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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原本是一群冰冷的、沒有絲毫情感的戰争機器, 可如今,卻露出了脆弱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仿佛它們的內裏不再是數據線和鋼板, 而是裝填了熱氣蓬勃的血肉心髒。

整個宇宙一時寂靜,懸浮的星艦群默不作聲地看着這邊,飛奔到一半的巨龍緊急剎住了車。

衆人顯然也沒搞清楚如今的狀況,他們緊張地關注着機甲大軍的異常狀況,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葉滄松開了手,手中的神槍自動懸浮起來,飄在他身側,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與方舟的光芒交相輝映。

他站在一片燦爛的光裏,打量着不遠處像要跟宇宙融為一體的漆黑機甲,忽然喊道:“赫爾?”

明明眼前的機甲上感覺不到任何氣息, 只是一臺由無數冰冷材質組成的厚重器械,然而葉滄還是瞬間了悟了,正在跟他對話的人究竟是誰。

他的疑問也并非懷疑機甲的身份, 而是在疑惑對方此刻的狀态。

不過, 也多虧了這奇奇怪怪的重逢模式,葉滄暫時維持住了基本的冷靜。

而被他所呼喚的機甲,或者說站在機甲背後操縱着的人……好吧,是精神力, 那縷混混沌沌的精神力掙紮着脈動了一下, 彷徨游移。

——赫爾……這是它的名字嗎……

它确實已經沉睡、消磨了太久,很多事情一下子不太想得起來了, 也許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緩過神來。

但是,這不重要,它從遙遠光年之外透過機甲大軍的視野,從每一個角度,把青年的身姿毫無保留地映入腦海。

——嗯……氣色看起來不錯……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啊啊,無法理解……為什麽這個人會這麽好看!

——對了,想問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呢,如果能夠交到新的朋友就好了呢,這樣它也就……

不知為何,明明連常識性的知識都忘得差不多了,但在觀察這個青年的時候,它的腦海裏卻極其自然地蹦出了這些想法。

盡管有的連它自己都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可是……

——真的,好開心啊……

像把心髒浸泡在了眼淚裏,飽飲了酸澀與欣喜,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極為吃力。

但那并非因為任何的痛苦,而是心髒早已軟得一塌糊塗,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了。

方舟星上,那縷入侵AI的精神力漂亮地轉了一大圈,渾身因為突然活躍起來的情感而散發出金燦燦的光來。

無數蹲守在中樞AI旁的研究員見此紛紛精神一振,一下子清晰地捕捉到了它的方位。

可還不等衆人采取策略,就見與AI相連的大屏幕,突然被一個名字刷了屏。他們盡數瞪大了眼睛,意外卻又不意外地,望着那個名字動了動唇……

“——葉滄!”同一時刻,阿木星外的機甲忽然開了口。

它之前說話磕磕碰碰,唯獨這個名字喊得無比順暢。

對,只有這個名字,比記起它自身的存在還要清楚,一直以來徘徊于它的腦海。

葉滄望着眼前笨拙又黑漆漆的機甲,忽然就嘆了口氣,随後又沉默了幾秒,再度擡起頭時,雙眸曳動着瑩瑩微光,笑意溫柔而缱绻。

“我在。”他沖着機甲招了招手,“過來這裏。”

