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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正的黃雀

沒錯,江公子所言都是虛虛實實拼湊起來的,但江公子的拼湊向來都是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很難被人駁倒的。魏姬或許從前僅僅是耳聞過江公子的庭辯之威,但今日算是切切實實地見識到了。兩件原本根本沒什麽關系的事情竟就在江公子的巧舌如簧下,緊密相連了。

而江公子所做的,也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稽昌已将陷阱設下,他只是順手推了魏姬一把罷了,将魏姬送入了稽昌為其挖好的陷阱之中。

“王上!”魏空明的臉色全黑了,連拱手禀上的禮節也省了,直直地盯着稽昌說道,“這簡直太荒謬了,不是嗎?您能容忍一個稽國叛臣如此地污蔑您的姬妾嗎?臣以為,江應謀是走火入魔,想複仇想瘋了,所以才編造出了這麽一段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王上,您可不能被他的妖言惑衆給蒙蔽了,我們魏家可是一直忠心于王上的!”

“那空明你想讓孤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嗎?孤可以這樣嗎?孤這樣做了,出了這個門該如何面對外面那些朝臣?”稽昌聲聲質問道。

“魏氏對王上絕無二心!”

“那這五鳳羅盤如何解釋?是別人趁魏姬不留神的時候偷偷搬進去的,還每日都去暗牆內打掃?你信嗎?魏姬的卧室內竟能容人随意出入,仿如進了東西市一般,你信嗎?”

“王上,”稽文源進言道,“臣弟方才細觀了觀這副五鳳羅盤,仿制得與王太後寝殿內那副相差無幾,臣弟就奇怪了,羅盤的形制大小唯有祭天司知道,且制作羅盤的輝山黑石僅供祭天司和後宮使用,那麽,制作此副羅盤的工匠打哪兒來的黑石,形制大小又是從哪兒打聽到的,甚至那工匠是何人,臣弟以為都需要一一查明。”

“說得不錯,要查就從羅盤的源頭查起!文源!”

“臣弟在!”

“孤命你徹查五鳳羅盤之事,不可漏過一絲一毫的線索,也不能因為魏姬的身份而有所避諱承情,羅盤的來源,何人制作了羅盤,是如何送進魏姬寝殿的,都得一一查明!”

“臣弟遵命!”

“晉寒!”

“臣在!”晉寒上前一步道。

“孤命你徹查昨夜爆炸之事,必須有證有據,不能有任何搪塞敷衍之處,聽明白了嗎?”

“臣領命!”

“至于魏姬,”稽昌垂眉掃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魏姬,臉上沒有絲毫憐惜,“暫将她軟禁于她的寝殿之內,待兩項事情查明之後,再做處置!”

“王上……”

“空明你無需再說!”稽昌擡手打斷道,“此二事事關稽戈兩國交情,更關乎孤後宮安穩,孤不得不查!來人,送魏姬夫人回殿!其餘人,退下!”

稽昌一聲令下,這幾人都退出了清吟閣。看着魏姬被護衛架走後,魏空明緩緩轉過他那張分外黑冷的臉,目光陰暗地盯着江應謀道:“你真的很會給自己惹事,你以為這樣就能滅了我們魏家嗎?我告訴你,你這是在送你自己上路!”

江應謀淺笑淡淡,回話道:“是我想滅了你們魏家嗎?我想你應該不難看出今日到底誰想滅了你們魏家吧?”

“區區小伎倆能奈何我們魏家嗎?我們魏家若是那麽地經不住風雨,也不會風光到如今了!江應謀,我警告你,”魏空明逼近他跟前,眼迸殺氣道,“別把你這趟博陽之行弄成了歸葬之行,滾回你的定康去,巴結着你的戈戊許好好過你的日子,博陽,不該是你待的地方了!記住了,這是我給你的最後警告,你若不肯,那就別怪我了!”

“想狗急跳牆了?”江應謀嘴角滑過一絲譏笑,“不至于吧?咱們的交手似乎才剛剛開始,日後還會有許多互相切磋的時候,你一來就要舞刀弄槍,太沒意思了,鼎鼎大名的魏家難道真的如外界所傳,只是靠着殺戮才爬到如今的位置的?”

“那你就錯了,”魏空明眼含挑釁,微微冷傲道,“我們魏家靠的不是殺戮,是狠!空行,走!”

魏空行有些尴尬地看了江應謀一眼,跟着哥哥走了。晉寒面帶不屑地看着魏空明匆匆離去的背影,哼哼了兩聲道:“不是靠殺戮?難道你是靠賣笑掙來的?真是笑話!瞧見他方才那小眼神沒有,就想迸出兩把刀子當場把應謀你給戳了!”

