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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荒蕪的大地, 那巨大的黑影矗立其上, 腦袋一樣的部位在四下逡巡一番後, 驟然對上了他們的方位!

“……”

青年的呼吸抖動起來。

他沖着葉滄瘋狂地抽了抽眼睛, 然後指指自己,下一秒舌頭一伸,腦袋一歪,躺在地上不動彈了。

葉滄:……?

“你在……做什麽?”

青年氣若游絲,哆嗦着雙唇飛速回答:“你快跟我一樣裝死,那個怪物對死物不感興趣的!”

葉滄沒忍住翹起唇角:“這樣啊,看不出來你還挺熟練。”

“不熟練我早死了……你怎麽還不快躺下???”

青年急得冷汗直冒。倒不是真的多擔心葉滄, 主要是現在葉滄跟他杵在一起, 葉滄出點差錯,他肯定是要被連累的……哦湊,這樣一想, 他太TM慘了!

神助攻沒找到,憑白多了一個拖油瓶(泣)!

他牙齒咬得咯吱響, 忍不住想去拉一拉葉滄的衣角, 然而, 就在這時,葉滄忽然轉頭望向地平線:“它來了。”

青年的動作立刻就頓住了。

聽見了……

蛇類游弋過地面的聲音, 以及,仿佛無數昆蟲鑽入土下, 逃難一樣奔離的悉悉索索。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荒原上的風似乎更大了。

青年臉色慘白, 大氣不敢出一聲。他背對着怪物的位置,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借着微弱的天光,專注地盯着面前的一小塊土地,似乎要把上面浮動的沙塵盯出個花來。

但很快,沙塵越來越強烈地抖動起來,等到那些抖動停止的時候,青年的視野驟然黑了下來。

——他被一個巨大的身影籠罩住了。

那個龐然大物,現在就在他的身後,很近的位置。近到他只需要稍微轉動脖子……就可以看見。

陰冷的風絲絲縷縷地拂過他的後頸,青年驚懼到快要昏厥,于是,誰也沒有看見,此時此刻就在他的背後——

一條“巨蛇”正背對天光,立在葉滄面前。

那蛇大到吃力地仰起脖子都看不見它的腦袋,而它身上覆蓋着的也不是鱗片,而是無數正在蠕動的藤條。當那些藤條不規矩地舞動起來時,就像傳說中的蛇發美杜莎,扭曲又怪異。

而就是這樣一個怪物,下一刻,卻忽然彎下身子,把腦袋伸到了葉滄面前。

更近一些的距離,怪物的皮表明顯更加恐怖了。

葉滄餘光掃了眼後方的青年,對方看起來離吓到崩潰只剩下最後一根稻草的距離,于是他沒有開口,而是選擇了精神力交談。

“你就是食人藤吧,很高興見到你。”

“……”巨蛇的腦袋側了一下,沒有說話。

葉滄眨了眨眼,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比較高冷的小夥伴。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見巨蛇喉頭的位置忽然蠕動了一下,随後從層層藤蔓裏面吐出來了一個人——裝備着武器,很像青年提到的雇傭兵,但已經完全不動了……屍、屍體嗎!?

不,等一下,好像還活着?

巨蛇把“屍體”放到了地上,葉滄一開始還不明白對方的意思,直到巨蛇反複把那人叼起來,然後試圖送到他面前的時候,葉滄終于有了點猜測。

“……你想讓我……嗯……吃?”

