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讓她們鬥(1)
更新時間:2017-03-22 18:00:03 字數:6012
今天的午餐很豐富,為慶祝父子重逢,也為王爺以後會經常大駕光臨,所以有梅子雞湯、炸豆腐、茄子鑲肉、紅燒魚、蝦卷,還有兩盤炒青菜。
莫離心心念念的燒鴨子沒上桌,因為來不及整治,不過,顧绮年是個不會浪費食材的,莫離相信,晚上就可以與她的最愛見面。
顧绮年再不開心,也不會把氣出在吃食上面,所以這桌菜讓人驚豔。
也許吃飯真能讓人感情升溫,也許是衛翔儇的表現不錯,春天、夏天對他褪去防備,有問必答。
“徐嬌對你們好嗎?”
提到徐嬌,春天、夏天皺眉,莫離更是滿肚子不悅。
她說:“你們快告訴王爺,王爺很厲害的,會幫你們把徐嬌打得落花流水。”
春天擡眼望衛翔儇,似乎在考慮這句話的真實性。
夏天沒有想太多,緊接着說:“養娘心情不好就打人,她說我們是沒人要的雜種,是來讨債的,是……”
夏天沒說完,春天阻止道:“不要說了。”
“為什麽不說?”莫離反問。她連在作夢都夢見自己把徐嬌揍得鼻青臉腫。
“姨說,最好的報複方式不是喊打喊殺,而是過得比對方好,我們過得比養娘好,已經報複到她了。”春天回答。
顧绮年欣慰地看着春天,她好想哭哦,一桌子人現在只有春天還把她擺在第一位。
沒想到衛翔儇卻說:“讓自己過得好是正确的,但以德報怨,何以報直?用善良對待善良的人,用手段對付不善良之人,這樣才有分別。”
衛翔儇第三度鄭重考慮必須找個夫子進來教育春天、夏天,不能讓他們養于婦人之手,身為男子必須承擔很多責任,不能一味仁慈。
顧绮年不同意他的論調,卻沒回話,只是一雙柳眉皺得緊。一整頓飯下來,她沒說半句話,卻清楚明白自己再不是能夠作主待春院的人。
直到衆人用完飯,顧绮年第一個起身,繞到廚房裏整理。她的腦子紊亂,必須好好想清楚接下來怎麽辦?
一面洗刷碗盤,一面想着,她不喜歡衛翔儇喧賓奪主,不喜歡他改變待春院的狀态,他在,她便隐約感覺所有事将發生重大變化,至于會往好的變還是往壞的方向變,她半點把握都沒有。
這種不安的感覺一點一點擴大,而且,她非常惶恐地發現,即使如此,她依舊希望他留下,她想多看他、聽他,想親近他。
很糟糕的“希望”、讓她身不由已的“希望”,兩股力量在心底拉鋸,讓她手足無措。
她不是個追根究底的女人,想不透的事她習慣放在一旁、試圖忽略,比方“她是誰”,但是衛翔儇……她忽視不了、放不下,彷佛有誰拿着把刀子,非要剖開她的心,非要拉開那扇門,非要把那種她無法解釋的感覺弄清楚似的。
這,讓她害怕……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衛翔儇想,衛左是對的,這裏确實需要添幾個人。
他看得出來,她很不高興,這跟他想像中的不同。
他試圖把她的态度形容為“以退為進”、“欲擒故縱”,他嘗試尋找任何一點點顧绮年與前世相同的地方,但事實卻是——她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顧绮年。
顧绮年洗好碗,用皂角把手洗幹淨後,準備把水潑到外面,一轉身,無預期地撞見衛翔儇。
她急急低頭,屈膝問安,然後……幹了。
她幹巴巴地站在原地,幹巴巴地看着地板,幹巴巴地捧着水盆,不知道該說什麽話,更不知道如何從被他堵住的那扇門鑽出去,只能僵在原地,幹……
半晌,她看見他的腳步朝自己靠近,她直覺想往後退幾步,最後,卻是硬生生逼自己站在原地。
因為她反骨,因為好像這一退她就必須一路退,直到再無退路。
“我們談談。”衛翔儇說。
談談?她詫異地擡起頭,望向他的臉,他們之間有什麽好談的?
