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4章

也許是我個人的錯覺,每次看到沉夜先生,我總是覺得……

他這個人有點違和感。

按理說,像他這樣高傲冷漠的典型貴族長相,在我的印象裏,這種人往往哪怕露出一丁點的表情、都會令下屬不勝惶恐,惴惴不安,自身也很以心緒被看透而不忿惱怒,恨不得把【高冷】這兩個字刻在腦門。

就像是那些經常進出入大場合的教皇、伯爵、親王……小時候,坐在哥哥膝上悄悄扒着桌子偷看外面的我,就時常看到他們如雕塑般冰冷高大的身軀游走在宮廷各處、永遠傾向于傲慢的表情十分淡漠、被大批誠惶誠恐的侍從唯諾跟随、還有當目光和你迎上時,才從虛僞的笑臉上透出“我就是為了同您客氣一下”的勉強彎唇。

貴族一向都各有各的傲慢,也各有各的威嚴。

比如我爸爸就是。

作為深淵大惡魔的他幾乎不笑,在我出生後的前十年,他據說因為心情起伏波動次數太多,偶爾坐在那裏會突然“嘿嘿”一聲,還生生吓死了好幾任侍從官。

而沉夜先生,雖然我們接觸并沒有多久,我也只是從監控裏看見了幾次他睡美人般沉眠的側臉,但他在這短期就給我留下的、過于鮮明的個人形象,比如容易害羞、比如愛哭膽小,再比如見義勇為的單純和善良

我認為,這些都是年輕人專屬的朝氣純真。

不太像是一個心思深沉的上位者所能有的。

我由此推斷,他的年齡應當不大,頂多千歲封頭。如果說林像是冬霧彌漫的清晨,他就應該是布滿了紅玫瑰的蝴蝶花叢。

所以,那一絲隐藏在矜持端正容貌的異樣嬌氣,反倒蓋過了他高傲的外貌和貴族的氣場。

細想來,确實令人感到奇怪,仿佛有一種蒼白無力的肉|身被靈魂所操控的感覺——這使他這個人雖然動不動哭哭唧唧、奶裏奶氣的,但反倒充滿了矛盾的吸引力……

“賽莉娅小姐,您要嘗嘗它麽?”

據說是因為見我願意這麽快就來探望他、情緒一時太高興而流淚(真的很嬌氣)的沉夜先生,正接過護士匆忙跑去拿來的滴管和醫療瓶,把他流下來的寶貴血淚吸進去。

同時,也對着靠向我的方位,朝我揚起了下巴,認真地詢問道。

而他濕潤的黑瞳中,還蘸滿了濃稠的血,星眸如暈開的墨,點綴着玫瑰瓣尖的赤紅,甚至有些妖冶——它們不時啪嗒滴落在潔白幹淨的病床,每當一滴錯接,一旁的醫生和護士就會發出心痛致死的哀鳴,好像是什麽天價的隕石溶液被浪費,跺腳捶胸,看起來自己恨不得跪在地上猛舔掉沉夜掉落的眼淚!

可是,身為醫者,他們又不好做這種事,此刻別提多眼熱了,只能不斷提醒

“啊啊啊,車先生小心,你睫毛上的那一滴要掉了要掉了!”

“車先生!∮冶撸∮伊車哪且槐撸…

之類的。

實不相瞞,我也是有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天賦異禀、真能從眼睛裏流出鮮血的血族……

在醫院門口,我就很想說,這一幕簡直是詭異又美麗,完全可以用在小憐最喜歡的、那種霸道病嬌血族的電影裏。

所以進來後,我一直沒說話,而是睜圓了眼睛,特別好奇地看他擦,連呼吸都靜悄悄的,生怕打擾他

聽說血族的真血是可遇不可求的極品神藥,因為他們無法像很多碳基一樣用細胞快速造血,流一點兒就少一點兒,再造非常漫長,一向以宇宙中很知名的“流體黃金”著稱,用途也是廣泛到了銀河系,什麽醫療美容致幻劑……黑市甚至賣到和高階天使羽毛差不多價位的一小罐七、八百萬!

恐怖吧?!

剛看着他哭的時候,我其實就在想,要是我能搞到這一小罐,再加上每餐調味的飛鳥的羽毛,狠狠心把它們一股腦兒放到星網拍賣——那我就發了!發大了!比起妮可丢給我的那些燙手山芋,這才是真真正正走向宇宙女土豪的致富之路啊!

