千人的隊伍能敵過稽國和戈國的大軍嗎?雖然公主和你們的山主用計也十分高明,但有時候計也有窮盡的時候,無計可施之時,或許就是你們全軍覆沒之時。”

“倘若你這番話被那幾個聽見了,想必早一刀揮過來了。知道今兒發生什麽事情了嗎?你險些就命殒灞城了。”

“看那些人匆匆回到灞城,想必是遇上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吧?”

“實話跟你說了,”她一口喝光了碗裏的熱粥,将碗丢在桌上道,“我們此回夜襲奉城的計劃失敗,因為有人洩密,致使候備肅連夜搬兵趕回奉城救急,單姑姑等只能先行撤回灞城。”

江應謀右眉微挑:“想必我就是那個嫌疑最大的人吧?”

“正是。那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洩密嗎?”

“一,密從何來,蒲心你防我如防賊,軍情要事豈會能我分享,就更別提你的軍師扈游和視我如死敵的鄭憾了;二,我若真是潛伏在你身邊的細作,與晉寒有勾結,那麽在得到你單姑姑将夜襲奉城這個消息時,我絕對不會輕易地放你單姑姑回來,因為我很清楚,雪飛崖和這支炎氏舊部真正的主人是她,而不是你。擒賊先擒王這個道理想必你不會陌生,如由我來下這盤棋,她此時此刻絕對已經在晉寒手裏了,你信不信?”

她抿了抿嘴,流露出了一副似服氣又不服氣的表情,點點頭:“嗯,我想你也沒那麽蠢,會給自己刨這麽一個死坑。那你覺得會是誰幹的呢?”

“誰都有可能,反正不是我。”

“你覺得會是鄭憾?”

“會。”

“為什麽?你知道些什麽嗎?”她立刻好奇了起來。

“我什麽都不知道,但他想我早死的心情一如我想他早點歸西,他是我的對手,這時候我肯定要說會了,換了是他,他也肯定會往我身上潑的,是不是?”

她沒忍住笑了出來,一片蛋殼飛了過去:“我正兒八經地問你,你卻跟我說起玩笑話了!行了,你可以跪安了,我還得忙呢!”

“有什麽好忙的?魏空明是不會那麽快攻城的。”

“為何?”

“他知道我在城裏,他一定會有所忌諱,雖然你們個個都當我細作,但在他眼裏我只是個叛國的謀士,他認為我一定會為你出謀劃策的。我那麽地了解他,清楚他的脾氣和他慣用的招數,所以他會再三思量後再做決定,而這兩日,他會派人來叫陣以拖延時間,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想出新的戰術,所以,”江應謀将她跟前那一卷地圖滾了起來,“不必熬夜想策,好好睡一覺,養足了精神才能對付得了外面那群狼。時候不早了,公主,歇着吧!”

“我還想問一件事……”

“你想問我當日為何會偷偷離開赫城是嗎?”

“對。”

“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下,夜真的已經深了,躺下安心地睡一個飽覺才是你該做的,至于你說的那個問題,等解了眼前灞城之困後,我再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對了,”江應謀說着,從懷裏掏出一只間色香袋,遞給她道,“倘若睡不着,将這個放在枕邊。”

她雙手接過,放在鼻邊輕輕一嗅,一股淡淡的柚子花香從裏面滲出,她頗感驚訝道:“你上哪兒去弄來的柚子花?這寒天凍地的時節,早該沒了。”

“我托我大師傅出去尋來的,是別人曬幹了的柚子幹花,花味兒雖沒新鮮時那麽濃烈,但那股子幽香仍在,你睡不着時放在枕邊也能寧神安眠。好了,真的不早了,歇着吧!”

