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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姐妹再見

“而且人家還不是誰都能見的,聽說她是有人養着的,不見外人,只見她的金主或者金主帶來的人。”

“她怎麽做了這個行當了?”

“她那種心術不正的人不做這個行當,還能做什麽?難道您還指望她學得本分些,回安家村做個小村姑嗎?我來跟您說一聲,是讓您有個底兒,萬一哪日撞見了,也不奇怪。”

她回身徘徊了兩步,擡手吩咐道:“江塵,去套馬來。”

“夫人您不會是要去見她吧?靜相思那種地方可不是您能去的。”江塵忙道。

“要見她未必得在靜相思裏。”

城內某間僻靜的茶館裏,秋心姍姍來遲。江塵打開門那瞬間,只見一名着鵝黃金泥綢裙,配紅寶金項圈的婀娜女子帶着一股香氣款步地走了進來,定睛一看,還真是秋心,幾個月不見,這丫頭仿佛長了些個兒,身量比之前挺拔了一些,妝容也較從前精致,像是受過誰指點似的。

見了她,秋心十分淡定從容,微微昂首,嘴角含笑地步至茶桌跟前,屈膝跪下道:“真是意外啊,沒想到姐姐會主動來找我,我還以為姐姐早忘了我這個妹妹了。”

稍作打量,她道:“當日夏景生放了你,你竟又回博陽來了?”

秋心莞爾一笑:“我不回博陽,我還能去哪兒呢?安家村嗎?呵呵,姐姐都不肯再會那個破村子了,我還回去幹什麽?”

“收起這副口氣吧,秋心,我不是你的客人,你不用這樣跟我說話。”她有些厭煩秋心那一派老成口吻,畢竟還不到十五歲,卻學得如此地拿腔作勢了。

可秋心依舊眉眼含笑:“姐姐怎麽不是我的客人?姐姐是向青十二娘付過銀子的,那便是客。也只有客人,我才會出來相見,若非客人,我根本就不會見。”

“你想如此,那就随你好了。我問你,當初你進靜相思的時候,是有人逼你還是你自願的?”

“呵呵,有分別嗎?”

“你什麽意思?”

“當日我被夏景生放了,無路可去,無人可依,甚至連找份像樣的活兒都難,唯有這靜相思肯收留我,我除了留下,還能怎麽樣呢?畢竟我還得活命是不是?”秋心嘴角雖挂着笑,但語氣卻更像是在諷刺她。

“那就是你自甘堕落了?秋心,難道從前爹娘沒教過你何為廉恥嗎?你如今幹些這樣的營生,爹娘在九泉之下該如何瞑目?”

“別這樣,姐姐,”秋心臉頰上浮着的輕蔑更濃了,一副老秋娘油滑的嘴臉說道,“我知道,如今你風光了,不但嫁了公子,還做了使臣夫人,可謂光耀門楣祖墳升煙了,若爹娘在世必定也以你為榮,我也替你高興呢!可你也不能因為你尊貴了,麻雀變鳳凰了,就看不起你卑賤的妹妹吧?你若嫌我給你丢臉,大不了與我斷絕關系,不認我這個妹妹就行了,何必這樣地來挖苦諷刺我呢?誰活在這世上又是容易的呢?”

她聳肩冷哼了一聲:“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才短短數月未見,你竟練得這副好口才了!秋心,我不是嫌你丢我的臉,而是嫌你丢了炎氏的臉。父親曾貴為炎氏王族,你怎可如此輕賤自己,為父親抹黑?”

“炎氏王族?真的嗎,姐姐?”秋心以絲絹掩嘴,莺莺燕燕地笑了一陣,“你竟還把這個拿來說,姐姐,我看你真是癡心妄想地發了瘋了吧?為了能與公子作配,為了能領兵作亂,你為你自己編造了一個炎氏公主的身份,你居然還一直當真,甚至騙完自己不說,還來騙我,你我當真是炎氏公主嗎?咱們的父親若真是炎氏王室,為何會躲到那破村子裏,做一輩子的農夫?哼哼,好了,姐姐,別逗了,咱們能不說這個嗎?”

“秋心,我沒對你說笑,咱們父親的确是炎王室的炎涼殿下,至于他為何會隐居在安家村,當中是另有一番緣故的……”

“好了,”秋心收斂起笑容,臉色冷淡了起來,“我實在沒功夫聽姐姐你瞎編這些事情,我們的父親是不是炎王室我都沒有興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炎氏已亡,說這些還有何用呢?若姐姐沒別的事情,那我也不作陪了,我還忙着呢!”

