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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厄迦最近總是想起過去的事。

想起久遠的過去,那個龍族對“宇宙”尚且沒有認知的時代,他們生活在龍域,便以為龍域就是整個世界。

他還記得那座龍域最高的焰山,記得巨龍盤旋的天空巢xue,記得幾經變換的海中大陸……

唯一奇怪的是,這些記憶全部都是灰白色。

并不是他的視覺有什麽問題,純粹只是因為他懶得去回憶,敷衍地懶得給這些圖畫賦予色彩。

于是,大腦呈現出來的,便是一本黑白色的相簿。他在這本相簿裏翻閱着乏善可陳的過往,自己也不知道在尋找些什麽。

然後,不經意間,有那麽一段記憶冒了出來——

黑白色的畫面中,還只是少年的厄迦站在一座宮殿裏,正對着一位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男人已經過了一生中最巅峰的時光,斑白的兩鬓訴說着他的蒼老,可清明的雙眼又訴說着他的智慧。這個人是龍族的第八代首領,也是……厄迦的親身父親。

“父王。”站在大殿中的厄迦未曾行禮,只淡淡地喚了一聲。

這異常俊美的少年桀骜不馴,鋒芒畢露,即便是面對龍族的王、他的父親,那雙猩紅的眸子裏也閃着咄咄逼人的銳氣。

王座上的老人見此,望了少年一會兒,在少年毫不避諱的回視中,他無奈地長嘆一聲:“厄迦,我聽說,你今日又與同族發生争執了是嗎。”

“他們告訴你了?”少年先是挑眉,随後毫不在意地嗤道,“啊,沒錯,我是對他們動手了。”

老人道:“他們是你的同伴。”

“……同伴?”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尤為可笑的事,少年嘴角的弧度殘忍而傲慢,“只有實力對等才有資格談同伴,而他們全部弱得像蝼蟻。”

王座上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随後微微直起身子,“自古以來龍族的王位都并非繼承制,你雖然是我的兒子,但是厄迦,你要清楚……”

他注視着少年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只有最強的龍才能夠坐上這個位置,讓萬民臣服,群龍俯首。”

“……”

少年一直漫不經心的神情終于頓住了,他對所謂的王位絲毫不感興趣,只是,老人話語間透露出的另一重含義,讓他的心髒驀地停跳了一下。

随即,他的呼吸沉重起來,一種連他自己都辨不清到底是憤怒、興奮還是渴望的情緒,在胸腔內以燎原之勢,瘋狂蔓延開來。

“那麽,”他咧開嘴角,一字一句,“您覺得,我現在是那頭‘最強的龍’嗎。”

老人望着少年燃起的雙眸和壓抑着激越的身軀,緩緩笑了起來,他轉頭望向側面的偏殿,對正候在門扉另一側的人喚道:“好孩子,你可以進來了。”

随後,他又對王座下的厄迦解釋道:“這孩子是我幾日前外出發現的,我把他帶回了王城,好叫你們認識一下。”

“——他叫葉滄。”

葉滄……

老人的聲音在厄迦的耳中變得模糊又遙遠,少年的紅眸一瞬不錯地盯着那扇緩緩開啓的巨大門扉。

像在等待一個命中注定的相遇。

時間被無限延長,随後,在一聲幽長的“吱呀”聲中,一個人影逆光踏了進來。

【王!】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外界傳來。

回憶被驟然打斷。

黑白色的記憶定格在了那扇将開未開的門扉上。

巨大的飛船內,厄迦放下撐着額頭的手,緩緩擡頭望向了突然出聲的人。

于是,跪在下方被同事推搡了半晌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的束河,驀地僵硬了身體。

……救命!厄迦王的眼神好恐怖!(吶喊jpg.)

束河腦門滲出了冷汗,他身邊同屬親衛隊的幾人仿佛根本沒看見他求救的眼神,一個個死死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全然不見剛才慫恿時的積極。

束河:“……”被賣了。

眼見着只能靠自己,束河艱難地緊了緊手,對那雙投向他猩紅的眼眸竭力維持住鎮定道:“王,馬上就要到北星域的邊境了,我們在那裏檢測到了先遣隊的氣息,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王座之上的暴君神色冰冷,叫人辨不出情緒。直到束河快要承受不住跪倒在地,才聽見對方道:“去。”

束河如蒙大赦:“是!”