機甲靜默了一下,仿佛在躊躇在膽怯,可它很快被某種更深的情緒蠱惑,義無反顧地向着方舟之上的青年飛去。

方舟上的神槍随着機甲的到來發出了一聲嗡鳴,像在雀躍地歡迎。可即便如此,神槍也沒有立即飛往對方身邊。

因為神槍還記得主人交付給它的最高最優先的指令,亦或是使命——守着葉滄。下達這個指令的人要求他的神兵無視一切意外、條件,執行的力度便猶如他的意志,堅不可摧。

機甲很快站在了方舟的甲板上,四周揮散的光讓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極不真實。

它擡起電子眼看着葉滄,配上冷冰冰的外表,模樣有點兇惡。

可葉滄卻覺得,那是呆。

事到如今,葉滄也差不多弄清楚了它的狀況——精神力挺活躍健康,就是估計睡得太久,現在還處于半夢游狀态,有點懵。

他覺得有必要叫醒赫爾。

葉滄突然抄起了手邊懸空的槍,當着機甲的面把它戳進了方舟裏。

是的,戳進去了。

那被槍刺穿的部分隐匿在方舟本身的金光裏看不真切,不過神槍已然沒入方舟一大段。

按理來說,方舟的防禦力和神槍的穿刺力,就像世界上最堅硬的盾和最鋒利的矛,這本身該是一個矛盾的命題。

然而,若是最堅硬的盾主動放棄了防禦,那自然一切另說,就比如現在這樣。

機甲望着這一幕突然就呆住了。

機器人的設定讓它做不出豐富的表情,然而作為與其心意相通的神槍,這會兒已經瘋狂轟鳴起來。

尖利的聲波層層擴散,無數星艦內的人族頭疼難忍地跪倒在地。這比先前的那一波精神攻擊難捱百倍,足以叫人瘋魔,由此可見作為源頭的存在受到的刺激有多大。

就在機甲還恍惚地彷徨于一片驚濤駭浪,滿心被“我居然傷了他,我居然……!”的心緒占領時,葉滄擡手敲了敲對方的腦殼。

不管是神槍還是方舟,都是精神力的凝聚體,葉滄這麽做就是要讓對方進入到他的精神領域。

其實要是赫爾特雷斯的那縷精神力在,葉滄也不至于對神槍和方舟下手。關鍵就是不在,所以只好用雙方類似于“化身”的武器替代。

兩個人的意識在這一刻建立了鏈接,有點像阿木族進行腦內交流時的那種狀态。

随後,葉滄分享出了自己的記憶。

意識交流是比語言有效得多的交流方式,足以讓對方在一瞬間身臨其境、感同身受地體會到你想要傳達的東西,就比如現在——

本來無形的記憶碎片,被具象化為一個個七彩的泡泡。

這些七彩泡泡從葉滄的意識飄到赫爾特雷斯的意識空間,那個空間原本是一片昏沉的白茫,可随着泡泡越來越多,那裏逐漸染上了缤紛的色彩。

随後,等到泡泡積攢到了快要霸占滿一整個世界的數量,葉滄忽然心神一動。

“砰——!”

所有的泡泡都在一瞬間爆開,炸裂!

連帶着裏面所包含的記憶,擠擠攘攘地擴散開去,如雲霧如潮汐,讓原本空無一物的意識世界變得空前熱烈。

就像一場狂放激昂的劇目,在接收者的腦海裏盛大開演——

[我是赫爾特雷斯,與我勢均力敵的強者啊,報上你的名字。]

[我?我叫葉滄。]

這是兩個人初次交鋒後,筋疲力盡地躺倒之際,第一次交換名字。

[我真喜歡你,我們做朋友吧,我将引你為此生唯一的摯友,愛護你勝于愛我自己!]

[你總是直白得讓人無法拒絕。]

被亞什之子以空前熱烈的目光注視,少年欣然應允,于是,他們擁有了對彼此而言最好的友人。

[赫爾,我的父親決定讓我繼承首領的位置,三日後就是我的繼位儀式。]

[嗯……這原本該是個好消息,可你看起來并不高興?]

[因為我當了首領也許會暴斃……咳,我是說會發生很不好的事。]

[這樣啊,好,那就交給我吧!]

在所有人都祝賀葉滄的時候,只有赫爾特雷斯發現了少年的不對,亞什之子臉上思量了片刻,倏而揚起的嘴角不羁而狡黠。

于是下一個記憶泡泡裏的畫面,便是繼位儀式的那一天,亞什之子率領着被馴服的異獸大軍,在數千觀禮人員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把葉滄給擄走了!徒留一幫元老原地跳腳,大罵着“成何體統”。

而遠去的亞什之子哈哈大笑,看起來別提有多潇灑。葉滄回過頭來朝衆人揮了揮手,再見。

[……]

各色各樣的畫面,從葉滄的意識空間向着另一方強勢入侵。

可很快,這單方面的輸出終止了,因為另一個原本白茫茫的空間,竟然開始逐漸予以回應。

雙方交出的記憶片段有些完全相同,但因為是各自從兩個不同主人公的視角去看,于是就顯出了一種很神奇的感覺。

大概就是兩種濾鏡,一方看亞什之子——他很帥;一方看方舟的少年——他真可愛。

可怕的是兩人的濾鏡都厚的可以,若叫旁人來看,約莫只能看見兩個兇殘無比、大殺四方的人間兇器。

……所以這兩個人的認知真的沒有出什麽問題嗎???敢不敢對着那些被端了老巢、斷子絕蛋的異獸們,互相再誇一遍??!

——那當然是敢的。

吹摯友不需要看對象和場合,閉着眼睛吹就完事兒了,吹不到天上算他們輸!

——這才是真正有靈魂的摯友情!!!

終于,雙方輸出的記憶片段達到了平衡。

整個意識空間裏到處都彌散着七彩的泡泡,有的剛晃晃悠悠地飄過來,有的已經先一步炸裂。

原本空間裏白茫茫的霧竟不知何時消散了個幹淨,腳下是如海的鏡面,上方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當得起一句“天清地闊”。

看到這裏,葉滄知道他已經成功了。

不管是入侵別人的意識空間,還是讓別人進入自己的意識空間,都是十分危險的事,弄不好就成了把人變成腦癱的精神攻擊了。

更不要說,現在他們的情況還不僅僅是單向,更是雙向互動,危險拔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好在,他們不管是誰,都沒有對對方設防,有致統一又毫無保留地彼此交付出了最重要的地方——意識空間比心髒更為脆弱,好比人的心靈,也是人的靈魂。

葉滄心神一動,便從意識空間裏退了出來。

盡管他剛剛在裏面好像呆了很久,然而所有的交流其實都是在一念之間完成的,現實中實際才過去了兩秒不到。

葉滄睜開眼,正對上最初站在他身前的機甲。

漆黑的機甲似乎沒有絲毫變化,仍舊是一臺由材料組成的戰鬥機器,然而,下一秒,仿佛是瞬間達成了某種共識,葉滄突然退後一步,而機甲對着他讓出來的地方猛地擡手,喝道——

“槍來!”

“嗡——”

刺入方舟的神槍立即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一瞬間讓周遭一片亮如白晝,仿佛一輪驟然升起的耀陽。

周圍星艦中的人們全都不明所以又驚慌失措地擋住光線:“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等到光芒稍微散去,他們再擡眼去看,就看見那臺機甲——那原本是衆多作戰機器人中的一個,沒有任何不同,然而如今,它卻手握着一柄長槍。

比起“那柄長槍可能就是傳說中的那一把”這點更可怕的,是對方握着它,神槍居然毫不掙紮——仿佛他是它的主人,仿佛它本就屬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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