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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罐子骨灰

院中木樨樹下,雷玉竹正和江應謀說着有關毓姬病情的話,侃侃而談,好像對毓姬的醫治也很有把握似的。無畏一邊聽一邊走了過去,江應謀眼角瞥見了她,忙迎上來問道:“回來了?那邊如何?”

“有副掌司看着應該沒什麽問題。咦?”她偏了偏頭,故作驚訝地看向了江應謀身後的雷玉竹,“這不是雷小姐嗎?雷小姐也跑宮裏來湊熱鬧了?”

雷玉竹冷淡地笑了笑:“宮裏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我身為供醫局掌司的女兒,我自當前來幫忙了。江夫人,這兒就交給我吧,你可以回去歇着了。”

無畏撥開了江應謀,抄手走了過去,問:“你是供醫局的?”

“你這麽問什麽意思?”

“或者你又是王太後親點的人?”

“你有話就直說……”

“我說的還不夠直接嗎,雷小姐?你很容易自來熟嗎?你才站在這兒多久,就開始發號施令了,讓我回去歇着,憑什麽?就憑你是供醫局雷掌司的女兒?鬧清楚了,雷玉竹,你只是雷掌司的女兒,你不是供醫局的人,更不是王太後親點為毓姬醫治的人,這話該我說,回去歇着吧,雷小姐!”

“你說你是王太後親點為毓姬夫人醫治的人?”

“是啊,不信?不信你可以問王太後啊!我才從王太後那裏回來,是她親口跟我說,毓姬夫人就托付給我,請我務必要将她的這位好兒媳婦救回來,明白了嗎?”

“可你畢竟是戈國人,王太後怎麽能讓你醫治毓姬夫人呢!”

“那你太膚淺了,雷小姐,”無畏輕晃了晃腦袋,面露鄙夷道,“難道你爹在教你醫術前沒教過你醫德嗎?醫者,理應存着恰如父母關愛子女那樣的仁善之心,無論所面對的病患是哪一國的,是做什麽的,我們都應當全力救治,難道你那位醫術超群的父親沒有告訴過你?又或者,你們雷家只傳醫術,不穿醫德的。”

“林蒲心,你別把我爹扯進來,我爹好歹還是應謀哥的師傅呢!”雷玉竹沖無畏生氣嚷道。

無畏擡起雙手揉了揉耳朵,微微颦眉道:“能小聲點嗎?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爹是我家江應謀的師傅呢?別動不動就提這個行嗎?你爹是他的師傅又怎麽樣?該娶你嗎?”

“你……”

“來人,送雷小姐出去!”

無畏一個優雅且不屑的轉身,回毓姬卧房裏去了。宮婢上前,想請雷玉竹離開,江應謀向宮婢點點頭,自己送了雷玉竹出去。

出了毓姬寝殿,江應謀對雷玉竹道:“你先回去吧,我和蒲心暫時回不去了,得等毓姬的病情穩定之後才行。或者今日傍晚,江塵就能帶着你爹回來了。”

雷玉竹沒回答,垂着頭,臉頰微紅,好像受了什麽大委屈似的。

“怎麽了?不想回杜鵑閣嗎?你若覺得杜鵑閣內無聊,你可以去宮裏熟識的人那兒走走,散散心……”

“應謀哥,你真的不覺得你家那個林蒲心太過分了嗎?”雷玉竹撅嘴嘟囔道。

“因為方才她說的那些話嗎?”

“你是我爹的徒弟,這是事實啊!她為什麽要那樣說?她難道不知道那樣說一個姑娘,會讓那個姑娘十分地難堪的嗎?難道她平日裏就這樣口沒遮攔的嗎?”雷玉竹說得好委屈的樣子。

“蒲心她心直口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了,你別往心裏去。”

“不是我非要往心裏去,是她方才說那話真的太傷人了,”雷玉竹說着,居然擡手拭擦起了眼角,“若不是為了等我爹,我也不會勉強待在你的杜鵑閣裏。我說要回雷府去,你又不讓,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我也不知道哪裏開罪了你家這位夫人,她為何總是這樣針對我呢?”

“你沒有得罪蒲心,蒲心也無意為難于你,只是你們倆分屬不同性格,脾性有些不和罷了。我知道她方才說的那些話有些不對,我也知道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我,所以回去之後,我會好好跟她聊一聊,讓她以後別再那樣說了,你說好嗎?”江應謀微笑着問道。

“你……你怎麽知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嫁給你?”雷玉竹臉色微微變了。

“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所有人都誤會你對我存有別心,但我很清楚無論從前還是眼下,你都只是将我當成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兄長,根本沒有他們說的那些無聊的事情,對不對?”

