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厄迦似乎暫時沒有離開阿木星的打算。
他甚至沒有回到龍族的飛船，而是無比自然地跟着葉滄往駐地走去。
同行而來的其餘龍族半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們甚至第一次覺得厄迦王是如此得通曉民意，一個個樂颠颠地墜在後頭，興奮地跟回自己家一樣。
葉滄捧着剛從人族那裏交易得來的一小袋星幣，面對跟在自己身後的大部隊，無奈之中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這樣真的好嗎，你們來北星域是有任務的吧。”
先不管是來和談還是宣戰，這幫家夥現在不按照原定的計劃行事反而跟他耗在這顆荒星，似乎不太合适？
随心所欲的龍族現任龍王毫無波動。他跟在葉滄身後，先前打架時的傷痕尚且沒有痊愈，道道猩紅半掩在淩亂的衣衫下，顯出一股子肆虐的血氣。
“那不重要。”唯我獨尊的紅龍開口。
他從龍王星而來，最初是想把那顆被譽為星際明珠的“方舟星”拿下，改造成他新的巢xue。
可如今，那設想中能讓他熱血沸騰的兩大星域戰争，竟一下子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厄迦清楚，這大約是因為——
“我已經找到了全星際最美的明珠。”
他猩紅的眸子直直地望向前方的青年，視線灼熱得仿佛能将人燙傷，“龍族會牢牢守着他的寶藏，而不是轉頭去追尋其它的瑕疵品。”
聽出對方言外之意的葉滄腳步微頓，轉過來的金眸鋒芒畢露，溢散的氣息帶着與紅龍不相上下的強勢。
“糾正一下，”葉滄平靜地擡了擡下颚，“我可不是你的獵物，厄迦。”
龍威随着青年的動作瞬息席卷過全場，周圍的龍族近乎本能地瞬間伏下身軀、低下頭顱，向它們絕對的統禦者表示臣服。
而唯獨還能夠保持着相對正常姿态的紅龍站在原地，那雙桀骜不馴的猩紅瞳眸緊緊凝視着葉滄。
片刻後，紅龍一手支住額頭，抵抗着威壓的指骨微微泛白，讓唇邊的笑意都染上了血腥氣。
“啊，我知道。”他說。
似是兇狠，又似滿足的嘆息。
“所以我現在才會跟從你。”他說着微微壓低身子，湊到青年耳邊，吐息熾熱又冰冷，“別再松開你手中的繩索了，我的……王啊。”
別忘記我，別推開我，別拒絕我。
就像現在這樣，就如過去一般——
【征服我】
這是一場無聲卻有力的博弈。博弈的雙方在衆多龍族的見證下，以其中之一無可置疑的勝利作為結束。
旁觀的龍族們緊張地呼出了一口氣，懸着的心也随着厄迦褪去的氣勢而微微放下了一點。
而比起其餘人的緊張，身為當事人的葉滄卻很平靜。
他清楚，厄迦只是在通過這種方式強調他們之間的統治地位——這對于崇尚弱肉強食的龍族來說，是必須要明确的一點。
只不過以前，一般情況下他們只要打一架，之後厄迦就能夠老實消停好一段時間，而現在……不知為何，葉滄覺得對方好像很沒有安全感，因此才要向他反複确認。
——可能是他“死”過一次，給對方造成心理陰影了？
一瞬間閃過了這樣的想法，葉滄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阿木星的駐地前。
遠遠地看見了那棟立于荒原的小屋，他還沒有說什麽，等在小屋前的兩道身影就一前一後地飛奔過來。
“嗚哇哇，老大，你可算回來了！”羅桑比受傷的009動作利索得多，“我跟你說，我們的小房子差點就塌了，辛虧我提前回來把門……”
少年激動地直往這邊跑。
當初在葉滄讓他走遠一點方便自己開大之後，羅桑原本是想留下的，不過這個想法在他發現自己可能成為葉滄的負累後，就被果斷否決了。