收拾了桌上的碗碟,江應謀開門離去了。暖榻上,她偷偷地目送了這男人背影消失,然後垂眸凝着手裏捧着的這只香袋,心裏忽然湧出了一股暖意。

嗅着這淡淡的花香,她依稀仿佛又回到了從母後寝殿回上吟殿的那條路上,那條夏日最是涼爽的宮徑旁栽種了十幾棵柚子樹,每到花開時節,真的能香動滿庭。夜雨一過,準能看見五六個宮婢蹲在樹下撿拾被風雨吹落的柚子花,她們會小心地拭幹花朵上的露珠,收入香袋中,佩在腰間,走哪兒都會有一股幽香拂過。

此刻,仿佛宮婢們腰間香袋裏溢出的花香仍徘徊在自己身旁,仿佛自己真的還在熟悉的炎王宮裏,她竟想着想着,手捧着那只盛滿了柚子幹花的香袋,就那麽地倒在榻上合眼睡去了。

這充滿柚子花香的一夜連夢都生出了格外香甜的滋味兒,她竟夢到了已經過世的乳母,蕊珠,以及那個贈送她短笛的叔父。就在她的上吟殿裏,她又變回了那個愛跑愛跳的小姑娘,開心地繞着他們跑啊跑,好像永遠停不下來似的……

可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想起,她的美夢也只能戛然而止。她翻身坐起,将香袋往懷中一踹,起身開門道:“誰?”

“公主,山主讓您即刻前往城樓。”是扈游的聲音。

打開門後,她問道:“是魏空明來攻城了嗎?”

“不是攻城,是叫陣。”

“還真來叫陣了?行,我立馬就過去!”

城樓上,單箬神色凝肅地眺望着不遠處,雷洪已率兩個副将先出城迎戰了。她趕到時,雷洪手下其中一個副将正與魏空明的先鋒交手,打得難分勝負。

第一局下來,雷洪手底下的副将敗走,雷洪一怒,親自持大刀上陣,将魏空明的先鋒挑翻下馬,跟着,晉寒派出了羅拔,羅拔又與雷洪厮打了起來。

勝負還未見分曉時,一士兵跑上城樓前來報信:“公主,有一後廚上的廚子前來求見,說有十分要緊的事情禀報您。”

“廚子?”她暫時将目光挪開,“哪個廚子?”

“他說他姓宋。”

“哦,是那個宋師傅,行,你讓他上來吧!”

片刻後,那士兵領着一臉急色的宋師傅上來了。宋師傅正想開口,卻發現單箬也在旁邊,頓時收住了話,垂下頭去不敢說了。她有些奇怪,問這宋師傅:“怎麽了?你不是說有十分要緊的事情嗎?是不是江應謀在後廚上闖什麽禍了?”

“這……”宋師傅顯得有些膽怯。

“你直說,有我在,不會為難于你的。”

“那個……方才,江公子正在後廚做羹湯,忽然來了兩個人,說裴娴将軍要見他,就把他拖走了……”

她眉心瞬間擰起:“你說誰帶走了他?”

“裴……裴娴将軍……”

她立刻轉頭,向單箬問道:“是您的意思?”

單箬目光仍眺向不遠處,緩擡右手,屏退了左右侍衛以及宋師傅,然後才說道:“你不會真的打算一直留着那個江應謀吧?”

“您這麽說是什麽意思?”她聽得心底直發寒,“您想對江應謀怎樣?”

單箬轉過臉來,往她臉上瞟了一眼:“一提到江應謀,你臉色都變了,莫非你真對他起了什麽情念?”

“我問你你想把江應謀怎麽樣?”她忽然有些着急了,語氣也變得氣促了起來。

“對一個炎氏的罪人,你認為我會怎麽樣?蒲心,我一向覺得你是十分沉靜聰慧的,為何在江應謀這件事上卻一再地犯迷糊?江應謀詭計多端,你留他在身邊,誰會安心?且無論這回洩密之人是否是他,他都不能再繼續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你身邊了,否則你該如何向那些為炎氏為你浴血奮戰的将士們交代?”

