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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贈你一個炎國如何

“你想讓毓姬夫人幫你?那女人肯嗎?”

“她會肯的,”屏風後的魏竹馨眼神陰冷地笑了笑,“因為她這輩子最在意就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戰死之後,那男人的兒子就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梆梆梆梆,閣樓外傳來了清脆幽遠的打更聲。不知不覺,已是四更天了。魏竹馨緩緩擡起雙手,臉頰上的笑容褪盡,只留下了一抹凄寒和惶然——今晚,她就是用這雙手,幹了一件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殺了人,然後像個暗夜鬼魅一般逃離了那兒。

這還是自己那雙手嗎?她緊緊地盯着自己那雙嫩白纖長的手,這雙手曾煮過無數甘甜的青茶,繡過無數精美的繡緞,如今,卻成了一雙殺人的手……為什麽?為什麽自己這雙可憐的手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為什麽?還不都是因為那個女人,那個叫林蒲心的女人!

“你在幹什麽?”震天鬥扶着胳膊,吃力地繞到了屏風後,“看你許久沒出去,還以為你暈倒在這兒了。看着你的手幹什麽?是不是覺得沾上鮮血的手跟沒沾鮮血的手不一樣?”

她迅速放下了手,用寬大的袖籠遮蓋了起來:“我問你,你之前說林蒲心聽說空行死了之後,哭過是不是?”

震天鬥點點頭:“對,我親眼看見的。就在司刑司那條街外面,你的弟妹赫連公主傷心得要死要活的時候,她也哭了,是真哭,看上去仿佛真的很難過。”

“那就奇怪了……”

“是啊,之前你已經說過很奇怪了,以你弟弟和林蒲心的交情,她應該不會那麽傷心的。怎麽?你忽然想到了為什麽這麽奇怪嗎?”

“沒有,我還是奇怪,奇怪她為何會如此難過。”

“或許她與你弟弟之間有你所不知道的交情,或許,下回你見到你弟弟的時候……”

“閉嘴……”她甩過一個冰冷的眼神,口含警告的語氣道,“不許再提這件事,我弟弟已經死了,被燒死在了司刑司裏面,記住了嗎?”

震天鬥咧嘴一笑:“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誰讓你是我的女人呢?我的女人,是不是該扶我過去歇着了?我的傷要是遲遲好不了,鄭憾來了,恐怕就不好對付了。來吧,扶你男人過去歇着去!”

這一夜的睡姿可讓無畏十分難受,天亮醒來時,她感覺自己前胸都快被壓平了,脖子也快變形了。輕輕喚了一聲江小白後,某個男人就飛快地鑽進了紗帳裏,坐到她身邊彎腰問道:“醒了?哪兒不舒服?”

“全身……”她四肢軟癱,用要死不活的口氣抱怨道。

“這能怪誰呢,我的公主?誰讓你傷的是背呢?”江小白公子溫柔地替她揉捏着脖子,帶點責備的口吻說道,“上回被鄭憾用飛镖傷了,也是傷在後背,也是這樣躺了好幾日,為什麽就是不長記性呢?我讓江塵跟着你,不是讓你抛下江塵單獨行動的。再這麽任性胡來,我可不讓你出門了。”

“誰知道震天鬥那王八小驢子會從背後偷襲我啊?”

“還辯?”江小白公子輕輕地擰住了她的小耳朵,“還覺得自己很有理嗎?昨晚要不是你夠聰明,知道跑哥這裏來,我真不敢想後果是什麽呢!聽着,從今往後,不許再單獨行動,至少要把江塵帶在身邊,知道了嗎?”

她鼓了鼓腮幫子,一副好委屈的樣子:“真過分,人家都傷了還欺負人家,江小白你有沒有同情心呀?我的耳朵說它以後都不想理你了……”

“你的這兩只耳朵以後再不幫你好好聽話,我也不理它了。我就把它擰下來,重新給你換一副好使的。”

“那你擰呀,你擰呀,我就不聽你的話,除了我的耳朵不聽你的話之外,我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都不聽你的話,你幹脆也全部擰了換新的吧!”

江公子笑了,揉搓着她肉乎乎的小耳墜道:“頂嘴還這麽有勁兒,看來是絲毫沒有傷到元氣了?”

她翻了個華麗麗的白眼,傲嬌道:“本公主的元氣哪兒那麽容易傷到啊?你以為是江公子你呀?本公主的身板好着呢!”