“你當真還要待在靜相思裏?”她冷冷問道。

“當然,我視靜相思為我的家,青十二娘為我的親姐姐,我不留在靜相思裏,我能留在哪兒?”

“你非得賭這麽一口氣是嗎?為了你那點癡心妄想,你差點把自己變成了殺人兇手,這還不夠嗎?你還要繼續如此作踐自己,你的目的是什麽,難道你就想在靜相思裏待上一輩子嗎?”

“我的癡心妄想?哼!”秋心目光變得淩厲了起來,恨恨地盯着她,“對,我是癡心妄想了,我不但對公子癡心妄想了,我對你也想得太過簡單了!其實最會演戲的那個人是你!當日是誰口口聲聲跟我說不會喜歡公子,對公子毫無傾慕之意的,還說要拒絕公子的挽留帶我去巴蜀國舅舅家,這一切統統都是假的,都是你編造出來阻止我留在公子身邊的!”

“事到如今,你依然認為是我阻止了你留在公子身邊?”

“不是嗎?不是嗎?”秋心到底年輕,所以的沉穩淡定也都是平日裏跟青十二娘學來的,本就不是她自己的脾性,話說到這處,已然是激動得不行了,一下子站了起來,手指她大喊道,“不是你嗎?你明面上說不愛公子,其實你早就對公子有意了。阮執素說得對,最陰險狠毒的那個人其實是你!當日在未梁時,你竟舍下我與公子單獨回博陽來,但凡是個有良心的姐姐,豈會舍下自己的妹妹?你罵我為了個男人不擇手段,你呢?你不更卑鄙?”

她騰地起身,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甩在了秋心的臉上!

一聲尖叫,秋心撲下跌倒,捧着被打得滾燙的右臉回過頭來喊道:“我說中了你的心思了,是吧?行,你有本事就在這兒打死我,你打死我啊,江夫人!你打死了我,你就能跟爹娘交代是不是?”

“你以為你這副德行還有臉去見你爹娘嗎?”她愠色濃濃地盯着秋心說道,“你爹娘若是知道你居然甘願待在靜相思那樣的地方,你以為他們會原諒你嗎?你一直在問我要良心,你的良心呢,秋心?你的良心在什麽地方?你從不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問一問,卻只會逼着別人對你交出良心,你知道這叫什麽嗎?這叫自私!行,你既然願意待在靜相思你就待着好了,我不會再來過問,你自己好自為之!”

她拂袖而去,僅留下了滿臉紫紅的秋心。

侍婢進來将秋心扶起,卻被秋心煩躁地甩開了,侍婢道:“心月姑娘,那位江夫人已經走了,咱們也回去吧!”

秋心回頭狠瞪了那侍婢一眼:“什麽江夫人?她也就是個卑鄙無恥的鄉下丫頭而已,跟我一樣,都是打安家村那個破村子來的,什麽江夫人?”

侍婢有些被吓住了,垂頭道:“那……咱們還回去不?”

秋心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想到了什麽,掀開那侍婢匆匆往外跑了。

回到靜相思後,秋心立刻去找青十二娘了。青十二娘正在房間裏譜曲,忽見秋心面色通紅地奔了進來,好不詫異,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青姐姐!”秋心在青十二娘的案桌前跪下,雙手緊緊地抓着青十二娘的手,眼含淚珠道,“求您救我!”

“到底怎麽了?喲?你這小臉兒怎麽了?誰打的?”

“我……我姐姐……”秋心垂頭傷心道。

“怎麽能這樣?她為何要打你?”

“她說……她說我給她丢臉了,讓她那個使臣夫人沒臉面待在博陽了……還說待在靜相思這種下作的地方是自取其辱……她讓我離開,我不願意,她就打我了……”秋心嗚咽道。

“哼!能有多了不起?她居然敢這麽說咱們靜相思,她以為她自己是誰呢?”青十二娘将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拍,冷冷道,“說到底她也只是個鄉下丫頭,靠了些手段才攀上江公子,在咱們這些人眼裏她也算不得個什麽!心月,別哭了,你不用怕,有我在,誰也別想把你怎樣!”

“可她說了,一定要我滾回安家村去,不然……不然就要為難靜相思……青姐姐,我看我還是收拾東西回去吧……”

“什麽?為難靜相思?就憑她?想多了吧!”青十二娘不屑道,“她如今是個什麽身份?戈國使臣夫人,博陽的小館什麽時候輪到她來管了?再說了,咱們這靜相思背後可有人的,也不是誰說動就能動的!”