但這些是人家自己要賣掉的……

可能是被我眼巴巴看了半天,沒理會醫生護士驚呼的卷毛小青年,頓了頓,居然大大方方地把右臉湊了過來,向我的嘴巴上靠,示意我可以嘗一下!

他自然也為浪費珍貴的血液感到了可惜,被我提醒他哭了一身血、衣服都染紅了後,當時看着他的模樣,像是有點懊悔——不過,當我真心實意誇他哭起來很好看、很像最近剛上映電影裏的那個大帥逼男主角,他又高興得不行,這個卷毛血族,可以說是十分好哄又單純了。

護士拿着滴管讓他接血,小卷毛就喜滋滋地說把這些賣掉償還我的醫藥費,我進來後環視一圈,也沒發現妮可,猜測她大概是去配藥了,就拜托林幫我去找找她,自己則邊看邊等,還拿出了那朵草莓味的粉玫瑰舔着吃。

于是,聽到提議正發呆暢想自由富豪生活的我,霎時就動了心,舔花的手一抖,就要拼命點頭

哪怕不能賣,這麽高級的東西,一小滴就貴的要死,能嘗一口被浪費掉的,也是不錯的啊!

“可以嗎?”

“當然可以,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似乎是怕他自己後悔似的,病恹恹的卷毛語調輕輕地壓着嗓子,聽到回答立刻很小聲地嗯了一聲,把那個小瓶子一合緊、他就雙手托着床,再朝我的方向又挪了挪——我嗅到了空氣中特屬血族的冰涼呼吸,鼻尖仿佛被寒霜蹭過,讓人聯想到那種冰雪造就的城堡,但是被病房的溫暖蒸騰,再加上我吃的草莓玫瑰,反倒有種化開的棉花糖的氣息——沉夜此時跟那天晚上我倆被剝皮人襲擊時一樣靠近着我,但那個時候,我對他是充滿陌生人警惕和戒備的,眼下……

我!很!興!奮!

吸血鬼的血诶,誰喝過?!

他們平時個個都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實實,連爆漿都會用粘稠的體|液代替,在每滴血上裹入厚厚的一層,視覺效果惡心,聞起來又腥臭,嘗起來更是一言難盡(多次經驗告訴我的)——哪裏比得上真心實意或者恍惚之間流出來的真血呢?!

周圍的醫生和護士看着都要羨慕死我了!

“那……那您是舔我的睫毛、臉頰還是……”卷毛青年忸怩了一下,才面色緋紅地道:“其實我喉嚨的這一塊還沒幹透,味道應該,會更好一些……?”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看起來相當緊張,說話的尾音都有些微妙地上揚,放在床邊的雙手甚至開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

簡直是個純情怪啊,這個人!

明明是很正常的事,這種反應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

完全把這當做一次“朋友請我喝很貴的飲料”來體驗,我無所謂地想了想,覺得,鼻尖、脖頸這些地方太敏感了,畢竟是以吮吸的方式,搞不好一不小心就讓人家會錯意,以為我對他有意思什麽的,尤其是他這麽一個單純的小夥子……

還是手指手背這些血跡已經幹涸的位置更合适吧,也不影響他賣血賺錢。

“手指、手指尖的地方就可以啦!謝謝你讓我嘗這麽貴的東西!”

于是我笑眯眯地抱起他的胳膊,把嘴巴裏最後一小瓣草莓糖化掉,張口含住沉夜修長的指尖

該如何這種滋味呢。

令人戰栗到忍不住渾身發抖,車沉夜雙肩顫動如篩,看着她染有糖果色的粉潤唇瓣微張,驚人的甜蜜便如奔騰的野馬般從大腦猛地炸開!

他整個人,此刻就好似無數絢爛燃燒的煙火!

“……”

只是,被輕輕地舔了一下手指而已。

對方甚至沒有任何挑|逗的意圖。

他就已經……

黑發深眸的青年睜大了眼睛,喃喃地望向天花板,身體如弓蝦般瑟縮,感受着被殿下寵幸時、那股強烈的電流刺激,它們從大腦皮層傳遍神經末梢的每一個角落,令他甚至聽見心髒被刺破的震撼!