他決定親自去,順便還能緩緩炸開的鱗。

于是,束河徑直離開了飛船,在宇宙裏化為一只銀色的巨龍,順着先遣隊的殘餘氣息找了過去。

其實束河也有些奇怪,因為他們之前已經通知過,讓滞留北星域的先遣隊與他們在邊境這邊彙合。可現在,他們明明已經到了邊境,先遣隊卻連根毛都沒看見。

怎麽回事?難道這貧瘠的低等星群裏,竟然還有能夠絆住那幫怪物腳步的東西嗎?——束河表示一萬個不信。

然而,當銀龍一路順着氣息找到阿木星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阿木星這邊,葉滄還站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沙丘旁苦思冥想,到底該怎麽降低今天發生的事件所帶來的影響。

誰知道,随着一陣振翼帶來的飓風,一頭通體銀白的龍出現在了阿木星昏沉的天空上。

銀龍一開始還沒注意到葉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人族星艦和其餘巨龍吸引了。

并且,從銀龍的視角來看,就是這幫巨龍們不僅在跟人族友好相處(?),還在幫忙修複荒星的大地?搞清楚,這裏可是北星域,敵人的地盤!?

“你們……!”銀龍難以置信地緊縮了瞳孔,全身都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你們這幫家夥,竟然背叛了嗎!”

在這種敏感的時刻,居然膽敢……!

龍族是一種極易被情緒支配的種族,他們的實力讓他們在大多數時候不必忍耐,感到憤怒便必定會發洩出來。

只見銀龍怒不可遏地咆哮一聲:“不可饒恕!”

然後,就向着大地上的巨龍們沖了過來。

而地上的巨龍也早早注意到了對方,這幫龍族中的“野獸派”用了好長時間,才勉勉強強想起來對方似乎是親衛隊中的一員,除此之外名字什麽的一概不知。

但如今它們也不需要知道更多了,因為在這幫巨龍看來,沖過來的銀龍勢必會對這塊大地造成破壞。

——這怎麽可以?!這可是被王青睐的領土,它們決不允許!!!

于是它們不甘示弱地擡頭:“吼!”

兩邊誰都沒有解釋或者好好交流的意思,見面不到三秒就各自找到了生死一戰的理由。

葉滄:“……”

過去這麽久了,這幫家夥的脾氣怎麽還是沒有半點長進?

要麽視而不見,要麽出手制止,這兩種行為會造成不同程度的後果,每種後果還都麻煩的要死!

然而,時間根本來不及讓他去考慮,披着龍王殼子的葉滄幾乎本能地出手了。

金色的光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沙丘後彙集,一道對龍族來說過于渺小的身影在光中無限拉長,最後一雙翼“砰”地破開光芒,于漫天散落的光點中猝然伸展開——

遮天蔽日。

那是一頭巨大的黃金龍,在昏沉的阿木星上,耀眼得就像天地間唯一的太陽。

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強大,強壯有力,威勢浩浩,比如君臨天下。

随後,在所有人都沒能看清的下一秒,黃金龍猛地竄向天際。

那驚鴻一現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流星,下一瞬,銀龍便從天空被打落,砸到了地上吼得最兇的一頭巨龍身上。

兩只相撞的龍倒在了塵土四起的大地上,遠處的人族瞧得直瞪眼,一時連危險都忘記了,只愣愣地看着那抹還飛在空中的金色。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金色的龍……”有人喃喃出聲,神思恍惚。

然而之後,更讓人驚訝的是,被襲擊的兩頭龍居然誰都沒有生氣。

原本呆在大地上的那頭全然一副慫到不行的樣子,它用爪子慌亂地扒了扒腳下砸出的大坑,尾巴已經自覺地開始攏泥填土了,一邊幹還一邊拿眼睛瞅天上的金龍。

後方的幾個同伴暗搓搓地給了它幾腳:你幹的好事!王又要不高興了!