衛翔儇丢下話,接過她手中的水盆,把水往外潑,然後走出廚房。
顧绮年愣了片刻,回過神後連忙擡起腳,朝他追去。
他們停在梅樹下,衛翔儇倏地轉身,他望向顧绮年,看着她平靜的目光,又是……與前世不同,前世的她看見自已,漂亮的眼睛就會散發出熱烈的光芒,好像他是她最大的期望與夢想。
深吸氣、深吐氣,半晌,他問出一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你的廚藝是在哪裏學的?”
他的無關緊要她卻是無法回答。
猶豫片刻,她緩緩道:“進宮的時候,我結識一位老宮女,她又聾又啞,我照顧她,她教我廚藝,後來我被調到皇後娘娘身邊伺候,有自己可以支配的小廚房後,我慢慢琢磨,琢磨出自己的味道。”
她不确定這個故事能不能說服他,她盡力了。
衛翔儇點頭,這話說得通,有的人天生擅長某些事,給一點小啓發,就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就像蕭瑀,幾本食冊就讓她對廚事觸類旁通。
“南棗核桃糕也是那位宮女教你的?”他認真等待答案,因為蕭瑀曾經說,那是她心血來潮做出來的,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她繼續編造另一個謊言,“皇後娘娘喜歡核桃點心,我試過很多種,加紅豆、大豆、枸杞……等等,最後發現加棗泥味道最好,之後就經常做了。”
也是意外發現?衛翔儇松口氣,早說了,她不是小瑀,純粹是自己多心。
孟可溪已經和蕭瑀遇上,等她們再熟悉一點,等蕭瑀過府拜訪,他就能順理成章和蕭瑀見面,到時,這種不切實際的聯想就不會發生。
點點頭,他又問:“你想離開待春院嗎?”
可以嗎?他願意、他肯放她出去?難得地,顧绮年浮起笑容,用力點頭。“想。”
她的快樂,讓他的心在瞬間封凍。
果然……還是小看她了,顧绮年确實是欲擒故縱,只是這輩子他沒有提供良好的機會,讓她順利走到自己身邊,她只好先攏住他的人,讓衛左和莫離在自己耳邊碎嘴,讓他慢慢改變對她的想法。
這輩子,她的手段更加高明。
“離開待春院,你想住到哪裏?”靜雨院?直接取代葛嘉琳住進靜思院?或者離他最近的靜風院?他靜靜等待她的答案。
她心情飛揚,笑容藏都藏不住。“多謝王爺關心,我會自己尋找住處,如果王爺喜歡我的手藝,等我開了鋪子,一定會送拜帖到王府,到時再請王爺賜教。”
顧绮年像作夢似的,還以為他是個不近人情的男人,還以為他對自己想法很負面,沒想到不是這樣。
之前他對她的厭恨,是因為認定自己是皇後的人馬?是莫離和衛左為自己說盡好話,所以對自己捐棄成見?
瞬間,顧绮年覺得他是大好人,對他的好感度上升,瞬間,她覺得他一點都不可怕,他是個可以溝通的好男人。
太好了,她實在實在太幸運了,眨眨眼睛,她不吝啬對他發送笑臉。
她弄錯他的意思?他說的是“離開待春院”,她卻認為是“離開靖王府”。
看着她眉開眼笑,很開心嗎?離開靖王府有這麽快樂?突然間,他覺得她的笑容刺眼。
對,他就是個難搞的男人,顧绮年想勾引自己,他厭惡.,她不想勾引自己,他又失落了。
那他到底要怎樣?天知道?
“你以為一個弱女子想在外面開鋪子有這麽容易?”
“是不容易,但有一身技藝,便不怕餓死。”
她自信而篤定,漂亮的笑靥在他眼前招搖,很刺眼,很讨厭,很煩……但是她的驕傲卻又讓他……他無法形容那種感覺,那是……與有榮焉?