“我……”

“不必解釋,我明白,畢竟咱們也算老友了。玉竹你想嫁的男人不是我這樣的,應該是像晉寒那樣的,高大,強壯,又武功蓋世,能好好地保護玉竹你和師傅的。”

“你怎麽會這樣想呢?”雷玉竹擡起雙眸,眉心凝着焦急道,“我對晉寒那樣的根本就沒有任何興趣,我所喜歡的是像應謀哥你這樣的,學富五車,聰明睿智,又溫柔體貼的,不是晉寒那種莽夫!”

江應謀淡淡一笑:“晉寒沒你說的那麽莽,我也沒你說的那麽好。既然你心裏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種男人,那麽就不要再耽擱了,師傅盼着你成婚已經盼了很久了。我相信像我這樣的男人世間還有很多很多,只要你留意一下,就一定能與他遇上。”

雷玉竹眼中噙着點點希望,目光深情地望向他:“其實,我已經與他遇上了……而且很多年前就已經遇上了……”

“那他成婚了嗎?”

“他……”

“沒有成婚的話,那就趕緊,倘若已經成婚了的話,那就放棄吧!”

“放棄?”雷玉竹眼中閃過一絲酸澀,“你是叫我放棄嗎?”

“你不打算放棄嗎?你是打算去破壞別人的婚姻,來成全自己的幸福?”

“那個人他未必知道自己的心意,”雷玉竹急切地辯駁道,“他與他的妻子之間或許并非情愛,而只是互相照顧互相同情罷了。這樣的感情是不能長久的,你說我又怎麽能放棄呢?”

“你如何知道他與他妻子之間只是互相照顧互相同情?你猜的,還是親眼目睹的?玉竹,不要把自己困在自己的猜想和瞎想中,那樣只會讓你越陷越深,而且還觸不到最真實的東西。倘若你真的戀上了一位有婦之夫,那麽我必須得勸你及早抽身,不要再作無謂的妄想了。我生平最讨厭的其實就是那種拆散別人姻緣而來成全自己幸福的人,我希望你不會成為我讨厭的人。”

“應謀哥……”

“好了,扯遠了,回去吧!”

“應謀哥!”雷玉竹轉身叫住了正準備離去的江應謀,眼眶濕潤地問道,“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他到底喜歡他妻子哪一點,你能告訴我嗎?”

江應謀停頓了片刻,緩緩轉過身來,搖頭道:“不能。”

“為什麽?因為想不出來嗎?”

“我不是他,我又怎能替他回答?不過,倘若我是他的話,我會告訴你,我不喜歡向你解釋我到底喜歡我妻子哪一點,因為這與你無關,這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外人無權過問,也無權幹涉。”

“可是,同樣是女子,為何你非得選她?”雷玉竹帶着哭腔問道。

“我回答不了你,你可以把它理解為緣分,也可以把它理解為上天安排好了的,總之,我心裏已經認定了她,不會再有所改變了。好了,你回去吧!”

一串淚珠從雷玉竹眼中滾出去,她用幽怨且不甘心的目光瞪了江應謀一眼,扭頭飛快地跑走了。江應謀望着她的背影,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轉身正要回去時,背後忽然響起了晉寒的聲音:“漂亮!厲害!無懈可擊呀!”

“鬼鬼祟祟,你躲那兒幹什麽?”江應謀回頭道。

“躲起來當然是偷聽了。唉,咱們江公子拒絕姑娘,永遠都是這麽溫溫柔柔,有理有據的,我真是替那些姑娘們心疼啊!明明被你傷害了,可面對你這張微笑客氣的臉,就連火也不忍心朝你發了,江公子,我真是佩服佩服呀!”晉寒拍手調侃道。

“無聊。”

“其實呢,人家雷小姐這麽深情,深情之處不亞于魏竹馨吧?你完全可以收了她做偏房,享齊人之福啊!”晉寒賊兮兮地笑道。

“你最好別讓蒲心給聽見了,”江應謀手指寝殿門口,“你要讓她聽見了,信不信她可以慫恿你家辛可兒離家出走?我看你啊,還是別給自己找麻煩了。怎麽樣?人找着了嗎?”

