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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直覺實在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葉滄随意穿梭在人流裏,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個偏僻的角落。

這裏大概是K7區的邊沿地帶。

人群在這裏漸漸變得稀少, 四周的環境有點像荒郊, 能夠看見很多或寬或窄的道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遠遠眺望過去, 盡頭大約是又一個繁華地帶的入口、或者某個更偏僻的野郊。

心髒突然失跳了一下,葉滄神情一凜,忽而精準地望向了其中一個小道。

他腳步一頓, 随即向着那裏走了過去。

而他似乎不是唯一一個走向那裏的人, 有兩個少女從另一邊也走了過來,好巧不巧地與葉滄交彙。

葉滄迅速掃了她們一眼,注意到她們手上拿的地圖和指南, 猜測應該是應海王節而來的旅客, 并且從氣息上判斷大概率是人族。

他拉了拉頭上的兜帽,率先走進了那條小道裏。

兩個少女有些好奇和警惕地望了望打扮奇怪的葉滄,不過在略一躊躇後,還是沒有更改目的地, 也走了進去。

這條小道通往一條小巷,與整個亞特蘭蒂斯精致華麗的風格相比, 這個小巷更透露出年代久遠的氣息。

用來光照的珍珠并沒有眷顧這裏, 只有或明或暗的光影一直蔓延到小巷的盡頭,露出了一家店。

周圍沒有标牌之類的東西寫明這家店是做什麽的, 只有門上挂了個“營業中”的卡紙。

葉滄在看見這家店的門面時就愣住了, 無他, 因為這家店跟他記憶中的一個地方驚人重疊,幾乎可以說是複刻——那是他在作為海妖族的王子的時候,與幾個特別的友人在王廷的一角開設的秘密基地。

休憩、工作、藝術創作、聊天下午茶……就像每一個被嚴加管教的少年,偶爾逃離父母的管制,他們幾人經常會約好了在秘密基地小聚。

這算是他記憶中比較特別的一個地方,可以說除了當時的他們幾人外,沒有人知道。

後來亞特蘭蒂斯的火山群爆發,大半建築被毀,秘密基地不幸包括其中,而他也在那場災難中死去了。

……真沒想到,時隔那麽久遠的時光,今天他居然在這裏看見了間一模一樣的屋子。

葉滄大半張臉隐匿在兜帽投下的陰影裏,雙眼泛起了些許波瀾。

“你說的地方真的是這裏嗎……?”就在這時,同路的兩個少女也從後面亦步亦趨地走來。

其中一人先是小心翼翼地瞅了他一眼,然後不确定地比對着地圖,“地圖和觀光指南上完全沒有标記這個地方啊。”

“就是這兒,不會有錯的。”另一個紮着馬尾的少女擡手,直直地指向門牌上刻着的一個徽記,“我祖父說了,K7區64號小巷盡頭,一家有花一樣圖案的店鋪——所有條件都符合,絕對是這裏。”

“圖案……”少女順着同伴的指尖看去,“真的,好漂亮的花。”

“嗯哼,這可不是一般的花,是亞特蘭蒂斯王衛隊的标志。”面對同伴不明覺厲的眼神,馬尾少女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海妖族的消息在星際裏流傳的太少了,你沒聽說過王衛隊也正常。”馬尾少女想了想,巴拉了一下自己也不怎麽豐富的知識,雙眼一亮,“你總聽說過龍族的親衛隊吧,他倆差不多。”

另一個少女露出了恍然的樣子,一臉崇拜地望向同伴。

而一旁的葉滄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龍族的親衛隊和海妖族的王衛隊,其實兩者之間相差得還是有點遠的。前者是一種通過考核、培訓上崗的職業,後者是一種生來背負且貫徹終身的使命。

每一個海妖族王衛隊的成員,不是經過選拔,而是由海中的巫者通過占蔔找到的,一生只會效忠一位海妖王。

就比如葉滄,他當時一出生,海中的巫者就為他找到了命中的王衛隊成員。他們被接來王廷,跟他一起長大,上面提到的秘密基地也由此而來。

“你應該看過星際巨星奧西裏演過的電影[海薔薇]吧,裏面薔薇騎士團的原型,就是海妖族的王衛隊。”馬尾少女忽然想起了什麽,補充道。

“诶?!”聞言的少女難以置信,“那部把我虐的死去活來的電影,居然是有原型的嗎!?”