“你們把江應謀弄到哪兒去了?你讓裴娴把江應謀弄哪兒去了?”她不想聽什麽道理,她只想知道江應謀去哪兒了!

“蒲心,”單箬側正身子,目光嚴肅道,“此時是你該追問江應謀下落的時候嗎?雷洪正在外面與稽軍先鋒拼殺,你該清空一切雜念,好好應付對面的稽國大軍……”

“我再問你一遍,”她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了單箬的話,“裴娴把江應謀弄哪兒去了?江應謀是我帶回來的,你憑什麽讓裴娴去處置?你說我奉為主帥,這些話恐怕都是假的,你其實只需要一個替你招兵買馬的幌子罷了!我問你,裴娴把江應謀弄到哪兒去了?倘若江應謀死了,你也別想把我繼續當幌子!”

“你竟這麽在乎江應謀?”單箬臉色微微變了。

“不要跟我廢話了,我只想知道江應謀上哪兒去了!”

她真的已經沒什麽耐心了,她不能讓江應謀出事,江應謀還有很多事沒有跟她解釋,她絕對不能讓江應謀就這麽白白地死在裴娴的利刀之下!

而此時,江公子正身在城內一處廢棄的小院裏,身旁有裴娴以及裴娴的兩個手下,另外鄭憾和衛匡也在。

“給他!”裴娴發號施令道。

一把鐵鍬被扔在了江應謀跟前,江應謀低頭看了一眼,問:“什麽意思?”

“不明白?你不是稽國第一謀士嗎?這還猜不出來?”裴娴反背着手,趾高氣昂道,“像你這種罪人,根本沒資格讓我們給你挖坑,所以給你一把鐵鍬,自己先把坑挖好,動手吧!”

江應謀眼眸微沉:“你們這是想秘密處決我?”

裴娴冷蔑道:“這叫什麽秘密處決?這就是要處決了你!實話告訴你吧,這是公主親下的命令,說你洩露我們的秘密,你非死不可!”

“我不信,”江應謀搖頭道,“我不信蒲心會下這樣的命令。我看,根本就是你們這幾個串通一氣,想置我于死地。”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反正你今日都是一個死,又何必廢話那麽多呢?念你好歹也是貴族公子,不忍你暴屍荒野,你就在這小院內随便找個地方挖上一個坑,把自個埋了吧!識相的就自己動手,別逼得本将軍親自動手,那可未必能留你全屍了!”

“請吧,江公子!”一旁冷眼看熱鬧的鄭憾向江應謀比劃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笑容陰陰dao,“這可是蒲心對你最大的恩赦了,你可別辜負她一片好心。雖然這樣的死法是十分地落寞孤單的,實在不配你江公子那名噪天下的身份,但你已落到如此地步,沒有別的選擇了,還是将就吧!”

江應謀斜眼冷冷道:“這是蒲心的恩赦嗎?這恐怕是你鄭殿下的恩赦吧?你一計不成就狗急跳牆,就你這樣的人,能打敗比鄭國強大十倍的稽國嗎?鄭憾,別以為只要我一死,蒲心就會投入你的懷抱,我死了,她是不會原諒你的。”

鄭憾抖肩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地不以為然:“一個即将黃土遮面的人有什麽資格來談論我和蒲心的将來?放心,江應謀,蒲心沒了你她照樣會是林蒲心,而且将來,我還會讓她變成這世上最尊貴的蒲心夫人,你就放心地去吧,這兒已經沒你什麽事兒了!”

“也別跟他廢話了,”裴娴不耐煩道,“既然他不肯動手,那你們兩個就去幫他挖一個坑,他願躺進去就躺進去,不願意那也就是一刀子的事情,快點!”

那兩個士兵果真動起了手來,三下兩下便将那一人長的坑給挖好了。裴娴往江應謀跟前走了兩步,手指那坑道:“姓江的,給我乖乖去躺着,你要依了我,我不讓你受罪,可你若不依我,那我也有法子對付你,必叫你痛個生不如死,怎麽樣?去嗎?”