默默挨揍的巨龍:……QAQ

這幾頭龍的表現雖然詭異,但跟同樣掉到地上的銀龍比起來,卻要正常得多。

遠處的人族難以置信地盯着銀龍的雙眼,反複确認了好幾次,才讷讷失語:“他……難道說,他該不會是……在哭……?”

那只銀龍半趴在地上沒有站起來,就那樣仰着脖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天上,像一座定格的雕像。

唯一變化的是他的眼睛,像一面被水霧濕潤的鏡子,流轉着沾滿潮氣的水澤。

在人族的印象裏,龍族全部都是兇悍暴戾的角色,即便在戰場上戰死的前一秒,都仍舊是興奮又瘋狂的。

可現在,這難得一見……不,是前所未有的場景,給他們帶來的震撼不亞于山河逆流、日月倒轉。

他們之前以為龍族根本就沒有淚腺!

葉滄跟銀龍對視了一會兒,他驀地嘆息一聲,化作人形落到銀龍身邊。他把手輕輕放到銀龍的鼻翼旁,拍了拍:“別哭了,束河。”

銀龍顫抖了一下身子,無可企及的鏡花水月竟真的變成了可以觸碰的真實,本來還忍在眼裏的淚花,瞬間噴成了水龍頭。

葉滄:“……”他就知道會這樣。

“怎麽,當初立志要加入王族親衛隊的小哭包,難道還沒有長大嗎。”葉滄道。

“我已經長大了,殿下!”銀龍的聲音激動又迫切,他感受着青年掌心傳來的熱度,反複确認這份存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給您添麻煩的侍從了,我現在能夠更好地照顧您!”

束河是葉滄被老龍王帶入王城後,就分配到身邊的侍者,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印象中,葉滄能夠稱得上溫馨正常的日常裏,幾乎都有束河的身影。

只是沒想到,當初那個細聲細氣、與龍族的彪悍格格不入的哭包,現在的變化居然這麽大了。

随着一道光芒閃過,銀色的龍消失在了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制服的銀發青年。

青年走到葉滄面前,單膝下跪,他的臉上還殘餘着淚痕。

這模樣帶來一種脆弱的錯覺,但永遠不要忘記,這是一頭成年龍族,他有着讓星際大多數種族都墜入噩夢的恐怖。

這份錯覺般的無害乃至于溫馴,永遠只存在于那唯一的一人面前。

“我一直堅信您不會死。”他擡頭看着他,眼神無比專注,帶着近乎偏執的信念,“歡迎回來,殿下,仍将這幅身軀托付給您,向您獻上我全部的忠誠。”

一直告訴自己,如果我變得強大,您就會回來。

一直以來都很正常,微笑、交談、學習、訓練、效忠新的王族,就像您在的時候一樣。

而現在,您真的回來了。

幸好這不是謊言,幸好……我還沒有陷入瘋狂。

【我仍是您的束河。】

巨大的飛船內,等待了許久的衆人遲遲不見束河回來。

他們這些親衛隊的成員除了最小的那一個外,幾乎都是跟束河同一批的宮廷侍從,一起經歷過重重篩選和集體培訓,彼此之間交情不淺。

于是,性子最躁的一個率先等不下去了,說道:“王,請允許我去前面探探路。”

厄迦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不過高居于王座的暴君并不在意,他可有可無地應允了。

得到應允的龍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大殿後,便向着束河離開的方向匆忙飛去。

然後,又過去了十分鐘——

不僅束河仍舊沒回來,後來離開的龍族也沒回來。

于是第三個人站了出來:“王,我想……”

又過了十分鐘,第三個人還沒回來,于是第四個人站了出來:“請允許我請命……”

又雙叒叕過了十分鐘,前面的通通都沒回來,于是第五個人站了出來:“我去找他們……”

這是一個異常漫長的過程,介于每一個都是一去不回,我們可以籠統地将之概括為——

葫蘆爺救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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