作為一部熱度超高的群像電影,除了其中夢幻般的景象和顏值外,又以“角色越美死得越慘”聞名全宇宙,全劇最高人氣的薔薇騎士團更是其中代表。

牆頭總是變墳頭,讓粉絲每每想到自己喜歡的男神們的凄慘命運,就忍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少女第一次聽說這部電影居然還是從現實裏面取材的,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竟猛地呆住了。

馬尾少女看了她一眼:“劇中的騎士團就是王衛隊,他們效忠于王,一生為王而活。奈何就像是詛咒一樣,代代海妖王大多早逝,你自己想想——失去了生命的意義和信仰,他們還剩下什麽。”

不過就是像電影中演的那樣,追随着死去的王燃盡自己的生命,在王留下的餘燼中開出最美的薔薇之花。死生相随,亦是圓滿。

“而相比起來……”馬尾少女忽而嘆了口氣,“我聽說如今的海妖族沒有王,因為他們最後的王并沒有留下子嗣,所以最後一任王的王衛隊留存至今,倒不知他們……”

失去了信仰又不得解脫的可憐人啊,不知道會不會像電影裏的角色那樣走向瘋狂呢。

氣氛一時有些滞澀。

馬尾少女忽而甩了甩頭,吐出一口氣:“好了,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啦,我們先進去吧。”

她拉上還在發呆的同夥,經過葉滄時忍不住看了這個怪人一眼,随即推開了店鋪的門。

随着門的一開一關,古舊門鈴發出“叮鈴鈴”的脆響,震顫着,一下下敲打在人的心上。

葉滄原本沒打算進去的,因為他知道,一旦踏入這個地方,他就極有可能要與過往有所牽扯。而一直以來,他都比較抵觸以一個死者的身份去打攪生者的生活。

可是現在,葉滄想起剛才的一番對話,腳尖一轉,回身推開了店鋪的門。

門鈴第二次發出了響聲。

葉滄踏進了這家店鋪,而裏面就與他所料想的一樣,從設計到陳設都與記憶中完全一模一樣。

正對着門的一張沙發上,坐着一個少女。少女的肌膚瓷白,容貌絕美,一雙漂亮的藍眼睛像裝着星辰。但葉滄知道,那不是活人,而是人偶。只不過因為做得太過真實,幾乎讓人無法分辨出來。

他與人偶少女對視了一會兒,唇角微微一勾,然後向更裏面走去。

再往深處走便是一個類似于咖啡店的地方,有很多木質的桌椅組合着,整齊地擺放。昏暗的燈光給這裏增添了幾分幽邃的神秘,四處裝點着漂亮花朵,牆上是一幅幅手繪的美麗塗鴉。

葉滄沒有聽見記憶中熟悉的音樂聲。

他擡眼一掃,在左前方看見了之前的那兩個少女,此時她們正并排坐在一張靠裏的桌子,桌上擺着一個水晶球,而她們的對面——

那是一個渾身籠在鬥篷裏的人,如出一轍的兜帽比葉滄遮的還要嚴實,只能依稀看見對方露出的薄唇。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葉滄的到來,注視着水晶球的頭微擡,一縷白色的長發順着他的動作從兜帽裏滑了出來。

那不是雪一樣的白色,而是如同餘燼般的灰白。而這種顏色,葉滄只在一個人身上見到過。

他隔着兜帽落下的帽檐,在半暗半明的視野中,與之對視。

而這時,兩個少女還在對那人說話。先前活潑的馬尾少女,已然地下了頭,語氣恭敬道:“尊敬的巫者先生,我來自方舟帝國列奧利奇家族。在一百年前、上一次的海王節上,我的祖父無意中進入這家店鋪,極幸得到過您的一次指點。”

“您拯救了我們的家族,時隔百年,終于等來了亞特蘭蒂斯的再次開放,祖父身體不便,特命我代表家族前來表達感謝……”

少女斟字酌句,小心地說着斟酌了無數次的話語,然而,她忽然發現對面的人一直沒有給出回應。

馬尾少女不安地攥了攥手,一邊想着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麽話,一邊試探性地擡了擡眼睛。

随後,她就發覺了巫者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那雪色長發随着擡起的下颚,絲絲縷縷流瀉出來,原本搭在水晶球上的手不知何時放了下來,蒼白的指尖落到桌上,似乎有些發緊。

少女若有所感,一回頭,看見了先前的那個怪人。

對方就站在進來的地方,一動不動,有些微的風吹過他的袍角,無意中拂開兜帽的一角,露出小半張側臉。那未曾來得及看清的容顏,竟讓少女呼吸一滞,心神恍惚了一下。

回過神後,她才發覺這兩個人真像,都是一件衣服把渾身遮的嚴嚴實實,半點窺見不到真容的打扮。

空氣裏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極其古怪,有一種說不清的滞澀和緊張,但又好像……

正當她糊塗又不安的時候,她聽見面前的巫者先生忽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仿佛潺潺的溪水劃過山澗,又像微風拂過山岚。

随後,巫者一擡手,把身上的鬥篷扯了開來。

桌上發着光的水晶球一下子照亮了對方的臉,以及,那一雙淺灰的眸子。

那雙眼睛就像燃燒的餘燼,帶着破碎的溫柔、終末的星火,直直望向了葉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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