“找着了,不過,”晉寒攤開手,聳了聳肩,“人去——樓空。”

“反應挺快的。”江應謀點了點頭道。

“我出了宮之後便去找你二哥了,然後一塊兒去了毓府,為避免打草驚蛇就先找了毓安,由毓安帶我們暗中搜尋。搜到學海閣那邊時,在一處閣樓上發現了端倪,不過,我們到時,魏竹馨和你說的那個彎刀男人已經不見了,想必是嗅到了什麽異樣,跑了。”

“看來竹馨是早有準備了。”

“說起來,我這會兒還背脊發涼呢!”晉寒連連搖頭道,“我怎麽也沒想到咱們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魏二小姐居然這麽厲害,陷害你哥,殺了稽文丁,步步相連,環環相扣,真是絕了啊!若不是這回子今說出來,大概咱們還蒙在鼓裏呢!那話怎麽說的來着?女人心海底針呀!”

“關于她在不在城裏我一直都是持懷疑的态度,所以才會讓我二哥暗中進行排查。她倒是挺聰明的,先是躲在稽文丁府上,跟着又轉移到了毓府的學海閣,兩個地方都是十分不好找的。”

“可不是嗎?我想想還真是毛骨悚然呢!這麽一個陰險毒辣的女人卻一直是以溫婉大方的面目示人,城府真的是不一般啊!”

“竹馨其實很聰明,腦子或許不亞于陳馮,你嘛……”

“我知道,我莽夫一個嘛!方才雷玉竹不是說了嗎?不喜歡我這種莽夫。不過這回,我這個莽夫真要發一發威了。既然知道魏竹馨還在城裏,那我就是把整個博陽城翻過來,我也要把她找到!”

“好,”江應謀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找出魏竹馨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希望你別在下一回她轉移窩點的時候又撲了空。”

“我非把她抓出來,證明我晉寒不是個簡單的莽夫!”

“行,有志氣!”

“那子今如何了?”

“還昏迷着,性命是保住了,但是……會有後遺症。”

“什麽?還會有後遺症?你家林蒲心幹什麽去了?為什麽還會有後遺症?”

話音剛落,無畏就從殿門裏邁了出來,瞄着晉寒布下臺階,抄手問道:“晉少将軍你以為我去幹什麽去了?我又不是神,動一動手指頭就能治好人的。發現得太晚,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萬幸了,你還想怎麽着?”

“你不是自诩醫術超群嗎?”

“是呀,晉少将軍不也自诩武功蓋世嗎?那你怎麽到了今時今日還沒打遍七國高手呢?”

“哎,你……”

“行了,你們倆,”江應謀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屬相不對還是怎麽的?怎麽見面總是掐架呢?”

“行,我是兄長,不跟你個黃毛弟媳婦兒計較。我問你,林蒲心,方才應謀說子今會有後遺症,是什麽後遺症?”

“癱瘓啊。”

“什麽?癱瘓?你……你診斷清楚了?”

“癱瘓只是其中之一,說不定還會出現心脈過弱,脾髒功能減退等後遺症。雙星耳這種毒藥是慢性毒藥,一旦滲入肺腑,後遺症是很多的。”

“那就沒辦法治了?”

“只能慢慢來咯!我說了我不是神啊,我又不能一個法術就把毓姬夫人還原了,你這人還真啰嗦!”

“那是不是稽昌也會癱瘓?”

無畏點點頭:“對,他肯定也會。之前我過去把過脈了,他雖然先被救過來,但副掌司似乎不太了解雙星耳這種毒藥的藥性,用了一些猛藥解毒,這對他的身體來說是很要命的,癱瘓,是必然的。”

晉寒恍然大悟,将頭轉向了江應謀:“這麽說來,這博陽最近可能會有事兒發生了,你說對吧?”

江應謀點頭道:“很有可能。”

晉寒嗤嗤地吸了兩口冷氣:“看來博陽是要亂了啊!這會不會就是魏竹馨的用心呢?”

江應謀臉上劃過一絲凝重:“應該是。”

一間半敞着窗戶的房間內,淺金黃的殘陽斜斜地照了進來,落在了魏竹馨手中的那卷書上。外面如何地紛亂似乎一點都沒驚擾到她看書的閑情逸致。

門忽然開了,震天鬥像一陣帶着濃濃火藥味兒的旋風似的走了進來。将腰上的佩刀往榻上一扔,他四仰八叉地躺下,口中忿忿道:“去他老娘的!爺還沒受過這種管制!”

魏竹馨挑起眼皮掃了他一眼:“去哪兒了?”

震天鬥坐起身來道:“我想出去瞧瞧外面怎麽了,結果外面那幾條狗死活不讓爺出去,爺是看你的面子才沒跟他們計較的,不然爺這就送他們回老家了,哼!”