“……”巨蛇依舊沒有說話,反倒是葉滄旁邊的土地一陣松動,跟着一起來的小黑冒出了一片花瓣。

“嘤嘤嘤。”王,您別介意,食人藤就是這樣不擅長說話的植物。

在阿木族裏,食人藤屬于究極簡單粗暴的獵食者,就跟龍族裏面不喜歡變成人形執着于吼叫交流的那群龍一樣,是屬于全憑本能行事的高危物種。

小黑又繼續“嘤嘤嘤”了幾聲——食人藤覺得王是個幼崽,怕您不會獵食,擔心您餓死,所以給您抓來了只兩腳獸……哦,它說這只是見面禮,以後它要抓好多兩腳獸養你。

黑蝶王花到底是以前橫行霸道整個星球的地頭蛇,對大多數阿木族都挺了解,因此即便食人藤不說話,它也能夠大概清楚對方的想法。

而旁邊,巨蛇點了點頭。

食人藤·我為這個家操碎了心:給你恰飯。

葉滄:“……”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該哭還是該笑。

而食人藤就默默瞅着他,見他一直沒有動作,又低下腦袋,把地上人的拱起來翻了個面。

食人藤:別怕,剛捉到的,新鮮。

葉滄沒忍住揉了揉巨蛇的大腦袋,猛薅蛇頭。

食人藤一臉懵地任他施為:禿了。

葉滄蹲下身子,他發現地上那人的胸口還在微弱起伏,應該還剩下一口氣。

其實這也在預料之中,畢竟自然界裏有很多動物都是這樣,在教授幼崽捕獵的時候,并不會把獵物咬死,而僅僅卸除獵物的行動力,方便鍛煉幼崽的捕食技能。

真是……

在葉滄靠近“獵物”的時候,巨蛇便慢吞吞地挪遠了一點,流露出的氣息充滿了快樂和欣慰。

同時随着巨蛇的後撤,埋在土裏的黑蝶王花嗅着食物上傳來的淡淡血氣,被激起了一點食欲。但也僅此而已了,首先它絕對不會跟葉滄搶食物,其次,食人藤可是阿木族裏都出了名的極端護食。

別看對方現在安靜得有些呆,要是黑蝶王花這個時候敢上去,那估計對方馬上就能暴走,瘋狗似的跟它打起來。

這也就是葉滄,或者說,正因為是葉滄,所以才能夠讓食人藤心甘情願地把食物白送出去,甚至為之感到無比的榮幸和欣喜。

葉滄收下了食人藤的見面禮,當然,他是不可能吃的——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他的食譜裏實在不包括這個,咳。

把昏迷的人暫時放到一邊,葉滄望着巨蛇過分龐大的身軀有些犯難。

“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你想跟着我嗎?”

巨蛇點頭。

“那你能不能變小一點,或者,你有什麽方便隐藏自己的拟态嗎。”

食人藤聞言,望了望幾乎完全埋在土裏的小黑,又望了望葉滄,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非常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遮天蔽日的巨蛇就像一捧落雪,眨眼化在了風裏。然後空氣裏憑白多了很多枯草一樣的東西。在荒原嗚咽的狂風和到處飄飛的塵埃裏,這些枯草是如此不起眼,輕易就泯然于天地之間。

如果非要說它們有什麽特別,那恐怕得飛到高高的地方,放眼整片大地,然後就能發現,所有的枯草都在圍繞着葉滄。那些看似毫無章法的随風流浪,其實編織出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而葉滄就是飓風的眼,他被一個可怕的怪物,層層保護在了它的巢。

眼見着食人藤安靜了下來,葉滄叫了聲後方還在裝死的大耳朵青年。

青年正拿手捂着耳朵,畢竟他的耳朵是那樣的靈敏,這種時候過分聽清怪物的動靜,對他來說反而是種難言的折磨。

他捂得那樣緊,按壓的指骨泛白。

葉滄正想上前拍他一下,但埋在土下的黑蝶王花已率先一步替他完成了。

恐怖程度完全不亞于食人藤的巨植從土裏探出半個腦袋,張開血盆大口,腥長的舌頭從花心靈活伸出,唰得猛舔了一口青年的後腦勺。

葉滄:“……”

黑蝶王花再度潛進了土裏,“嘤嘤嘤”地求誇獎,順便砸吧了幾下嘴——王,你看這人長得像不像一塊牛排,我想……

葉滄把它按了下去:不,你不想。

青年已經被驚得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又因為受傷的腿猛地摔了回去,他一邊捂着大腿嗷嗷叫,一邊渾身炸毛似的狂吼:“誰!?誰??我告訴你我不怕你,想吃我有種的就來啊,來啊……!!!”

如果他吼這些話的時候不是鼻涕眼淚一起流而是端起武器,葉滄就相信對方确實是打算奮起反抗,而不是已經被吓得尿了。

大約一個人吶喊了數分鐘,喊到嗓子都啞了,青年才終于注意到巨蛇根本不在這裏。

而旁邊的葉滄正雙手抱臂,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青年有點懵,但臉還繃着:“那個怪物呢?”

“散開了。”

“你腳邊的那個人是……?”

“養家糊口的見面禮。”

“我的後腦勺怎麽濕濕的,還有點……黏?”

