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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葉滄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手掌下凸起的紋路, 那些碉樓于門扉之上的花紋,就像交錯纏繞的藤蔓, 組合成神秘的圖案, 将什麽東西彼此連系。

恍惚間, 舌尖像被什麽東西刺傷一樣陡然一麻,葉滄立即回神, 同時後退了一步。

随着他的手離開,門扉上原本閃爍着的淡淡星輝似乎也跟着黯淡了下去。

但它仍沉默地伫立在葉滄身前, 等待着它的主人。

【宿主?】

系統發出了不解的疑問。

葉滄失落的軀殼就在裏面,那是屬于葉滄的東西,合該取回的東西。那麽, 如今, 他又為何滞留于此猶豫沉凝?

若不是因為這扇門本身,那便是因為這扇門之後……有什麽東西嗎?

空中還在不斷墜落各色各樣的玻璃碎片,在誰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 有一個碎片映射出了奇怪的景象。

那并非任何一個“世界”的投影, 而是黑淵本身的某一段“記憶”——

背景滔天翻攪的黑色濃霧, 如同天地傾塌般的末日, 世界迎來神明磅礴的盛怒。

男人睜開那雙暗紫色的雙眸,抱着一個已經失卻靈魂的、冰冷的軀殼,自巨大的裂縫一躍而下, 義無反顧地墜向深淵……将神的愛子歸還。

然後,接受神罰。

這一刻, 這個男人——不是作為魔族至高無上的領袖,而僅僅是作為懷中之人的附屬品,就像神子身上随意佩戴的某個挂件、飾物一般,成為黑淵有史以來最特殊的祭品。

“我将與他同歸。”

整個魔族都沒能留下他。

這最後的話語随着男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深淵的盡頭,此後千年,再也不見。

葉滄并沒有注意到這塊碎片上一閃而逝的景象,他的神情還帶着些許不解和驚異。

魔族的生命都是很長的,他以為退休的王應該都是跟他一樣,躲在某個地方舒舒服服地養老。因而執着那人的下落,可事實似乎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就在這時,另一批墜下的碎片吸引住了他,這些碎片的背景全部都是一座宮殿,那是葉滄之前短暫經過的黑淵第一層。

然而,這些映射出的景象中,原本空無一人的宮殿卻已經變得無比熱鬧起來。穿着不同裝束、不同膚色的人,正或行走或奔逃地穿梭在巨大的宮殿裏。

葉滄确定這些人不是之前女仆長、花匠那種黑淵的分身,而是貨真價實的外來者,他甚至從裏面看到一個熟人

——……夜鷹?

那位有着熟悉面容的雇傭兵,正飛快地奔跑在光潔無暇的地磚上,他的前方是一扇黑洞洞的側門。

然在猶豫,最後卻咬牙沖了進去,就像身後有什麽在逼迫他不得不前進。

夜鷹怎麽會在這裏。

葉滄的腦子飛快轉了起來,他不知道現在外面的具體時間,但黑淵盛宴應該已經開始了,黑淵盛宴會開啓地宮……等等,地宮?

雖然只是個猜測,難道說……那個稱呼籠統的地宮,實際上就是指黑淵第一層嗎?

碎片中纖塵不染的宮殿,已經染上了鮮豔的血色。

葉滄看了眼身後的大門,突然轉身離去。

随着他的背影走遠,他的氣息徹底消失在了門扉前。

門後,等候許久的魔王指尖一動,冰冷的門扉帶走了最後的餘溫。

沉寂的空間忽然響起了一聲嘆息。

“是我……太迫不及待了嗎。”

[可我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見你。]

“如此,便由我親自去迎接你。”

[等着我,很快……]

他将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扉上,唇角彎起的弧度,猶如親吻所愛。

“……我的主人。”

[我的王]

我們終将重逢。

……

葉滄趕到黑淵第一層的時候,很明顯感覺到了與往常不同的氣氛。

不再是原本虛無的冷寂,而是充滿躁郁、焦慮、瘋狂的喧嚣。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從他身邊飛速跑過,一邊錯亂地揮舞雙臂,一邊神色崩潰地喊道:“被騙了,全都被騙了!”