“要不還是算了吧?”秋心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搖頭道,“靜相思待我不薄,青姐姐您也待我恩重如山,我實在不想給靜相思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我姐姐雖不可怕,但那江公子卻是數一數二的厲害人物,我只怕他會為了我姐姐而對靜相思使陰招,那豈不就害了靜相思嗎?”

“別擔心,心月,江公子是有能耐的,可咱們靜相思也不好惹的。我的好妹妹,你放一百個心吧!”青十二娘握着秋心的手寬慰道,“有姐姐,誰敢動你去?你只管練好你的琴,回頭上金玉殿上去一展風采,迷死那些王孫顯貴呢!”

秋心擡起頭,驚訝道:“青姐姐,您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青十二娘笑吟吟道,“你方才出門時,我已得了信兒,後日王上會在金玉殿上大宴賓客,宮裏已傳下诏令,命你和潇湘館的醉扇一同入宮獻藝。我告訴你,這可是個難得的好機會,有些人在我靜相思等了一輩子都還等不到這個機會呢!”

秋心忙抽回手,後退兩步伏地跪拜道:“多謝青姐姐!若心月日後有了造化,必定不會忘記青姐姐這番大恩!”

青十二娘擡手笑道:“咱們是姐妹,就無需這些大禮了,起來吧!你是個人才,青姐姐我自當另眼相看,能助你謀得好前程,青姐姐我臉上也有光不是?好了,你也別為了你姐姐的事傷心了,好好回房去将曲子練熟,咱們一定要在金玉殿上大放異彩,讓全博陽都知道你心月的琴藝和絕色!”

後日金玉殿上那場宮宴,據說是為了慶賀詠姬夫人新孕而準備的,但也有人說最近宮內氣氛一直很沉悶,王上稽昌為了增添喜氣,這才下令舉辦一場熱鬧的宮宴,以彌補上回宴席時的掃興,所以她和江公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上午,宴會尚未開始之前,她與辛可兒姐妹又一道前往了玉華園內閑逛。辛可兒最近一直孕吐,聽說玉華園內供奉的百草神十分靈驗,往神龛上誠心地拜一拜就能不再孕吐,雖說她不是特別相信這種說法,但辛可兒非要去,她和辛多兒也只能陪着了。

入了園,三人說說笑笑地往供奉百草神的那棟小樓前走去。快要走到門口時,辛多兒擡頭瞧見兩個侍臣垂手立侍奉在外,忙道:“姐姐,那神樓裏仿佛有人,咱們還是別去了吧!”

辛可兒停下步子,擡頭朝前望了兩眼,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哪位夫人在裏面?”

話音剛落,兩個宮婢邁了出來,緊接着,一位華服少婦也趾高氣昂地邁了出來,這三人定睛一看,喲?這不是鄭國來的華姬夫人嗎?這麽早就來神樓裏拜神了?

她們瞧見這位華姬夫人時,這位華姬夫人也瞄見了她們,這一瞄,原本就有點悶悶不樂的心情一下子就變得更糟糕了,臉色瞬間就冷淡了下來。

三人很知趣地往路旁退了退,先讓這位華姬夫人離開,可沒想到這位華姬夫人卻立在了她們跟前,又長又冷的雙眸傲然地往這三人身邊一瞥,問道:“你們來這兒做什麽?”

辛可兒忙答道:“華姬夫人,我們三人今日進宮赴宴,聽聞這兒的百草神十分靈驗,所以想來拜祭拜祭,僅此而已。”

這位華姬夫人緩緩地昂起下巴,顯得愈加地孤傲:“原來是為了這個,也是,好容易進宮一趟,來拜拜這百草之神沾沾神氣也是可以的,但你們知道嗎?這百草神樓可不是誰都能進去的,要是那樣的話,宮外那些阿貓阿狗不都能來糟蹋這寶地了嗎?”

辛可兒不知這位夫人話裏夾着什麽話,沒敢接。這位夫人又開口了:“別害怕,我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晉少夫人你是晉少将軍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室,晉少将軍又是咱們稽國的有功之臣,你自然有資格入內參拜了,但是你旁邊這兩位就……”

“華姬夫人,我旁邊兩位,一位是我公公義子羅拔的妻室,而另一位是戈國使臣夫人江應謀的妻室,想必這兩位也是有資格入內參拜的吧?”