“應謀哥,你确實該小心些了,”稽文源也道,“魏家那幫人惹急了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的,要不要我多派些人手保護你和嫂子?”

“多謝,”江應謀朝稽文源拱了拱手道,“戈國派有護衛,晉寒那邊也派有人保護我,就實在不必勞煩你了。”

“那好,若有何需要,請應謀哥只管招呼,千萬不要把我當外人才是。我先走了,我還得去查五鳳羅盤之事。”

“請!”

稽文源離去後,晉寒轉頭對江應謀笑了笑,抄手道:“今兒文源公子怕是樂壞了,派了他這麽大一件差事,他肯定往死裏整魏家。也好,由他出面,咱們也省下了不少功夫了。對了,昨晚那爆炸案怎麽查啊?沒什麽證據好找的了,稽昌還非要我整得有憑有據,怎麽弄?”

江應謀邁下臺階道:“你随便查查就行了,不必太認真。爆炸之事只是稽昌搜查魏姬寝殿的一個借口,五鳳羅盤才是稽昌治魏姬罪的關鍵,所以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敷衍兩下也就行了。等五鳳羅盤之事查明了,稽昌自會給自己一個臺階下的。”

晉寒恍然大悟,點頭道:“那就好,不然,讓我去找證據,我還真頭疼了。行了,我去敷衍兩下,你趕緊去看着你家林蒲心吧!走了!”

“也別太敷衍了。”

“知道了!”

傍晚,毓家私宅裏,晉危從後門悄悄入院,由下人領着來到了他與江應謀約定的地方。下人退去,晉危坐下道:“久等了。”

“今日祭天司想必很不太平吧?”江應謀為晉危斟茶道。

“稽文源一來,鬧得祭天司都沒法好好辦事了,臨走時,還帶走了秦副掌司。”

“看來稽文源已經查出了些眉目了。”

晉危端起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笑道:“你已将方向給他指得這麽明白了,他若還查不出個究竟來,那真就蠢了。”

“這都得賴晉危哥你布局周到。”

“哪裏,若非應謀你巧言善辯,硬是将兩件無關之事牽扯到了一塊兒,我這布局未必能見成效。”

“那就不必互謙,來,以茶代酒先喝上一杯,以示慶賀。”

“好主意!”晉危也舉起了茶盞,輕輕地在江應謀的茶盞沿上磕了一下,笑道,“不過你今晚不會真的只請我喝素茶吧?”

“早備下了,瞧瞧,蒲心自己釀的。”

“當真?”

江應謀從身邊捧起一只小酒罐遞給了晉危,晉危接過,扯開酒布塞,深深一嗅,連連點頭道:“好味道,是木樨花酒,真合我胃口!當真是羨慕你啊,有佳人相伴,又有佳釀相佐,人間三件美事都被你占盡了。”

“哪三件?”

“美名,美眷,美酒。人生在世,得此三件美事,足矣。”

“美名皆是浮雲,美眷自然該自己消受,不能拿出來共享,唯獨這美酒,理應拿出來與晉危哥這樣的摯交好友一同品評了。來,晉危哥,你先嘗嘗。”

二人對盞飲下幾盞後,江應謀又呵呵笑道:“我想此時稽昌大概正在偷偷得意,以為今日之事他做得天衣無縫,巧借我和稽文源之手便将魏姬軟禁,還給了魏家一個實實在在的下馬威,其實他哪裏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他的背後還有晉危哥呢!”

晉危淺淺一笑:“稽昌确有些小聰明,但也都只是小聰明罷了。他自以為将別人利用了,但其實他是被別人利用了。”

“這回是晉危哥你先發現了秦副掌司偷偷命他兒子從輝山運回了一塊兒黑石,然後才洞悉了他們的詭計。”

“是啊,爆炸之事雖是稽昌栽贓給魏姬的,但偷置五鳳羅盤卻是她與魏家聯手做的。秦副掌司讓他兒子偷運回輝山黑石後,送去了一名為魏家效力的工匠家裏,制作好五鳳羅盤之後,再由魏大夫人尋了個由頭送進了宮裏,安置在魏姬卧室裏。當我探明這一切後,我只是通過我在宮內的人脈将這事情傳到了稽昌的耳朵裏,果不其然,稽昌就動手了。”

“素來有種說法,将五鳳羅盤安放在自己寝宮內,可招鳳祥,魏家和魏姬大概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将王後之位收入囊中了,所以這才幹了這麽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江應謀聳肩蔑笑了笑,搖頭道,“真是蠢啊,也是張狂,自以為将五鳳羅盤藏在寝殿內不會有人發現,誰料卻是自己給自己設下的一塊絆腳石,唉,她不死誰死呢?”