“這不是淘金的砂礦,而是……地獄啊!”

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從後方傳來。

走投無路的男人直接沖進了前方了一條漆黑通道,跟葉滄在碎片裏看見的夜鷹境遇無比相似。

男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洞洞的道路裏,站在原地的葉滄并未曾讓對方停留上哪怕一秒,唯獨途徑他的時候,帶着兔死狐悲般的絕望,顫抖地留下了一句“快逃”。

葉滄沒有動。

随着吼叫聲的接近,地面的震動也越來越強。

幾秒後,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拐角沖了出來。

那是一個渾身籠罩在漆黑铠甲裏,高達數米的騎士,唯一露出的臉是骷髅,眼睛的部位燃燒着兩團火焰,肩上扛着一柄比自己還要高的巨劍。

這是由混亂的黑淵,自主誕生的怪物。不能算是活着的生命,它們依附于黑淵存在,是信徒,也是保護者。

葉滄安靜地等在原地,亡靈騎士卻在他面前陡然停了下來。

騎士緊緊凝視着葉滄,那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暗影,極具壓迫感。

然而随即,它眼部的兩團火焰急促又劇烈地搖晃起來,手中緊握的劍被毫不留戀地放下,它單膝跪了下來。

盔甲與地面發出了一聲铿锵有力的砰響。

即便是跪下的亡靈騎士,仍舊比葉滄高了一個頭不止,但正是這樣的體型差異下,如同高山向溪流低頭,才讓人産生強烈數倍的震撼。就是不知道,如果剛才跑走的男人看見這一幕,又該作何感想了。

“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葉滄一擡手,一片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玻璃碎片憑空浮現。

亡靈騎士見狀更加敬畏地低下頭,因為只要葉滄輕輕碎掉這塊玻璃,其中映射的地宮區域就會被永遠抵消,自然,列于其中的“怪物”和“闖宮的勇者們”也會一并消失。

如同雲端上操縱一切的神明,虛幻到不真實。

“&*¥#&*”

一陣嘶啞而混亂的呓語後,亡靈騎士仔細打量着裏面出現頻率最高的雇傭兵,給予了否定的回答。

“這樣啊……”葉滄點了點頭,“我在找他,如果有消息就及時告知我。”

亡靈騎士毫不猶豫地點頭。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葉滄的背影,跪在地上的亡靈騎士方才起身,仰頭發出了一聲嘶吼。

于是,整座地宮的亡靈騎士們紛紛掘地三尺,開始瘋狂尋找起夜鷹來。

夜鷹:……??!

夜鷹在逃命。

那是一只形狀古怪的怪物,就像從獅子、大象、狐貍、兔子……等等各種動物身上,撕扯下不同的部件,歪歪曲曲地拼接在一起,像一部被扭曲的黑色童話。

手中緊握的光炮迅速充能,他的胸膛氣促喘息了幾下,咬牙按下了攻擊鍵。

這是最後一發了。

在光炮的轟擊下,怪物被打散成一團扭曲的黑霧,但一陣翻騰後,卻立即凝結回原有的姿态,甚至還壯大了一圈。

——不死。

竟然真的不死。

外界說黑淵裏面藏着“永生”的秘密,沒有人不為此心動,無數人猜測那可能是一瓶能夠使人永生不死的藥,世間僅此一瓶,僅能夠一人服用等等……他們用無數嚴苛的條件去臆想,把它形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寶貝。

可實際上呢,所謂的“永生”,在黑淵之下,卻是每一只怪物都擁有的、爛大街一樣的特性!