“嗯,我也這麽認為,所以我跟奶奶保證了,咱們七個八個生不了,但憑你這個好身板子,給她添五個曾孫子是沒有問題的。”

“去!江小白你都不害臊!”

“生兒育女有什麽好害臊的?”

“江公子你真是外表斯文內裏龌蹉呀!”

“呵呵,為夫有那麽龌蹉嗎?”

“有……”

倆口子正在紗帳內打情罵俏,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江應謀擡頭一看,原來是炎骅裏來了。

“哥你這麽早就起來了?”江應謀掀開紗帳走了出去。

“你不更早?怎麽樣?”炎骅裏朝紗帳內看了一眼,問道,“那裏面那個沒事兒了吧?”

“多虧了哥和烏可姑娘,已經沒大礙了,我打算稍後就把她挪回江府去。”

“也是,這麽個麻煩的玩意兒,你最好還是自己弄回去看好吧!”

“誰是麻煩玩意兒了?”裏面那只不服氣地嗷了一聲。

“是誰心裏不清楚?好好待着吧!傷了都不消停,走,咱們外面說話去!”炎骅裏回了一句嘴,向江應謀遞了個眼神,兩人便一道出了房間。

在院中石桌邊坐下後,江應謀問道:“哥是有什麽事兒找我嗎?”

炎骅裏臉色很嚴肅,垂眸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才說道:“你之前跟我解釋的那些事情我仔細想了想,也不是沒有你的道理,那我就暫且相信你吧!”

江應謀拱手笑道:“那就先謝過哥了。”

“那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哥呢?哥有什麽打算?哥不會只是想殺了稽昌那麽簡單吧?”

“你怎麽知道我想殺了稽昌?”

江應謀微微一笑:“半湖圍場裏的那場刺殺,難道與哥無關?”

炎骅裏雙眉夾緊:“原來……你早就懷疑上我了?”

江應謀搖了搖腦袋:“我還沒有那麽神通,我只是懷疑有一小撮屬于炎氏的人一直在博陽潛伏着,并沒想到會是哥你。之前半湖圍場那事發生後,稽昌命我徹查,我通過晉寒查到博陽城附近的馬龍村有一些新面孔,是最近一年或者半年才出現的,因此我便懷疑上了這幫人,并一直讓晉寒暗中監視着,我想那一小搓人應該就是哥你的手下吧?”

“你的确很聰明,”炎骅裏心服口服地點點頭,“我做得那麽隐蔽,居然還是被你找了出來,你果真不愧是稽國第一謀士啊!你既然查到了,那為何沒有跟稽昌說?在稽昌面前,你又是怎麽說的?”

“要應付稽昌很容易,裝個病也就敷衍過去了。更何況,有人已經自掘墳墓地幫你擋下這件事了,稽昌要懷疑,也是懷疑那幫人了。”

“誰?”

“魏氏。”

“魏氏?”

“哥你大概還不知道,在你們進行了第一輪刺殺之後,魏空行又接連安排了兩輪刺殺,還險些得手了。若不是我及時趕到,稽昌和我大哥可能都沒命了。”

“呵!這個魏空明膽兒挺大的啊!他居然敢行次自己的王上,可見其狼子野心非同一般。”

“打那次之後,稽昌對魏氏就耿耿于懷了,暗中在尋找着各種時機清除魏氏,廢除魏姬夫人便是他的第一步。”

“所以接下來,給魏氏一族定下罪名,徹徹底底地将魏氏一族從這世上清除幹淨,就是第二步了,對吧?”

“他也很懂得平衡局勢,在打壓魏氏的同時,将沉積多年的高軒王一派扶起,以對抗蠢蠢欲動的成翎王一派,這個做法其實也沒什麽,國君們向來愛用這一招,但只可惜……”

“只可惜什麽?”炎骅裏追問道。

江應謀淺淺一笑:“只可惜他扶持錯了人。”

“你的意思是他不應該扶持高軒王?為何?”