“你打算怎麽做?”鬼使神差地,他居然問上這一句,這完全違背他的心意。
“我會先賃個地方,等安定下來後,比較穩妥的方式是先擺個小傩,雖然賺不了太多錢,但是可以一邊做一邊累積經驗,畢竟我在行的是廚藝而不是經營,當然,我也可以先到酒樓飯館當廚子,這也是一條路。”
她身上還有幾十兩,也許再賣幾張食單,湊多一點銀子,盤家小鋪面,賣簡單的吃食。
“前者不妥,如果碰到地痞流氓怎麽辦?你長相不差,要是招惹到有錢有勢的軌褲子弟,下場絕對不會比你留在待春院好。後者更不妥,有哪家酒樓飯館願意讓一個小姑娘當大廚,難道你想做洗碗、切菜的粗使婆子?”
“我認識……”
“福滿樓?放心,許掌櫃再欣賞你的廚藝也不會聘你當大廚。”他掐掉她的過度自信。
“為什麽?”
“這是酒樓飯館的習慣。”他胡扯,真正的原因是——老板說不聘就不會聘,而福滿樓的老板恰恰好就站在她面前。
冷水潑過一桶又一桶,她扁扁嘴,不計劃了,低頭說道:“天無絕人之路,總能找得到能走通的路。”深吸氣,她仰頭問:“王爺,我什麽時候可以離開?”
他是個難搞的男人,而她的問話令人生氣,他這裏是龍潭虎xue嗎?還是內有惡犬?這麽急着離開?
因為他火大,所以口氣硬,因為口氣硬,連帶表情也很糟糕。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冷冷說。
“誤會?什麽意思?”
“我說離開待春院,是讓你搬到前面,和張柔兒及其他侍妾住在一起。恭喜你,爺我喜歡你做的菜,打算把你變成貨真價實的‘姨娘’。”
倒抽氣,後退三、五步,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可以睜得這麽大。
她那表情是……見鬼了?沒錯,她沒做虧心事,卻見到鬼!不公平啊,在确定她不是皇後娘娘的暗棋之後,他的反應竟是“收歸已有”,這是什麽神邏輯?
她的驚恐看在衛翔儇眼底,有三分不滿,卻也有五分得意。
矛盾嗎?他對她的感覺本來就無比矛盾,所以他的确不滿,也的确得意。
不滿——當他的姨娘很虧嗎?多少人觊觎這個位置,她應該感激涕零的。
得意——終于吓到她,終于撕去她的淡定,終于……可以掌控她的情緒。
笑了,眯起眼睛的衛翔儇帶着危險氣息,他往前走兩步,低着頭對她說:“如何?想好了嗎?想搬到哪裏?”
她先倒抽氣,深吐氣、深吸氣,再深吐氣、再深吸氣,直到氣流又在身體四肢順利運行,她才咬牙道:“多謝王爺擡舉,我想待春院很好,既然已經住慣了,就不搬了。”
說完,她忿忿轉身,忿忿離去,忿忿地後悔為什麽要妥協,為什麽把胖胖、大肥貢獻出去?
而衛翔儇看着她生氣的背影,居然樂了……他确實是個難搞的男人。
剛走進後院,一聲嬌嫩卻哽咽的聲音傳來,“爺……”
張柔兒站在夾竹桃旁,一張紅撲撲的小臉,映着滿樹鮮花,更顯得柔美嬌豔。
衛翔儇目光閃過,葛嘉琳身邊的大丫頭春梅隐在夾竹桃後,他淡淡一笑,往張柔兒走去。“怎麽哭成這樣?爺都心疼了。”
張柔兒詫異,冷冰冰的王爺今天居然……柔情似水?真是意外收獲!