魏竹馨蔑了他一眼,垂頭繼續翻書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随便出去嗎?如今城裏應該到處都是找咱們的人,你出去是打算自投羅網嗎?”

震天鬥手指外面道:“我不是信不過那家夥嗎?萬一把咱們賣了,那咱們就算全軍覆沒了,你爹也別想救出來了。我是想上街去打探打探外面是個什麽情況,以作策應。”

魏竹馨垂眸道:“還用打探嗎?只要你帶着你那把彎刀一現身,立馬就有人把你五花大綁了。”

“但至少也要知道到底姓毓的那個女人成功沒成功,稽昌死沒死,博陽會不會亂啊!”

“倘若救治及時,那兩人都不會死。”

“你說什麽?”震天鬥跳了起來,“不會死?稽昌要不死,那咱們不就白忙活了一場嗎?”

魏竹馨再次挑起眼皮,用冷冷的鄙夷之色瞟着他:“像你這樣做事沖動又容易暴跳如雷的人,到底是怎麽做了山匪頭目的?你們夫聰國的山匪都是你這副德行嗎?”

“你什麽意思?”

“我認為我辛苦地忙一場,會是白忙嗎?”

“你不是說稽昌有可能不會死嗎?”

“不是有可能,應該是沒有,因為稽王宮裏還有那麽一兩個醫術超群的醫傅,他死不了。更何況,還有林蒲心,那個女人的醫術大概只有雷若坎能跟她相比,有她在,稽昌很難會死。”

震天鬥徹底蒙了:“那你到底想幹什麽啊?你不是說過要讓稽昌死嗎?還說只有稽昌死了,博陽才會亂。”

“對,稽昌死了,博陽是會亂,可稽昌要是癱瘓了,博陽一樣會亂。”

“你說什麽?癱瘓?”

“雙星耳這種毒藥屬于慢性毒,入髒腑需要至少兩到三個時辰,中毒之後就算能保住性命,也會落下下身癱瘓或者偏癱的後遺症。所以,即便稽昌能就活過來,他也已經癱了,以他和王太後的關系,你覺得王太後會容許他繼續做這個稽國國君嗎?”

震天鬥略顯驚訝之色:“原來是這樣……原來你還做了兩手打算的?”

魏竹馨輕蔑地笑了笑:“不然呢?你以為我會随便選一種毒藥交給毓子今嗎?我做任何事都會前思後想清楚了再下決定,就好像咱們躲在學海閣裏似的,我知道毓子今不可能不去向江應謀求助,她和江應謀的關系那麽好,她一定會想法設法地向江應謀傳遞消息,告訴江應謀咱們的行蹤,所以我才提前一步離開了學海閣。”

“可是……咱們留在這兒真的穩妥嗎?投奔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他是個素不相識的人,但他的敵人也咱們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友軍,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他暫時不會傷害咱們的。”魏竹馨篤定道。

“暫時?”

“至少在解決了江應謀之前,他不會把咱們怎麽樣。他或許覺得,留着咱們還有利用的價值,殊不知,咱們與他也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無畏和江應謀在宮裏待到了第三日下午才回了江府。稽昌和毓姬已無性命之虞,王太後這才派人将他們夫妻二人送了回來。

回到杜鵑閣,兩人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回鴛鴦浴,沐浴後,正打算舒舒服服地吃頓晚飯時,江塵卻回來了。

雷玉竹聽聞江塵回來了,連忙從偏院跑了過來。跑進江應謀書房時,她僅看見江塵一人,并沒見到父親,心裏不由一驚,問道:“我爹呢?”

江塵垂手默然地站立了片刻,緩緩地解下了綁束在後背上的那只藍布包袱,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茶桌上。藍布散開,裏面露出了一只陶罐。

“天!”雷玉竹驚得三魂沒了兩魂。

人沒回來,只帶回來了一只陶罐,那就意味着人已經回不來了,那人所有的一切只能用這只簡陋的陶罐裝回來了。

“你這什麽意思?”雷玉竹上前拽了江塵一把,“你說清楚了,你什麽意思?我爹呢?你不會沒見着我爹吧?我爹呢?”

“玉竹……”

“不,”雷玉竹打斷了江應謀的話,眼神惶恐地搖着頭,“不,我爹不會死,他怎麽會死?別跟我玩這些鬼把戲,告訴我我爹在哪兒?”

江塵看着她,口氣淡淡道:“原本我和雷掌司是可以一塊兒回來的,但是,當我們行進到一個叫大馬店的村子時,被一夥來歷不明的人偷襲了,雷掌司他……”

“不可能!不可能!”雷玉竹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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