晉危抿了口香氣淡淡的木樨花酒,回味半晌道:“此一舉還不足以摧垮魏氏,但足以動搖稽昌與魏氏之間看似穩固的關系,使這兩者反目成愁,互不信任,再加上一個成翎王,接下來咱們有好戲看了。”

“接下來,咱們就按兵不動,看這三撥人會鬧出什麽笑話來,你說呢?”江應謀舉盞笑道。

晉危點點頭,将酒盞遞過輕碰了碰:“那是自然,咱們不需深涉期間,咱們只需坐山觀虎鬥就行了,來,今晚,咱倆不醉不歸!”

夜深人靜時,江應謀的小馬車還滴答滴答地在寂靜無人小道上奔跑着。馬車內,江應謀撐着微微沉重發暈的腦袋斜靠在軟枕上,已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忽然,馬車驟停,他整個人往前一摔,正好摔在了江塵懷裏,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過來。

“怎麽回事?”他捂着心口,有種想吐的感覺。

“我下去瞧瞧!”江塵扶他坐好,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他往車廂壁上靠着,一面緩和着肚腹裏往上冒的那點酸勁兒一面聽着外面江塵問話——

“怎麽回事?不知道這是使臣大人的馬車嗎?”江塵喝道。

“實在抱歉了!末将不知是使臣大人的馬車,末将只因受命搜查街巷,但凡有可疑之人都得攔下盤問,因此才驚擾到了使臣大人,還請恕罪!”

他聽得這聲音有些熟,好像是魏乾手下的某位副将,便擡手掀開了簾子,朝外問道:“出了何事?”

那位副将拱手禀道:“回使臣大人的話,我家二小姐不見了,疑被歹人所綁,我家大将軍這才命末将帶人搜尋,還請使臣大人……”

“你說什麽?”他微微一愣,“你說竹馨被人綁了?”

“正是!”

“怎麽回事?”

“末将此時也說不清楚,只知道二小姐傍晚時出了府西門,然後就不見了。”

“她自己出去的?”

“聽當時遇見過她的侍婢說,是她自己一個人出去的,還以為她是去西邊園子散心的。”

“行了,你去吧!”

那副将領人走後,江塵跳回車上,招呼馬車繼續前行,然後鑽進車廂裏納悶道:“這倒是挺奇怪的,誰有那麽大的膽兒敢綁了魏二小姐,還在博陽,她自己的家門口?公子,您說奇怪不奇怪?”

江應謀沉默了片刻,搖頭道:“不好說,魏家仇人也不少,稍不留神還真會有那膽大妄為的會幹這種事兒。江塵,這事兒你明日再去打聽打聽。”

“知道了,公子!”

崎岖漆黑的山道上,一輛小馬車停在路旁,馬車內傳來了一陣尖銳的呼喊聲:“放了我回去!你們若不放,我這就自刎而亡!”

馬車外站着兩個人,都是一身青衣打扮,頭戴圍紗帽。其中一人掀起了圍紗,眼中略含心酸地看着馬車裏那人說道:“你真就那麽想回去?回去了你有什麽好?你爹娘當你是棋子,想把你嫁給誰就嫁給誰,你倒不如跟我雪飛崖去……”

“不!我死都不會跟你去什麽雪飛崖的!我要回博陽去!我要回博陽!”這喊得撕心裂肺之人不是別人,正是莫名在自己家門口失蹤了的魏竹馨。

“你回去了就得嫁給齊舍,知道嗎?我這是在幫你!跟我去雪飛崖,咱們重頭來過……”

“我不認識你!我不要什麽重頭來過!”馬車中的魏竹馨使勁晃着腦袋,眼淚橫飛道,“我要回博陽,我要回去找我爹,我不要跟着你回什麽雪飛崖……”

“竹馨……”

“山主,”側旁的女子插話道,“我看您勸她無用,她根本不想認你,這樣的女兒帶回去有什麽用?在她眼裏,魏府的魏大夫人才是她母親,不是您。”

“裴娴你不能這麽說,她畢竟一出生就離開了我,一直都受魏乾那個卑鄙小人的欺騙,誤以為魏大夫人才是她母親,她需要時間,慢慢接受我,只要她跟咱們回了雪飛崖……”

“我不會跟你回雪飛崖的!”魏竹馨将手裏握着的簪子往脖子上一抵,睜着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決絕相逼道,“只要你再敢把我往前帶一步路,我立馬死在你面前!放我回去,聽見沒有,放我回去!”