“是嗎?”這位華姬夫人長睫毛一甩,向一旁的她甩去了一個滿帶嘲諷和蔑視的白眼,“她會是江應謀明媒正娶的妻室?本夫人怎麽沒聽過呢?本夫人只聽說某個曾為江應謀侍婢的處心積慮的女人厚顏無恥地爬上了江應謀的床,害得魏家小姐成了棄婦,如此之人又怎麽配進這秋華園的神樓呢?只怕神靈都會生氣的。”

辛可兒臉色微變,正要答話時,她偷偷地拽了拽辛可兒的衣袖,出聲道:“許久不見,看來夫人偶犯頭疾神思不清的毛病還在。”

“你說什麽,林蒲心?”這位華姬夫人頓時豎起了那雙描得又長又黑的眉毛。

“夫人忘了?當初我夫君尚被金印王鄭憾困在王府裏時,夫人攜金帶銀地前來拜訪我夫君,失手将一只詠姬夫人所贈的玉璧摔碎,偏說是我做的,幸虧我夫君英明神武,斷出夫人有偶發頭疾神思不清的毛病,一旦發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我這才沒有蒙冤,難道夫人不記得了?”

“你敢譏諷本夫人?你以為你是戈國派來的使臣的夫人就能如此放肆嗎?”

“夫人,”身後宮婢見這位華姬夫人要動怒了,忙勸道:“時辰不早了,您得回去更衣入席了,王上還等着呢!”

“哼!”這位華姬夫人怒瞪了她一眼,重重地甩了甩袖子,扭臉而去。

待這幾人走遠後,辛可兒松了口大氣,問她道:“當真有那事?她居然摔碎了玉璧來冤枉你?”

她攙着辛可兒的胳膊往前走道:“都是好早之前的事兒了,那時候她還在鄭國做她的鄭梧子公主呢!有一日她忽然來拜會,正巧我家江公子不在,她便手癢惹事兒了。”

“然後呢?”

“然後就被我家江公子一頓呵斥地訓走了。”

“呵呵,活該啊!”辛可兒掩嘴笑道,“她一準氣大發了吧?唉,咱們今兒也是運氣背,不然也撞不上她這倒黴的,她最近心情不好,自然見誰不順眼就逮誰出氣了。”

“她怎麽心情不好了?”

“還能為什麽?不就為了詠姬夫人那肚子嗎?你之前不在博陽所以不知道,當初鄭國送來兩位公主和親,一個是她,另一個就是詠姬夫人鄭華陰,起初這二人來時,王上多疼她,對詠姬夫人倒不怎麽上心,可後來就不一樣了,她嬌氣做作,多跟王上置幾回氣,王上也不願理她了,倒總往詠姬夫人那兒去了,這不,多承雨露還是有好處的,詠姬夫人就比她先懷上了,你說她心裏能痛快嗎?”

她颔首道:“原來還有這麽一回事兒,我只以為她們二人一同入宮,又同是鄭國王室之女,應該是齊心聯手的,哪兒知道也有這麽多的勾心鬥角啊!”

辛可兒搖頭不屑地笑了笑:“在這後宮裏,能有不鬥的?不鬥的就只有屈死的鬼魂了。這就是為何當初戈重看中了我,我父親死活不讓我進宮的緣故,如今想想我父親真救了我一輩子,若嫁給戈重,我此時已是太夫人,哪兒還有機會在這兒跟你們倆說話呢!”

三人說着進了神樓,上二樓神龛前細心地祈禱了一番,然後才下樓來。下到一樓,見樓門關着,辛可兒的侍婢前去開門,卻怎麽也打不開,又拍門大喊,結果也是無人來應,這讓幾個女子都有些擔心害怕了。

辛多兒縮在辛可兒身邊,四處盯瞧道:“姐姐,我怎麽覺得陰嗖嗖的?方才我們進來時門明明是開着的,為何這會兒卻打不開了?不會……不會是咱們方才祈禱得不夠虔誠,神靈怪罪了吧?”

辛可兒颦眉道:“不會吧?這是王宮,又是百草神的神樓,百草神是至善之神,怎麽會怪罪咱們?”

“你們先在這兒候着,我翻窗出去瞧瞧!”她道。

“那蒲心你要當心點啊!”辛可兒忙叮囑道。

“嗯!”

她點點頭,轉身噔噔噔地上了二樓,打開窗戶往下一探,并沒一個人,正要擡腳往下跳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驚叫,她心頭一緊,連忙又轉身奔下了樓去。

“蒲心,蛇!”辛可兒和辛多兒姐妹抱成一團縮在角落裏,吓得都快哭了。順着辛可兒手指的方向,只見一樓西邊窗戶下蠕動着幾根小玩意兒,看上去像是無毒的小青蛇,她直奔了過去,抓起那幾條小玩意兒扔進了旁邊的一只青銅香爐裏。

就在此時,負責看守神樓的一個侍臣推門跑了進來,慌張地大喊道:“怎麽了?怎麽了?”

“你方才去哪兒了?為何要将神樓的門鎖上?”她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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