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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以我恕罪

“你鬧夠了沒有,林秋心?”魏竹馨騰地起身,睜着一雙紅彤彤的淚眼沉聲喝道,“這會兒來嚷可憐了,當初我娘贖你的時候,你大可拒絕啊!現如今來後悔,晚了!”

“你沖我嚷什麽嚷?我要是死了,你也絕對逃不過!”

“一邊待着去!”

“哎,你……”

魏竹馨擡手撥開秋心,沉着臉往後院去了。秋心氣得直跺腳,抓起一只花瓶便朝地上砸去。晚秋走上前來,十分淡定道:“發什麽火?都已經這樣了,發火也沒用。”

“我覺得你是瘋了吧?”秋心轉身怒瞪晚秋道,“方才我好好地跟羅拔說一說,咱們二人都可以離開,你卻忽然跑來多一句嘴,害得咱們都要在這兒困着,你就不怕把命丢在這兒嗎?”

晚秋面浮輕笑道:“我怕什麽?跟在十二娘身邊我什麽風浪沒見過,這算什麽?就算魏氏被抄家滅族,也滅不到我頭上來。只要十二娘還沒吩咐咱們離開,咱們就不能離開。”

“你這人未免太死心眼了吧?”

“總好過你這樣的牆頭冬瓜,哪邊好往哪邊倒!行了,安心留下吧,等十二娘的吩咐行事。”

魏竹馨回房後就再沒出來過,侍奉她的婢女捧着晚飯推門進去時,只見她身影落寞地立在窗前,腳下是一片姹紫嫣紅被剪碎了的繡錦。婢女将飯菜放在了桌上,上前輕聲道:“二小姐,多少還是吃點東西吧!”

“城內又有人來過嗎?”

“沒有了。”

“下去吧!”

“是!”

婢女退下,魏竹馨卻還是立在窗邊不動,眼神憂郁地望着別莊之外。又過了一小會兒,身後又起了動靜,她懶懶地說了一句:“不是讓你退下嗎?還有什麽事兒?”

“你這是打算跳樓嗎?”

“震天鬥?”她騰地回身,見一男子正坐在桌邊埋頭吃她的晚飯,還真是震天鬥。

“沒想到你這兒也給封了,看來這回你們魏家是要倒黴了。”震天鬥一面喝湯一面調侃。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來的?”魏竹馨急步上前問道。

“逃?”震天鬥不屑地笑了笑,夾了口菜塞進嘴裏,“我早不在你們魏府混了!”

“你沒在我爹手底下了?”

“你們魏家啊,也就會吹吹牛,幹不了什麽大事,淨養了一群窩囊廢!”震天鬥直搖頭道,“也虧得我退身早,否則此時我也被困在魏府當中了。”

“王上真的下令将我們魏府圍了?”

“可不是?晉寒稽文源領首,兩百兵士将你們魏府圍了個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正因為看魏府出事了,我特地跑你這兒來瞧瞧你,身子可養好了?”

魏竹馨摁着心口,扶着桌面,緩緩地坐下了,臉色變得灰撲撲的。震天鬥斜眼瞄了瞄她:“怎麽了?又哪兒不舒服了?”

“不是……”

“是怕了?你放心,我來這兒就是帶你走的,你好歹是我的女人,我絕對不會讓你就這麽死了的。”

“我不走……”魏竹馨雙瞳含着淚水,表情卻十分決絕。

“不走?不走你想等死嗎?這回可真不是鬧着玩的了。”

“就算如此,我也不走……”

“這又是何苦呢?你們家随後會死很多人,你爹你哥哥你弟弟,你們魏氏滿門或許都會被滅了,你又何必再去送死了呢?少死你一個也沒什麽吧……”

“我問你,”魏竹馨打斷了他的話,“我堂姐那事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可有聽說?”

“聽說了,說是江應謀的夫人林蒲心去你們家神廟抓了你姐姐,之後你姐姐才被送到王上稽昌面前的,而且揭發你姐姐脅迫宮婢毒害詠姬夫人的人就是你愛得死去活來的那個人……”

“應謀哥哥……”魏竹馨心口再次絞痛,彎下身,兩行清淚噗噗直落。

“去!”震天鬥不屑地聳了聳肩,“還叫得那麽親熱呢?人家都要送你全家去死了,你心裏還念着他,我看你真是中了他的魔咒了!”

“他還是下手了……”魏竹馨趴在桌面上,泣不成聲了。

“什麽意思?他還是下手?你早知道他會下手?那你這女人蠢不蠢?早知道他會對付你們魏家,你還不提防着他,還整日地想着他,你果真是有毛病吧?那個江應謀到底有哪點好的?他有我身手好嗎?他長得比我好看嗎?”