“你怎麽這麽執迷不悟?山主是在救你,你不明白嗎?為了你,山主不惜多次冒險到博陽去找你,你卻始終一副不想認山主的樣子,天底下哪兒有你這樣的女兒?”呵斥魏竹馨的是裴娴,雪飛崖上的那個裴娴,而站在裴娴旁邊的那個女人,正是雪飛崖的山主單箬。

“她根本不需要到博陽來找我,不需要!”魏竹馨不住地顫抖着,握着簪子的手也不住地抖動着,“我不認識她,我從來都沒見過她,我父親是魏府的魏乾大将軍,我母親是裴氏小姐,我不認識她,也沒有這樣的母親!”

“簡直混賬!”裴娴沉色喝道,“連自己親生母親都不認了,你還有點良心沒有?放你回去,回去之後你又得嫁給那個你不喜歡的齊舍,你回去有意義嗎?你在魏府裏不是跟你那養母要挾說,只要她把你嫁給齊舍你就自盡嗎?你回去已無路可走,為什麽不跟着我們回雪飛崖呢?”

魏竹馨仍舊滿瞳決絕:“就算是這樣,就算我回去之後會被逼嫁給齊舍,我也絕不會跟你們回雪飛崖的!我魏竹馨打從一出生起,就只有魏大夫人這一個母親!我沒有別的母親,我更沒有一個打雪飛崖上來的母親,你們最好放我回去,不然,我爹一定會将你們雪飛崖滅了的!放我回去,聽見沒有?”

“竹馨,”單箬面色略顯憂傷,口氣輕軟道,“我知道你不願意見到我,你更不想被人知道你并非魏大夫人所生,你與魏空行也不是什麽龍鳳雙生,那一切不過是你爹巧心安排的,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可是……你回去有什麽用呢?時至今日,你仍舊看不清你在你那雙爹娘心裏的分量嗎?你不過就是一顆長得好看的棋子,他們先拉攏誰就把你嫁給誰,如此下去,你這輩子還有何幸福可言?”

“不用你管,”魏竹馨拒絕得毫不猶豫,“你我只當從來沒見過,從來都不認識,我往後會嫁給什麽人,會走什麽路,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不必你來過問!”

“可你是我女兒,”單箬拍着心口,情緒激動了起來,“你是我親生的女兒!我怎能不管?當初我剛剛把你生下來,魏乾那個卑鄙無恥之人就把你從我懷中搶走了,還将我扔下山崖,想讓我從這世上就此消失。是你那殘忍的父親将我們母女二人分開的,不是娘故意不要你,明白嗎?”

“呵!就算當初讓我跟着你,我會有什麽好下場嗎?你是誰,你是大名鼎鼎女匪頭原璃,被稽國所通緝,殺人無數,身上不知負了多少條無辜人命,我跟你,我跟着你也不過再做一個女賊匪罷了!”兩行心酸的淚水從魏竹馨通紅的眼角滑落,“你放過我吧,別管我了,我是生是死都跟你沒有關系,求你了,倘若你真的想為我好,你放過我吧!”

“只要你是我女兒,我就不能不管你……”

“山主!”單箬話未完,裴娴忽然警惕地往後走了兩步,側耳聽了聽,回頭道,“好像有馬車過來了!咱們不能繼續橫在這道中央了,別人會起疑的,趕緊走!”

“好!”

單箬一面應聲一面正想跳上馬車,誰知魏竹馨忽然撲了出來。本以為她一個嬌弱小姐沒什麽力氣,卻不想一頭撞過來,竟将單箬撞了下來。裴娴見勢不對,回頭正想奔過去幫忙時,那馬忽然揚蹄長嘯了一聲,飛一般地往前跑去了!

“快追!”單箬爬起來大呼道。

剛才發生了什麽?為何馬會忽然揚蹄長嘯了起來?皆因魏竹馨手裏那根簪子。

魏竹馨自知不是單箬和裴娴的對手,便靈機一動,撲出來時以手裏的簪子紮向了馬屁股。馬受驚後,撒蹄就跑了。眼看着将那兩個女人甩在了身後,魏竹馨略略松了一口氣,但回過頭來一看,不由地愣住了,這颠簸起伏的馬車該如何駕馭?那狂奔不止的馬匹該如何讓它停下來?從未碰過馬的魏二小姐瞬間又慌亂了起來!

那馬拖着魏竹馨沿着道兒一直狂奔,到了一處岔路口,又朝東邊那條小道奔去。魏竹馨一直企圖抓住馬缰繩,控制住這匹狂奔的馬,但都沒有成功。經過一個大坑時,猛然地一下颠簸,将魏竹馨颠下了馬車,滾落進了路旁的草堆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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