從她溫熱肌膚散發的芬芳、無法形容的甜美和柔軟,使仰頭喘息的血族突兀地露出森白獠牙,想要刺破她脆弱的脖頸;那拼命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來回轉圈、幾乎要激動到脫落的眼球暴突,又慢慢地縮回到了眼眶;癫狂的血斑一下子蔓延,再小心翼翼地收緊,最終,讓他的臉上呈現出數道恐怖冰冷的血線和紋路。

從上空看來,這一幕真是足夠稱得上毛骨悚然,詭異至極。

而這個此刻仿若墜入夢境的血族,內心卻軟得一塌糊塗,在被殿下如幼貓舔舐般地對待後,他便自心底由衷地、升起一種身心極度的幸福——這必然正是他千萬年來所追求、心心念念的一切……

【因猛獸歷經試煉,他必得生命冠冕——她何等神聖、安詳……純潔如百合……願卑微之軀在此刻永久停駐……】由莉莉絲庇佑的血族,卻因這一幕的心懷感恩,竟在內心反複念誦耶和華的恩賜!

然而,這份幸福,它來得雖美妙且極樂,卻也去的突然,使人悵然若失

他以為的剎那永恒,也不過是殿下短暫的微微觸碰罷了。

繼而,他就被她輕易地放開。

舍不得。

太舍不得了。

殿下,您為什麽不能再親親我呢。

他想。

“……你的血挺甜的?是一種……嗯,帶有藥香的甜。不是花香也不是蜜糖,原來血族是這個味道啊。”

和自己完全不同,沒什麽太多留戀情感的小幼貓驚訝地揚眉,并沒有感覺到他極力壓抑着、但依然止不住細微顫動的手指,被他故意捂住臉的僞面害羞所欺騙,她還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誇獎,以一個幫忙試喝的态度友善評論道:“梅腦和乳香混合的檀甜也不錯的!你星網頁面寫得清楚點,一定能賣更多錢?”

滿面紅暈的青年微微點頭,将雙手背後,呼吸帶着微微的潮氣,努力壓抑着在同殿下親密接觸後、想要立刻咬破吸幹她的暴虐心情。

哪怕被舔了一下手,對他來說,就已經是非常熱烈、甚至可以借此直定終生的親密接觸了。

忍耐……真的好痛苦!

但過于急躁,這樣不好。

不好!

他一邊心想,一邊輕描淡寫地掰斷了自己的十根手指,用痛意讓已經開始恍惚的神志清醒。

——我還能忍耐,我要正大光明地得到殿下的喜愛!

“等等,你開始結冰了?!這是血族‘發熱’的現象……護士小姐,請問他需要打點滴嗎?”

“……我自己來注射就好,不用麻煩他們。”

如此心懷高遠、意志堅韌的車沉夜,在賽莉娅關心的看護下,用謊稱身體又不舒服欺瞞過被刺激到結冰的現實,趕走了所有的醫生護士,把自己埋進被子,從外只見鼓鼓的一團,說着要休息一會,可內裏,他卻正貪婪地用舌頭品嘗殿下遺留的芬香

此刻的他,大腦昏昏沉沉,起伏過大的心緒讓他燒得什麽神志都不剩,哪怕是聽見殿下嘟囔着“妮可和林還不來”,也顧不上告訴她,那個一見到他就驚叫起來的女人,看在她懷崽的份上,他沒有殺她,但也沒給她什麽好果子吃。

至于那個混血人馬……

他已經記住了對方的味道。

下次見面,直接殺掉就行了。

對血族而言,吸血的欲望一旦被激起,平複下來就沒有那麽容易。

不過,哪怕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沉夜還是沒想過去傷害殿下。

一切只能說是……

命運。

……

正當青年蜷縮在病床、反複舔舐着快要失去味道的手指,被身邊這個柔軟溫熱的小小軀體折磨,享受着這甜蜜的痛苦時

“嘶!”

見他遲遲不伸手,幫他把針袋血組裝注射的賽莉娅一不小心,因為業務不熟,就被尖端的針眼紮破了手指。

她根本沒有在意這件事,甚至只是随便舔舔,就繼續注射起來。

……

于是,當林一進門,看到被吸血鬼壓在身下咬破脖頸的她

“賽莉娅!”

他的第一反應,是雙眼充血地揚蹄踹去——!

“……”

直到踩爆了那只血族的身體,扭斷了他的脖子,擰炸了他的心髒,林才大口喘氣,安撫地摸了摸她的頭,抱住被濺了滿身腦漿、正捂着還在流血的脖子的賽莉娅·嘉科尼,先将她的傷口舔到愈合,才輕聲道:“……沒關系的,沒關系啊。不要怕,你先走,我來處理這裏就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