“為什麽……為什麽非得這樣……”魏竹馨抽泣着。

“因為你笨,你傻呗!”震天鬥不斷地往嘴裏塞菜,吧唧吧唧地嚼着道,“你把別人看得比什麽都貴重,人家自然就會把你看得如草菅一樣低賤了,枉你讀書那麽多,真白讀了!我問你,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魏竹馨趴在桌上低泣了一小會兒,緩緩擡起頭來,通紅的眸子裏含着陣陣寒意:“你就想這麽走了嗎?”

震天鬥愣了一下,瞟向她反問:“難不成還能怎麽樣?”

魏竹馨奪下他手中的筷子扔向一旁:“你來博陽不就是為了闖出點名堂來嗎?你就想夾着尾巴回去了?你回去之後該怎麽面對當初那些奚落過你的人?”

“聽你的意思,你有法子幫我在博陽闖出些名堂?”

“要想闖出名堂,不铤而走險是不行的。”

“你不會想讓我夜闖你們魏府,幫你把爹娘兄弟都救出來吧?”

“我要你幫我離開這兒,然後回博陽。”

“回到博陽之後,你又能怎麽樣?你還能逆轉了稽昌要殺你爹的心意嗎?”

“你返回夫聰國不也無用嗎?那就留下來,助我救我父親,事成之後我必定會重謝于你。名,金錢,女人,所有的一切任你挑選,你敢嗎?”魏竹馨輕挑眉捎,略帶挑釁的口吻問道。

“呵呵,有意思啊!”震天鬥抹了抹嘴巴,不住點頭道,“真挺有意思的,我實在沒看出來魏二小姐你還是個女中豪傑啊!你敢單槍匹馬地殺回博陽去救你父兄,勇氣實在可嘉,但我似乎沒必要陪你去送死是吧?離開這兒,我可以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

“放着眼前這麽好的一個機會你不要,你還要去別的地方重新開始,怪不得你震天鬥混到今時今日也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山匪頭目罷了!”

“你可別激将我……”

“這也算激将?從古至今,凡成大事者,哪個不是甘冒風險,力挽狂瀾的?你想功成名就,又總是畏首畏尾,如何成得了大事?罷了,你不敢去,我也不連累你,我自己想法子出去!”

“你還是在激将我。”

“你愛怎麽想怎麽想,我要去收拾行裝了!”

“慢着!”震天鬥拉住了魏竹馨的胳膊,“行,你既然這麽舍不得我,那我就跟你一塊兒回博陽城去。我倒是要瞧瞧你能有什麽了不得的法子去救你父兄!”

梆梆梆,院牆外遠遠地傳來了幾聲打更聲。無畏忽然就醒了,騰地坐起身來,右手習慣性地去握住了放置在身旁的長劍,神思有些模糊地問道:“方才是什麽聲音?”

“打更聲而已。”憑幾旁的江應謀沖她笑了笑。

她略松了口氣,打了個哈欠問道:“你還沒睡?”

“睡不着,所以就琢磨琢磨這副占蔔法器。”

她爬了過去,目不轉睛地盯着江應謀手裏的那只龜殼道:“那你瞧出些什麽來了嗎?裏面有沒有忽然冒出一縷青煙,然後青煙化作一位絕色貌美的女子,向你屈膝叫你公子呢?”

“要真是那樣就好了,”江應謀放下那龜殼,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道,“若真有一縷香魂打裏面冒出來,我也能順便問問這龜殼的主人是誰,與那魏乾有何淵源了,也不必我再費心思去猜了。”

“倘若小葉子在就好了,興許小葉子知道呢?說起小葉子,我倒挺想她的,不知她與鐵索平安到家沒有。”

“公子!”江塵忽然推門而入,神情略顯緊張道,“魏府那邊出大動靜了,晉少将軍讓咱們立刻前往晉府避難!”

“避難?”

“是的,江公子!”随江塵一同進來的那個将士禀道,“就在不久前,魏氏忽然從裏面殺了出來,少将軍原本以為能夠抵擋,誰料他們還有援軍在外接應,來勢十分兇猛,少将軍擔心魏氏會闖到公子這裏來,所以特命屬下立刻前來接公子去晉府,至少晉府上是相對安全的。”

“看來這回魏氏真的是要拼盡全力一搏了。行!”江應謀立刻下了榻,點頭道,“咱們這就收拾了去晉府!”