“高軒王其實是一只很會收斂自己戾氣和利爪的狼。早年間先王還在世時,已察覺到了他的不安分,于是派人監視他,棄用他,只給了他一個毫無實權的王爵之位。這些年,他也真的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什麽都不争,什麽都不搶,可一旦給他握住了實權,他絕對會露出原形的。”

“左有蠢蠢欲動的成翎王一派,右有伺機多年的高軒王一派,看來稽昌那小兒必定會被這兩派所吞噬,他手底下的這個博陽城也早晚會亂起來。”

“其實稽昌這人也有些雄才偉略,但可惜眼界太淺,又剛愎自用。當初他以為他自己能掌控魏氏,便扶持魏氏,可結果呢?到最後他根本壓不住魏氏日益膨脹的野心,便只好忍痛割愛,将這個他親手捧起來的家族又親手滅了下去。倘若當時他能深思熟慮,不那麽沖動地扶持魏氏,也不那麽激進地去滅炎氏,我想他為王之路應該能走得再長些。”

炎骅裏點頭道:“你說得不錯。稽昌即位後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那就是全力滅我們炎氏。他新即位,為了能做出點政績來炫耀于天下,也為了能扶持起屬于自己的新勢力,便下令滅我們炎氏。倘若當初他沒有這麽激進,我們炎氏不會滅,而他也不會落得如此這個尴尬的地步,這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哥,眼下是咱們奪下博陽最好的機會。”

“你想奪下博陽?”

江應謀眼眉一彎,笑得狡黠:“難道哥你不想奪下博陽?”

“你一直都在暗中打算着奪下博陽嗎?”

“不,之前沒有這麽想過,這個想法是在見到哥你之後才有的。既然你還活着,那麽咱們炎氏就有了希望,那奪下博陽就有了它更重要的意義了,你說是吧?”

炎骅裏凝了他好幾秒,凝重嚴肅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容:“有你這句話,我想我伯父伯母在天之靈也能安了,也不枉當初他們待你如親子一般地好,無畏也是。倘若無畏知道你從未背叛過炎氏,我想她應該可以釋懷了。”

江應謀垂眸笑了笑,問道:“哥,你不覺得蒲心很像無畏嗎?”

“那丫頭?”炎骅裏想了想,又點頭道,“嗯,性子是有那麽一點點像,都是做起事來不要命,要你去給她收拾爛攤子的。我說應謀,你不會是因為她像無畏所以才娶她的吧?”

“呵呵呵呵……”江應謀仰頭爽朗地笑了笑,“哥啊,看來你需要多跟蒲心相處一段日子,等你們倆混熟了之後,你也許就會另有發現了。”

“什麽意思?我能發現什麽?”

江應謀豎起一根指頭:“天機不可……洩露也。”

炎骅裏翻了個白眼:“去!又在這兒賣弄玄虛,無聊不無聊?行了,趕緊把你的蒲心弄走吧,省得又給我招惹麻煩!”

“哥,你和烏可姑娘可能也要搬家了。”

“為何?”

“我擔心震天鬥會再回到這兒來,他那個人報複心是很重的,而哥的身份暫時還不能曝光。這樣吧,我已經替你想好了,你随我和蒲心回杜鵑閣去,你以我的護衛的身份留下,你以為如何?”

炎骅裏眼眸虛起:“你的護衛?應謀啊,你可真會打主意呢!讓我堂堂炎國王子給你當護衛,酬勞你付得起嗎?”

“以一個炎國酬謝你,分量應該不輕了吧?怎麽樣,去嗎?”

“那烏可沁珠怎麽辦?”

“很簡單,帶去便是。”

“但她是阿連城的妹妹。”

“只要她沒惡意,是阿連城的妹妹又如何?她在哥你身邊待了這麽久,你為何沒有趕她?不正因為她對你沒有惡意,只有一片情深嗎?”

“說哪兒去了?”炎骅裏眉頭立刻皺起,“什麽一片情深不情深的?別瞎說,我跟她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我是看她一個姑娘沒處可去才勉強把她留在身邊的……”

“行了行了,哥,我懂的。”

“你懂個屁你懂?你淨瞎想去了!不行,你還是派人把她送走吧,這樣我也好清靜點!”炎骅裏扭過身去,揮揮手道。

“真要把她送走?”

“送,必須送!我本來就沒打算留她在身邊多久,既然我得去杜鵑閣了,她不方便跟着去,那你就找個人把她送出博陽城吧!”

“可她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哥哥阿連城正被流放,姐姐烏可明珠又已經死了,你讓我送了她出城,她一個人怎麽過?”

“你施舍些銀錢給她,或是送她回赫苗部,或是另尋地方安身,都由你決定,你江公子財大氣粗,不會舍不得那麽點錢財吧?”

江應謀瞄了炎骅裏一眼,抿嘴笑了笑:“好,都照哥的吩咐去做,只是她走了之後,哥不要惦記她就好了。”

炎骅裏輪過眼珠子,斜斜地盯着他:“你到底想說什麽啊?我告訴你,大業未完之前,我是不會考慮任何的兒女私情的!不像你,無畏死了沒多久就娶過兩回了,對得起無畏嗎?好好回去反省吧,江公子!”