他的力量還是太小了，不管是面對隕石還是敵人都幫不上忙，于是，羅桑幹脆回了駐地。一邊安撫要沖出去的009，一邊幫忙拯救他們的小破屋。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果然沒錯。
羅桑的眼睛激動得直冒光，心想老大不愧是能夠把龍王都錘爆的男人，看上去完全一點事都沒……
……？？！
滿心滿眼只有自家老大、理智都快要飛出去的少年，終于在逐漸拉近的距離中，注意到了地平線後緩緩浮現出的一頭頭巨大生物。
羅桑：“……”
“……龍？！！”
跟過往數次的遠遠看見、夢裏看見完全不同。此時此刻，那遮天蔽日的龍群，正在向他以絕不緩慢的速度，切切實實地走來！
羅桑踉跄地僵硬在原地，望着那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呼吸急促，覺得烙印在自己脖子上的第二星盜組織的徽記一下子燙得痛人。
等到葉滄走到他跟前的時候，羅桑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定在原地，直直地盯着後方的龍群不能動彈。
葉滄幹脆把目光轉向蹒跚走來的009，機器人大約是又在剛才的隕石墜落中受到了影響，腳步看起來比最初還要遲緩。
不過對方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受損有多嚴重，只笨拙地甕聲道：“你沒……沒事吧？”
機器人的聲音帶上了不同于人類的電子質感，葉滄估計對方的聲帶可能也出了點問題。
“不用擔心我。”他把手中裝着星幣的袋子遞過去，“我覺得這些錢再加上預算應該沒問題了，很快就能修好你。”
之前葉滄不提，只是因為還沒有條件。現在既然有了資本，那自然是該幹嘛幹嘛，所有的事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別說是花這筆錢，就是直接把星幣熔成應急的金屬作為009修複身體的器件，葉滄也完全沒意見。
009愣愣接過，腦子一下子有些當機。被廢棄後便孤身一人的機器人，第一次覺得自己還不夠獨立勇敢，因為他竟覺得手上的星幣太重，重到他托不起來。
他的眼睛倒映着一枚枚星幣，只覺得它們真好看，勝于他所見的所有鑽石和珍寶。它們應該放進他的小拖箱，被珍而重之地保藏——這已是他所能想到的，最莊嚴的鄭重。
機器人損壞的神經線路讓009做不出什麽生動的表情，可葉滄能夠感覺到對方現在很高興。
厄迦從後方緩緩走來，掃了眼：“他們是這裏的住民？”
厄迦察覺到了葉滄此刻的放松，于是因這份在對方身上難得見到的變化，素來目空一切的紅龍，罕見地分出了一絲注意力到不相幹的人身上——此處特指009和羅桑。
這一看，厄迦便注意到了羅桑脖子上的徽記。
“……哦？”
在短暫地停頓了一瞬後，厄迦驀地眯起了眸子，有什麽相當不妙的氣息漸漸騰起，“那個組織的，餘孽。”
俊美得不像人類的男人，緩緩縮起了那明顯不屬于人類的猩紅豎瞳。
羅桑無法從那雙眼睛裏捕捉到絲毫情緒，他像隔着一層異質，看見了一只超越認知的怪物。連感受到的驚懼都是冰冷的，冷到了骨髓裏。
後方更遠處盤曲的巨龍們，也跟随之注意到了這裏。一雙雙巨大的眼睛看過來，把少年猛地鎖定。
被“萬衆矚目”的羅桑說不出話。他手腳好像是軟的，卻又偏偏硬得動彈不得。他腦袋似乎在超負荷運作，卻又似乎什麽都沒想。
……他還在呼吸嗎？
應該是在呼吸的，感知已經變得遲鈍的少年愣愣想到，然而他的胸腔卻又傳達來窒息的感受。
就在羅桑陷入一片混亂時，一只手忽然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瞬間，那原本要把羅桑壓垮的壓迫感悉數褪去，大股大股的空氣湧入他的心肺，讓得到解脫的少年彎腰劇烈咳嗽起來。
“好了好了，放輕松。”淡定撫慰的話語，格外熟悉的聲音讓羅桑擡頭，正對上一雙金色的眸子。