“蒲心在你們眼裏果真只是一個豎立旗號招兵買馬的幌子是吧?”江應謀往那坑前挪了幾步,垂眉打量道,“沒有她之前,你們這支所謂的炎氏舊部不過就是山匪雜軍,登不得大雅之堂,但有了她之後,你們便可名正言順地以炎氏的旗號出現,打着複興炎氏的旗號招攬人才,與別國結盟,瞬間就變得正統高尚了起來。”

“我沒功夫聽你廢話,因為據說聽你說話多了,人也會變傻,我可不像那些女人似的那麽容易被你哄傻了。你若不肯乖乖躺下去,我就只好——”裴娴說着拔出了腰間的那柄長劍,明晃晃地在江應謀眼前揮舞了一下,“你若再多說一句廢話,我就在你身上多割上一刀,多說兩句,我就割上兩刀,多說十句,我就割上十刀,讓你慢慢地血盡而亡,那滋味兒是非常地不好受的,你願意一試嗎?要不願意,就立馬給我滾下去!”

話音剛落,裴娴擡腳就在江應謀腰上踹了一腳,江應謀往前一撲,翻滾落入了那小坑裏。他正要爬起身來,裴娴那把長劍卻刺到了他跟前,眼含藐色道:“你還想反抗?就你這副文弱兮兮的樣子能打得過誰?江應謀,這是你應有的下場你知道嗎?乖乖地給我滾回去,像條狗似的跪下,好好地向那些被你害死了的炎氏族人叩拜謝罪,跪下!”

“真是蠢不可及,”江應謀滿臉冷色,從容緩慢地站了起來,“看來當初我的決定是沒有錯的,當初,我決定親自來瞧瞧你們這一支所謂的炎氏舊部是什麽樣的雜牌軍隊,是不是真能輔助蒲心複興炎氏,果真一如我所料,你們并不在乎炎氏是怎麽滅亡的,你們只是打着炎氏的旗號到處擴展領土罷了!連炎氏真正的仇人都沒弄清楚就嚷嚷着要報仇,能不是蠢不可及嗎?”

“你敢辱罵我們雪飛崖的人?你才是蠢貨!”

裴娴怒喝了一聲,收劍作勢要刺過去,就在此時,小圓門那兒忽然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匆匆奔進來的那一瞬間,看見江應謀還完好無缺地站着那兒,她終于是松了一口大氣。幾步奔過去,她抽出匕首當地一聲撥開了裴娴的長劍,冷眉道:“你這是要幹什麽?”

裴娴往後退了一步,收劍道:“我是奉了山主之命處決江應謀,還請公主不要阻攔!”

“江應謀是我的人,你憑什麽來處決?退下!”她輕喝道。

“公主,”裴娴目光沉凝道,“您不能這樣,留一個炎氏罪人在身邊對咱們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請您即刻離開這兒,別耽誤了我處決江應謀!”

“沒聽明白是嗎?那要打一場嗎?”她舉起匕首沉聲道,“誰贏了江應謀就歸誰的?”

“公主,您怎能如此執迷不悟?江應謀是咱們的敵人!”

“蒲心,”鄭憾插話道,“如今所有的人都不贊同江應謀留下,你又何必跟所有人都過不去呢?你身陷江應謀的謊言蜜語中不能分清方向,大家卻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你只是暫時被他迷惑了,千萬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其實山主她們這麽做,也只是在幫你而已……”

“難道不是在幫你嗎?”她沖鄭憾甩一道銳利的目光,“幫你滅了一個你自己不能親手滅掉的敵人,多好啊,不是嗎?我告訴你們,別跟我說那沒用的!今兒別說是你們倆了,就是山主,也別想動江應謀!”

裴娴氣憤道:“就你這樣,你還怎配做我們的主帥,做我們的公主?我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炎氏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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