收拾妥當,江應謀一行人離開了浣溪館,匆匆前往晉府。豈料,魏空明已經率了一衆精兵在半路埋伏上了,他們剛剛進入石花街,魏空明的人便前後包抄,堵住了來路和去路。

“江應謀!”魏空明大喝一聲,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走上前來,“今晚,你我二人該算的賬也得好好算一算了!念你好歹也是世間難得的謀士,只要你交出我要的兩樣東西,我可留你一條狗命!”

江應謀扶着江坎的手從馬車上跳下,上前兩步道:“你想要什麽?墳墓還是石碑?”

魏空明冷哼了一聲:“這兩樣還是留給你自己吧!我要的是我的女人和我兒子,以及你從我爹手裏盜走的那個鐵皮盒子!”

“是這個嗎?”江應謀從袖中拿出了那只龜殼,晃了晃道,“在那鐵皮盒子裏,除了一罐子骨灰之外,便只有這玩意兒以及一些女人日常所用,我真的很好奇你爹為何要将這些東西臧在那麽隐蔽的地方。倘若你告訴我那只占蔔用的龜殼是誰的,或許我會考慮還給你。”

“我們魏家的事情憑什麽要告訴你?趕緊将盒子歸還,并且告訴我玉眉母子在哪兒,別逼得我真動起手來!”

“我看你還是死了那份心吧!”無畏也從馬車上跳下,沖對面的魏空明大聲喝道,“姓魏的,玉眉姐如今過得好着呢!我們就算死,也不會告訴你他們在什麽地方的!姓魏的,咱們今晚就新仇舊賬一并算了,省得再挑日子了!”

“張狂小女子,我看你能挨得住我幾刀,上!”

魏空明一聲令下,兩面的魏家軍都一湧而上。無畏回頭叮囑了江應謀一聲,拔出長劍朝魏空明奔去。江應謀旋即回到馬車上,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弓弩朝外射殺。雙方正打得難分難解的時候,有一黑影從左側屋頂上飛落,揮刀直劈向魏空明。

魏空明往後一閃,立定腳步,擡頭一看,不由地愣住了:“炎骅裏?”

“哥!你怎麽來了?”無畏心頭一暖,又興奮又開心。

“鬧出這麽大動靜,還讓人怎麽睡覺?你不必管了,”炎骅裏緊握手中大刀,目光炯炯地盯着魏空明道,“這個人我來收拾!”

“不!此人與我有生死大仇,我必須手刃他!”

“真沒想到啊,你居然還活着!”魏空明臉上湧起了十分複雜的表情,驚愕,氣憤,不屑,還有仇視。

“你才知道?那你知道夏鐘磬是誰殺的嗎?”炎骅裏輕挑了挑他的那雙濃眉,流露出了濃濃的挑釁之意。

“難道是你……”

“沒錯,是我!在雙鋒塔外,我親手将她了結了!第一個是她,第二個就該是你了!魏空明,咱們炎氏與你們魏氏的仇就從你們夫妻倆開始算吧!”

炎骅裏怒喝一聲,握刀橫砍了過去,無畏随後。這倆兄妹一左一右,又宛如當年配合的那般默契,将魏空明生生逼得直往後退。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面對的不是兩個初次聯手的人,而是一對默契了二十多年的兄妹!

“魏空明,拿命來吧!”炎骅裏将魏空明踹翻在地,舉起長刀向魏空明的腦袋揮去,可刀剛揮至半空中,一柄長劍挑來,擋開了炎骅裏的刀。炎骅裏後退了兩步,站定後擡頭一看,原來是魏空行。

“魏空行?”無畏微微一愣,眉心鎖緊了,“你也摻和到這種事情裏來了?”

“哼哼!”魏空明一個魚挺坐了起來,目光陰冷地輕哼了兩聲,“他到底是我們魏家的人,是魏家的人就該為魏家盡一份力!空行,你終于想明白了?”

魏空行臉上卻沒有狂熱戰鬥的激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傷憂郁,他轉頭看向魏空明,眼眶中擒着眼淚道:“哥,別打了,快逃吧!”

“你在說什麽?”魏空明轉頭喝道,“你怎麽能說這種漲他人志氣的話呢……”

“爹已經被擒了!”

“你說什麽?”魏空明瞪大了眼睛,驚愕不已。

“是真的,哥,我沒有騙你!爹和娘都已經被擒下,是爹讓我來告訴你趕緊逃命的!哥,趕緊走吧!”

