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水中的那道身影所蘊含的, 是一種奇異到詭谲的魔力。
古往今來, 不知有多少人窮盡一切去塑造一個幻影, 他們賦予那個幻影所有完美的、至美的詞彙,并堅信那便是美的化身了。
然而, 事實證明, 真正的美是無法用言語描繪出來的。祂超越了所有現有的文明和認知,那些自以為是的描述通通蒼白無力,放在祂身上甚至是一種的羞辱和冒犯!
青年懶懶地浮在水面上。
周圍無數透明如薄翼的葉片圍繞着他,卻遲遲不敢靠近。他伸出指尖輕輕點住一片, 一旁釋放出這些葉片的魔鏡蘿便像被戳中了什麽敏感地帶,瞬間一個哆嗦,全身變得更藍更亮了。
那明亮的藍光,如同黑夜中一盞恰到好處的光,剛好照亮了這一方湖面, 連帶着青年落在湖上的倒影, 也變得清晰。
葉滄低頭盯着湖面望了一會兒。
湖上倒映出的,是一個既熟悉又不熟悉的人。原本漆黑的發色第一次有了變化,變成了一種藍。不過那種藍色太深, 幾乎與黑色等同,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眉眼似乎依稀可見往日的模樣,但具體形容又完全形容不出來。因為沒人能夠認真地觀察上這張臉三秒鐘,它第一眼就足以讓人失去理智。
葉滄輕輕擡了擡唇角, 水中的倒影跟着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轉瞬即逝的、根本算不上“微笑”的動作, 卻讓在場唯一的觀衆——也許還算不是觀衆, 因為魔鏡蘿嚴格意義上來說遠沒有人類那麽豐沛的情感,然而,此時此刻,它卻結結實實地體會到了,什麽叫“瘋魔”。
它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宿主,請克制一下】
系統想起曾經拜倒在這個馬甲下的無數前科們,想起這個馬甲自帶的千億美顏和魅惑buff,難得覺醒了一次良心,出聲提醒道。
然而它忘記了海妖這個種族根深蒂固的本性。
葉滄微微虛起眸光,他注視着魔鏡蘿的方向,卻又好像在看向一片空洞的虛無,在跟一個不存在的存在對話。
他輕輕啓唇,低低地問,“我好看嗎?”
那聲音,仿佛是回蕩在月夜下海面上的歌,是深海巨鯨空靈幽邃的低吟。從耳朵鑽入心肺,直抵靈魂,并在腦海深處輕輕敲響了一口古老的銅鐘,心神震蕩,經久不絕。
魔鏡蘿:“……”
——……我!死!了!
系統檢測着那株名為魔鏡蘿的植物全身迅速飙高的各項指數,宛如人窒息死亡前從呼吸、脈搏到心跳最後的瘋狂。
【宿主,你餓了嗎?】系統機械的電子音,在葉滄的腦海裏格外清晰,【容我提醒您一下,魔鏡蘿不是您的獵食對象,您不能吃了它】
“我知道。”葉滄很快收回了視線,羽睫垂落的弧度都有着驚心動魄的美麗,“我只是測試一下,我最低解放限度狀态下的能力。”
【那麽,如您所見,威力依舊驚人,請務必克制】
【這是來自養老模式下的系統的溫馨提示】
作為曾經跟随過葉滄的系統,它太清楚這個馬甲的殺傷力了。
比起其餘種族那些直白的強大,海妖族似是而非、恍若幻夢的未知才是更讓人毛骨悚然的,因為你不知道是不是什麽時候就永遠死在了夢裏。
當然,如果能夠在夢中悄無聲息地死去,全程沒什麽感覺的話倒還好,然而悲慘的是,海妖根植于深處的兇殘本性,會讓他們在進食的最後一秒把食物喚醒。
不過,葉滄還不至于用這麽惡劣又拙劣的手段,那是只有低階海妖才有的惡趣味。
他的手輕輕滑過水面,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清澈見底的湖水下,屬于人的雙腿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幽藍的魚尾。尾巴最末端像薄而透明的紗,扇子一樣輕輕擺動,鱗片上折射的光澤直叫人目眩神迷。
葉滄情不自禁眯起了眸子,一臉餍足地贊嘆:“我真好看。”
系統:“……”出現了,海妖族的自戀屬性!!!