“爺……”喊完一聲爺,掩面哭三聲,她道:“求爺為柔兒作主!”說着,她雙膝跪地,哭得一整個凄涼動人。
“快起來,地上涼,你才坐完小月子,得好好護護着身子。”
衛翔儇彎腰把人扶起來,張柔兒順勢滿進他懷裏。
這個張柔兒,果真上不了臺面,這裏可是人來人往的夾道,要是他不給面子,把她往旁一推,從明天開始,她大概就會被後院那幾個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可惜啊,本想扶她和葛嘉琳鬥鬥,免得葛嘉琳太閑生事,給自己添麻煩人陷害,才會保不住兒子。”
才兩個月,大夫都沒說是兒子還是女兒,她就确定是兒子?這豈不是叫做死無對證?不過心中雖這麽想,衛翔儇反應卻極大。
“什麽?!”他發出驚訝聲,怒問:“說清楚,連爺的兒子都敢動,不要命了嗎?”
見他如此,張柔兒靠在他懷裏,啓唇一笑。“是柳姨娘和喜雀。”
“你有證據嗎?”
“有,柳姨娘贈的茶葉裏有麝香,喜雀給的胭脂中有紅花,柔兒就是用了那些,孩子才會沒了。”
宮裏來人了,要她想盡辦法得爺偏寵,可她只是個小通房,連姨娘都排不上,一個月裏爺頂多到她那裏一、兩天,她再能耐也就這樣了。
衛翔儇冷笑,張柔兒之所以留不住孩子,和她身上的動情散大有關系,至于麝香紅花,也許有,但就算有,不過是虱子多了不怕癢,不會是小産主因。
女人中動情散之毒,身有異香,會吸引男人靠近與之歡愛,次數多了,男人也會中毒。此毒的特別之處在于,女人只是媒介,不會危及性命,但男人中毒,必死無疑。
知道張柔兒中毒後,自己又豈能再碰她?他惜命着呢。
“有沒有禀報王妃?”衛翔儇問。
他不确定張柔兒是聰明還是傻?這件事背後若沒有王妃首肯,柳姨娘和喜雀敢動手?她不提王妃,只說旁人…輕淺一笑,他該怎麽估量她?
“我……”張柔兒欲言又止。
他耐心等待她的回應,片刻,她才委委屈屈地說——
“柔兒太傷心,忘記禀報王妃。”
衛翔儇明白了,她不蠢,知道自己斤兩,不敢對上葛嘉琳,只敢挑軟柿子掐。
“本王去找王妃,讓她把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本王的後院不允這種龌龊事。”他推開她,勾起她的小臉,溫柔道:“回去等爺,有空去看你。”
“爺要為柔兒出一口氣。”她甜甜的聲音補上一句。
“何止出氣,本王還要端正家風。”衛翔儇丢下話,一個轉身,他發現春梅加快腳步往靜思院奔去。
葛嘉琳派她來守着,是想測試他的态度,确定張柔兒在他心裏的地位?如果他表現得漫不經心,張柔兒就活不久了吧。
所以張柔兒該留或該丢?留着,葛嘉琳有事做,不會去留意待春院,而葛皇後不會再往府裏塞女人。不留,皇後與葛嘉琳之間的沖突會越演越烈,親姑侄鬧将起來,漁翁可以收點小利益。
各有好處啊……他不急,緩步前行,慢慢地考慮着。
唐管事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王爺,昨天夜裏,有人進張姑娘院子。”
“是宮裏人?”
“衛一跟蹤,确定那人離開之後,往皇宮方向走。”
淡淡一哂,皇後對葛嘉琳這個侄女的情分實在不怎樣。
當初葛皇後把侄女送進王府,不是讓她來享福的,葛嘉琳既沒有說動自己投靠衛翔廷,也沒有成功挑撥自己和大哥的感情,已讓葛皇後對她心生不滿,再加上拔得蘿蔔帶出泥,一個葛從悠拉出七、八個葛氏族人,雖然葛從悠順利留下一條命,其他那幾個可沒他的好運。
所以葛皇後已經猜出,這些年葛氏一族林林總總的諸事不順,是他在幕後操縱?難怪急着派人協助張柔兒,打下旁人,助她固寵,這是打算早點送自己上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