“怎麽會這樣?不,不應該是這樣!”魏空明仿佛有種還沒從幻覺當中清醒過來似的,使勁地甩了甩腦袋,“我方才離去的時候,爹還一直掌控着大局呢!怎麽會一轉眼就……”

“哥,我來擋住他們,你趕緊走吧!”魏空行苦勸道。

“想走?可沒那麽容易!”炎骅裏怒喝了一聲,又提刀上前,與魏空行單挑了起來。趁這個機會,無畏向魏空明撲去,魏空明仿佛還沒回過神來,被她一劍刺中了左胳膊,痛喝了一聲,橫刀一揮逼開了她,然後朝魏空行大喊道:“空行,撤!所有人,都給我撤!”

這一聲令下,正在混戰的魏家軍立刻往魏空明身邊撤去,她和炎骅裏豈能罷休,領着那撥護衛緊追不放,追過了兩條街後,魏空行忽然抽身回來了,手握一把銀槍擋在了路中間。在他身後不遠處,傳來魏空明的大喊:“空行,走啊!你停下來幹什麽?”

“哥!”魏空行一臉決絕地回話道,“你記住了,要好好做人!”

“空行!”

“帶大公子走!”

“空行!”

“走!”

那撥人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炎骅裏想追,卻被魏空行擋了回來,氣得炎骅裏怒吼道:“你果真想死嗎?”

“骅裏哥,我真的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我知道我們魏家對不住炎氏,就算死十次百次也難以抵消當初在赫城所犯下的罪孽,但我爹娘已被擒,已無活路,我也願意死在你的刀下,算是替我們魏家恕罪了,只懇求你放過我大哥,因為他是我們魏家唯一的血脈了!”魏空行将手中長槍往地上一戳,悲痛而又決絕道,“你要不嫌棄,這就過來取我性命,我絕不反抗!”

“你是瘋了嗎?”無畏着急上前道,“你沒做錯任何事情,憑什麽讓你來抵債?難道我們炎氏的人也是殺人血魔,不分好壞都殺嗎?你趕緊讓開!”

“不好意思,”魏空行眼神有些酸澀地看着她,“魏空明畢竟是我的大哥,也是魏家的長子,若他沒了,整個魏家也會沒了,我不想看見我們魏家所有的人都變成白骨!”

“就算要有魏家的人活着,那個人也該是你,而不是你大哥!”

“我撐不起魏家,這一點我很清楚,倘若讓我失去了所有親人,我沒有勇氣活在這世上的!所以,放了我大哥吧,就當是還了當初在碧海山上我救過你一回的人情,可以嗎?”

她瞳孔微微放開,啞然了——這是什麽意思?他已經知道自己是炎無畏了嗎?所以才用從前在碧海山上的事情來作為交換?魏空行,你是怎麽确定我就是炎無畏的?

“我知道你是誰,雖然應謀哥不肯跟我說實話,你也不曾跟我提過半句,但我知道你是誰,畢竟我太了解你了……能知道你還活着,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其實,原本就該是我去死,而你活着……”魏空行眼中閃着淚光,癡癡地看着她,随手将長槍往地上一扔,一副無所牽挂的樣子,“這個結局早就該來了,我真的嫌它來得太遲了,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擔憂或者記挂任何事情了……”

“魏空行你太傻了……”

“跟一個傻子做了二十多年的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嫌棄他,至少得記住他。”

魏空行身後忽然響起了一聲雜亂的腳步聲,炎骅裏擡頭望去,只見羅拔領着一撥人飛奔而來,他飛快騰身上了屋頂,消失在了夜色下。

“看見魏空明了嗎?”等羅拔跑近,她忙問道。

“沒有?怎麽魏空明殺到這兒來了?你和應謀哥沒事兒吧?”羅拔忽然發現了魏空行,立刻作出防禦的架勢,“魏空行?你也在這兒?來人,給我将魏空行拿下!”

羅拔一聲令下,十幾個将士立刻将魏空行團團圍住。魏空行耷拉着雙肩,笑得十分冷而慘:“不必這麽緊張,我不會反抗的。”

“捆上!”

“羅拔……”

“這是王上的命令,魏家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嫂子,你還是先去看着應謀哥,這兒我來對付就行了!”

她略帶同情的目光看了看魏空行,轉身朝江應謀那邊走去,走出一段路後,魏空行忽然在她背後喊了一聲:“你得記住我!我是你的兄弟,你得記住我,聽見沒有?好好活着,好好跟應謀哥過日子!”

她騰地轉身,眼見着兩個士兵将魏空行拖走了,心裏不由地難受了起來,他是真的認出自己來了……

“空行怎麽了?”江應謀急匆匆地趕到了她身邊。

“被羅拔帶走了……”她眼望着魏空行背影消失的方向,眼眶有些濕潤道,“他為何要這麽做?他為何一定要為魏家舍命?他父兄所做的那些事是他能償還清楚的嗎?他真的太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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