葉滄垂眸望着他，像荒原拂過的一縷清風，平和又從容。
确認羅桑差不多緩過勁兒了，葉滄不緊不慢地望向身後的龍群，姿态閑适：“這裏可是我的巢xue，你們的龍威是不是應該收一收？”
對于龍族來說，在別人的領域裏釋放龍威無異于上門挑釁。
衆龍族一驚，他們只是被少年的身份本能地激出了敵意，聽到葉滄聲音的瞬間便理智回籠。
之前的兇狠仿佛只是幻覺，巨大的翅膀被緊緊地收攏在身體兩側，一頭頭巨龍“咚”得一聲屁股落地，規規矩矩地坐好。
葉滄望着仍舊神情危險的厄迦，從袖子裏拿出那片輾轉多處的金色龍鱗：“我大概知道一些你們的事，羅桑也算是物歸原主，別生氣了？”
厄迦冷笑，唇邊蕩開的弧度涼薄又殘忍：“這麽說，你知道那群星盜做了什麽了？”
葉滄神情微妙了一瞬，輕“唔”了一聲：“知道一些，雖然确實有點過分……咳，不，我是說，我當時就也沒留下殼子，墳頭什麽的也說不上，就不用計較那麽多了。”
“怎麽能夠不計較！”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束河沒忍住瞪大了眼睛，“我們把您的龍鱗保存在您當時死……失蹤的地方，以保證上面最後殘餘的龍威不散。厄迦王每晚都去那裏守着，那幾乎已經成為王的第二個巢xue了。”
“結果……那群無知的星盜居然把一切都破壞了，還拿走了您的鱗！！！”
如果不是葉滄還活着，那這舉全龍族之力守護的最後一絲氣息——仿佛精神寄托般不可亵渎的存在，就真的要毀在一幫愚蠢又貪婪的蝼蟻手裏了！簡直不可饒恕！
葉滄：……難怪當初羅桑說那地方不像王陵，他這個殼子狗帶的地方确實比阿木星還荒涼。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他看着手中的龍鱗，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不管是需要反複确認他的存在的厄迦，還是始終耿耿于懷的束河——他們似乎仍舊沉浸在“龍王葉滄已經死去”的過往裏，無法心安，患得患失。
——解鈴還須系鈴人。
意識到這一點，下一秒葉滄猛地張開雙臂，背後一雙寬廣有力的龍翼猝然舒展開來。
青年化身為了最原初的模樣。
黃金色的龍從地面驀地騰空而起，飛到雲層中央。那是連阿木星的昏沉都無法掩蓋的色彩，散發着豔豔明光，依稀間讓人錯以為他們見到了一輪太陽。
盤旋了幾圈後，像在昭告自己的存在般，巨龍猛地仰天長嘯。
【靈魂綁定技能·龍王的威壓全解放】
【力量開釋……】
【——100%】
這長吟不同以往，既不鋒銳也不張揚，反而像嗡動的銅鐘，渾厚蒼涼。帶起一層層看不見的聲波，像海潮般擴散開去，生生不息。
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靈都被那雙翼掀動的風拂過，卻全然不覺得恐懼，反而像被最安穩的堡壘圈入加護，感到了無比的沉靜和安心。
地面的龍族們不管是人形還是龍形，都盡數擡頭仰望着那抹金色。有人似乎無法直視那抹光輝，被突然刺痛了雙目，驀地留下了淚來。
同一時刻，遠在阿木星無盡光年之外的龍王星上，那頭用脊背托舉着王城、全星際最為長壽的古龍，忽然毫無征兆地結束了千年的長眠，在無數人震驚的視線中張開了雙目。
随後，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仿佛在跟誰應和，它“砰”地張開雙翼，仰頭發出了一聲貫徹整個星球的雄渾長吟！
那是數千年來，幾乎快要被龍族遺忘的最古老的龍語，是曾破開大地、蕩開海潮、穿透天穹的原初之息！
然而，奇跡般的，全星球的龍族都聽懂了這闊別千年的古老語言。
它無比清晰地向他們傳達出了一個訊息——
[他們的王……]
[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