夜鷹扔掉了手中彈盡糧絕的光炮,全身上下的裝備早就在漫長的逃殺中消耗一空。

怪物這時已經朝他沖了過來,而他手中還剩下的裝備,只有一把最原始的匕首了。

腦海中一瞬間劃過無數可采取的策略,最終得出的存活率卻全都是零。

就在他抱着垂死掙紮的心态,消極地放手一搏時,沖向他的怪物卻被另一個同樣巨大的身影猛地撞開,穿着漆黑盔甲的騎士以長劍,擋住了怪物撕裂到極點的嘴巴,卡住了那一嘴鋒利的牙。

“……什麽?”夜鷹瞪大了眼睛。

怪物發出了質問般憤怒的嘶吼,不曾放下的爪牙向亡靈騎士舉起。

夜鷹愣在原地,這是內讧了……!?

可随即,怪物的視線對上了亡靈騎士搖曳的火光,兩個同樣高大的“生物”突然靜止了下來。

那一瞬間,夜鷹産生了一種毛骨悚然的猜測——它們在交流。

它們并非沒有智慧,它們擁有自己的語言和意志,它們擁有……無限進化可能性。

不知道它們“交談”了什麽,原本氣勢洶洶追殺他的怪物,突然跟着亡靈騎士離開了,不僅對他這到嘴的食物再不見半點留戀,夜鷹甚至從它佝偻的背影感覺到了一點心虛和喪氣,就像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的孩子。

這太詭異了,夜鷹這麽想着,身體卻已經虛脫般地順着牆壁劃下,癱倒在了地上。

“你果然在這裏啊。”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來。

夜鷹的瞳孔驟縮了一下,他咬着牙吃力回頭,看見了葉滄從遠處緩步走來的身影。

“有兩個‘好心人’告訴了我你的蹤跡,沒想到你跑的還挺遠。”

除了葉滄以外,沒有人知道,這第一層不僅僅是一座宮殿,還是一座迷宮。現在的夜鷹已經無限接近迷宮的核心區域,可以說是非常了不起的戰績了。

然而這并非一件好事,因為到達核心區域的精英口糧們——在他們自以為逃脫了這滿宮殿的怪物,喜極而泣的時候,将會迎來這群怪物的“神”,收獲來自希望之後,極致的絕望。

即——成為黑淵親自臨幸的祭品。

不過這些事情,葉滄就不打算告訴夜鷹啦。

“你怎麽會在這裏,”夜鷹難以置信,“我早上起來一直找不到你,我、我還以為你……”

“以為我害怕,所以半路退出了?”葉滄氣定神閑地反問。

被猜中了心思的夜鷹摸了摸鼻子,但随即反應過來,整個人異常激動地拉住他的衣角。

“你聽我說,我們都被騙了,這座宮殿裏根本就沒有寶物,只有一群完全打不死的怪物!我懷疑我們根本就是被魔族獻祭給它們的祭品,他們就沒打算讓我們活着出去!!”

這回倒是換做葉滄驚訝了,因為夜鷹居然猜對了。

葉滄在來的這一路上就有過思考,他最終得出的結論跟夜鷹一樣。

魔族自古就有向黑淵獻祭的習俗,就像遠古的人們敬畏天地,面對過分強大的力量,會将活人獻給山神一樣。

這樣的情況在當初葉滄誕生後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甚至一度被取締,然而,顯而易見,在葉滄離去後又再度複出,甚至完全變本加厲了。

不過——

“這裏确實擁有寶物,這一點并不是謊言。”

葉滄意味深長地望着他,“只是探索的進度不夠深,如果能夠前往更下層的地方,你會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

“……什麽?”夜鷹呆呆地看着他。

葉滄露出回憶的神色:“連天的火海,裏面沉睡着一個輝煌時代的寶庫,金錢財富、絕代的武具,繁星一樣閃爍。”

就在黑淵第二層,不近,不遠。

他向夜鷹伸出手,“作為你抵達這裏的獎勵,想去看看嗎?”

神的愛子向他發出了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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