“你的錯覺。”

“……哦。”

葉滄覺得這個人真是太沒有求生欲了,另外,小黑你別再對着他流口水了,還有食人藤,不要因為自己現在不顯眼就飄在人家腦門上。

青年整個人的力氣都仿佛随着消失的巨蛇而流逝了,他向後一倒,完全癱在了地上。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去想,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讓他歇歇吧。背後的汗水已經完全汗濕了衣衫,被風吹着的青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而就在這時,一群人從大地的另一側出現,瘋狂向着這邊跑了過來。

躺倒的青年耳朵一動,整個人一下子精神一振,他懇求地望向葉滄,“這位,能不能扶我一把?”

“那群人是你的夥伴?”

“是的!”被扶起來的青年一邊應聲,一邊沖着那群人揮動起雙手,大喊,“喂,我在這裏!!”

那群人果然被青年吸引了過來,一瘸一拐地攙扶着往這邊跑。

兩方聚首在一起,但他們顯然沒有時間敘舊。

“快,沃倫!幫忙按住他!!”

“該死的,別讓他跑了,這家夥的力氣怎麽這麽大!”

“把他的武器卸掉,全部卸掉!”

所有人都在手腳并用地按着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最初的那個刀疤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現在的刀疤男雙眼凸起,正臉色猙獰地想要掙脫衆人的桎梏。

叫做沃倫的大耳朵青年無措地擡了擡手,“你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被那只怪物追着的時候,我們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山洞,他吃了裏面的一個蘑菇以後就變成這樣了。”

有人飛快地解釋了一句,立馬就被刀疤男的嘶吼蓋了過去。

蘑菇……?

葉滄的精神力一動:“他們說的會是死朽菇嗎?”

“應該就是它,我在那個男人的身上聞見了它的味道!”小黑嘤嘤嘤着回答。

葉滄輕“唔”了一聲:“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這是死朽菇的能力嗎?”

被怪物守護着的葉滄安靜地游離在人群之外,與慌亂的衆人仿佛處于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原本就是兩個世界,葉滄不需要恐懼,因為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怪物們都臣服于他。

眼前這群人敬畏非常、毫無反抗之力的根源,對于葉滄來說,不過是一個需要花點時間認識的新子民。

別人戰栗着要怎麽活下去,而他卻只需要思考該怎麽安排一個好的自我介紹,或者,該怎麽讓這群可愛(?)的生物不要過分溺愛自己。

小黑巴拉了一下自己的記憶,因為死朽菇是一個比較低調的植物,所以它見過對方的次數其實也不多。

“嘤!”哦,想起來啦!

——死朽菇在狩獵時,會向選定的獵物散發出一種特殊的精神力量。然後獵物就會變得很想吃它,一直吃一直吃,卻越吃越餓、越吃越想吃、怎麽吃都吃不飽,直到被撐死。然後,新的死朽菇會以獵物的屍體為養分,更加茁壯地成長起來。

葉滄嘴角一抽:“……別致的狩獵方式。”

他的目光投向人群,注意到刀疤男的肚子确實已經鼓起來了,幾乎叫人懷疑下一秒就會被撐破……不,如果不戒掉這名為死朽菇的毒,可能真的會發生這種事。

小黑嘤嘤嘤道:“王,如果您想吃的話也可以試試看噠,只要跟死朽菇說一聲它一定特別樂意,八成會直接幸福到昏厥!它會乖乖地剔除體內的精神毒素,把自己洗白白,真的超好吃噠。”

沒有精神毒素,死朽菇也就是一種很正常的蘑菇,作為食材來說甚至稱得上極品,美味又健康,此等純天然的作物在星際時代真的已經不多見了。

葉滄:“不了,謝謝。”

所以這是要幹嘛,今晚怎麽這麽多人想給他送吃的?……舌尖上的阿木星?

你們正常點。

——“我就說他那個時候不對勁,那個蘑菇根本就不能吃,你們怎麽不阻止他!!”雇傭兵裏忽然爆出一聲大喝。

有人發生了争論。

這并不奇怪。經歷過生死逃亡、甚至仍處于随時可能死去的境地,所有人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極限。而眼前的刀疤男讓他們産生了兔死狐悲之感,心中的恐懼和駭然終于在此刻咆哮着宣洩。

“我沒攔嗎,我攔得住嗎?!你當時在旁邊卻什麽都沒做,現在憑什麽來指責我們,誰給你的臉!?”

嘈雜的争論和吵架聲,激動的、無措的,夾雜着嘶吼。

而這個時候,終于有人注意到了旁邊格格不入的葉滄。

“……你是誰?!”

葉滄對上衆人憋得通紅的眼睛,揮開了空中飄來的一縷枯草,擋住了後方蠢蠢欲動的一片花瓣,心平氣和道:“一個過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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