“哥,我是好心提醒你啊……”

“一邊去,你就沒安好心!”

“哥,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先把你家那麻煩東西挪走吧!”炎骅裏說完起身就走了。

江應謀看着他的背影,搖頭笑了笑,正要回屋裏去時,江塵小跑了過來。江應謀問道:“事情怎麽樣了?”

江塵道:“已将那個吳六兒送出了城,她不會再回博陽來了。”

江應謀點頭踱步道:“那就好。昨夜她見過蒲心,倘若她如實地告訴了司刑司的人的話,那蒲心又免不了一場麻煩了。對了,你從她口中可有打聽到些什麽?昨晚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塵道:“其實她也說不清楚,只知道後來她想送夜宵去稽文丁房間時,看見一個穿黑鬥篷的人進了稽文丁的房間,神神秘秘的。”

“什麽人?男人還是女人?”

“她說瞧着像是個女人。”

“一個穿着黑鬥篷且神神秘秘的女人?”江應謀自言自語道,“那會是誰呢?”

“我想那個女人一定就是殺稽文丁的兇手。回來的路上我去大營街那邊轉悠的一圈,聽說昨晚死的不止是稽文丁和稽文丁那四個手下,還有負責在後門上看門的一個阿婆,所以我推斷那個女人應該是從後門進來的。”

“有道理,”江應謀颔首道,“那個女人不想後門上看門的阿婆記住她,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阿婆從此閉嘴。那你有沒有打聽到那個阿婆是怎麽死的?”

“跟稽文丁那四個手下一樣,是中毒。不過這倒真是挺奇怪的,稽文丁的屍體從火場拖出來之後,仵作發現稽文丁早因失血過多而死,也就是說,稽文丁是被人用利刃刺穿髒腑而死的,但稽文丁手底下那四個人以及看門的阿婆卻是死于中毒,為什麽?那個女人為何不幹淨利索地用刀了結他們,卻要另外用毒呢?”

“稽文丁那四個手下被人發現時是在隔壁房間,毒就下在他們四人喝的那壺酒裏,那個阿婆呢?”

“阿婆死在自己睡的那間屋子裏,聽說當時阿婆應該是在熟睡,被人在嘴角邊滴了一滴相思醉,那相思醉的毒性極大,稍微一點入喉就會要了人性命,阿婆就這樣沒命的。公子,您說這是為什麽?唯獨稽文丁是被利刃刺死的,而其他五個卻是被毒死的,這也太奇怪了點吧?”

江應謀來回踱了幾步:“我想應該有兩個可能,其一,這女人可能是不想打草驚蛇,打鬥勢必會驚動更多的人;其二,她沒有能力同時對付六個人,畢竟稽文丁手下那幾個草包還是會點拳腳的。”

“那麽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麽人呢?他為何要殺稽文丁?”

江應謀正反背着手,擰眉思量時,江坎忽然跑來了,略帶喘氣道:“公子,司刑司的人上咱們府上去了!”

江應謀轉頭問道:“司刑司的人去咱們府上幹什麽?”

“是來找夫人的。”

“找蒲心?”

“對!”江坎連連點頭道,“方才您不是讓我回去取東西嗎?剛走到大門那兒,司刑司的刑差宋冬就來了,說有要緊的事情一定要見一見夫人。我想,會不會是因為昨晚的事情?”

“不會吧?”江塵面露詫異道,“我已經将六兒打發出博陽城了,誰還會把夫人捅到司刑司去?”

“別猜了,回去就知道了!”

江府前院最大的那間待客廳內,刑差宋冬已經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再一次端起茶盞淺淺地抿了一口後,宋冬向陪坐的江應景問道:“三公子,不知道四公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呢?宋某身上的這件差事也算是十分要緊的,還請三公子幫忙催一催,不要耽誤了梁掌司交派的差事才是。”

江應景客氣地向宋冬拱了拱手,含笑道:“勞宋刑差久侯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其實不是我矯情不肯幫你催,是我确實不知道我四弟與我四弟妹昨晚去了哪兒,所以我也無從催起,只能勞煩宋刑差你再等等了。”

宋冬面露狐疑,緊鎖眉頭道:“這真是夠奇怪的啊!明明有上好的宅子住,為何昨夜四公子和四少夫人要出去過夜呢?”

江應景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那我就更不清楚了。宋刑差應該知道,我家這位四弟從小就是天賦異禀,腦子是常人沒法比的,所以他心裏是怎麽想的非我這個凡人能猜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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