就仿佛希臘神話中對水自顧的納西瑟斯,這個殼子真的已經美到了連自己都難以抵擋的地步。
旁邊的魔鏡蘿已經開始瘋狂尖叫起來,那獨特的聲波甚至一度刺破空氣,跟阿木星夜晚的暴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鬼哭狼嚎的可怖。
系統甚至有點擔心葉滄是不是被自己蠱惑了,可就在下一秒,葉滄便冷靜地移開了視線。
其實葉滄一直很清醒,不過追求美是每個有智生物的本能,這個殼子是真的好看,當然要忍不住多看幾眼。
可惜今夜除了他,這海妖難得的一次現身,卻沒有更多人有幸看見。
葉滄驀地潛入湖中,他的尾巴甚至比雙腿更加靈活,很快就游到了魔鏡蘿的旁邊。
絕美的海妖對着植株微微一笑,一只手輕輕搭在它的花枝上:“好好淨化這片湖,別枉費我的一番苦心,知道嗎。”
魔鏡蘿:“……嘤!”噢噢噢噢,我!的!神!摸!我!了!聽你的聽你的!都知道都知道!要啥給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三迷五道的顏狗表現得如同每一個遇見禍國美人的昏君,除了瘋狂點頭表示同意以外暫時做不出別的反應了。
而實際上,比起絕大多數見到海妖就會靈魂出竅、呆若木雞、甚至當場昏厥的人來說,魔鏡蘿的表現已經可以說是很優秀了。
高大的植株突然劇烈顫抖起來,随即在海妖的注視下,直接朝天空拔高了數十米。
魔鏡蘿身上瞬間發芽了無數新的葉片,每一對葉片張開,灑下大片大片的幽藍星點。那些星點落到湖裏,把整個湖面點綴成了一片燦爛的星空,美得不可思議。
葉滄能夠感覺到湖水在變得更加清澈。
他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幹得不錯。”
魔鏡蘿瞬間長得更快了。
同一時間,在距離這裏無比遙遠的另一個星域上,有一株一模一樣的植物——它正是從數百年前被發現起,就一直根植于西星域的最初那株魔鏡蘿。
整個星際,到目前為止,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魔鏡蘿只剩下這一株了。
他們并不知曉阿木族的存在,跟記憶中的那些星球災厄比起來,魔鏡蘿這種能夠淨化水源的益植,幾乎讓他們忘記了它最初兇殘的模樣。
然而今天,他們終于再度想起來了——
只見那株數百年來一直都很穩定的幽藍植物,忽然開始全身發紅。
沒有人知道,阿木族之間的意識交流是完全不受時空限制的,正如他們不知道其實阿木星還有一株幼年魔鏡蘿一樣。
而就在剛才,阿木星的幼苗像這位客居異地的同族,傳達來了自己的聲音。
——“我找到了我的神。”
連同着聲音一同抵達的,是一段模糊的影像。影像中那道驚鴻一瞥的幽藍魚尾,牢牢地刻入了這株百年魔鏡蘿的腦海裏。
下一秒,它驀地哭嚎起來,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猶如最虔誠的信徒被迫離開他的信仰。
西星域的看守人員被迅速驚醒,他們驚疑地以為自己記錯了魔鏡蘿的生理循環周期,馬不停蹄請來了一位海妖。
然而,往日裏瞧見海妖就乖乖不哭的百年魔鏡蘿,這一次卻……完全不頂用了???
只見傾盆的硫酸雨嘩啦啦落下來,夾雜着只有魔鏡蘿自己才能聽懂的狂嘤:“你們怎麽這麽醜!??不,阿芙洛狄忒!阿芙洛狄忒你不要走!!!帶着我的心和靈魂一起離開吧!!!”
事實證明,每一株魔鏡蘿上輩子都可能是一位折翼的顏狗。
為美而生,為美而死。
第二天.
“我去!這湖是被淨化了?!”阿木星上,再度來到人工湖的羅桑,望着眼前陌生的湖面幾乎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同樣聚集到人工湖邊的衆人,這一刻想法竟難得相同。
起初,他們都以為會看到一片滿地被腐蝕的凄慘景象,然而事實上,眼前的湖清澈如山澗小溪,湖面還氤氲着薄薄的水霧,如果是在樹木繁茂的森林裏,那便是一處仙境。
羅桑興奮地道:“老大,這簡直就是奇跡啊!”
頂着特修斯意味深長的目光,葉滄特別淡定地點了點頭:“挺好的。”
葉滄昨晚可是特意确認過了,美過一次,魔鏡蘿就能夠安生半個月,确實挺好。
魔鏡蘿的事雖然解決得莫名奇怪,不過衆人都不是什麽好奇心特別旺盛的人,在最初驚訝一番後,便很快按下了這一茬,開始了新一天的活動。
漆黑的機甲照常在菜田旁邊“送快遞”,然而不知為何,忙碌了不到半個小時,卻忽然“滴”了一聲後就不動了。
原本在開荒的葉滄第一時間察覺到,立即從巨龍化為人形,落到了地上。
身後的紅龍見此眯起眸子,原本跟着黃金龍一起忙活時歡快搖擺的尾巴放了下來。
周圍的一衆龍族在紅龍猛然沉重的威壓下,全員瑟縮了一下,可憐巴巴地遙望着葉滄離去的身影,欲語還休,跟個小可憐似的不敢吱聲。
然而,葉滄沒注意到這微妙的、隔三差五就要發生一回的小事故,有些擔憂地戳了戳機甲:“赫爾?”
機甲沒反應。
這當然很不正常,對于一個時時刻刻關注着自家摯友的大英雄來說,隔着半個宇宙他都能憑一句呓語飛回到摯友身邊,又怎麽可能對眼前的人視而不見。
葉滄打量了機甲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轉到後面的能源倉一看,果然——
他的好朋友沒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