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有點讨厭被人從後頸拎起來的這個動作。
這會又一次提醒我的身高,讓我反複地意識到,除了一些天生種族矮小的地精、臭泥怪外,作為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人,一米六左右的我,是真的很矮。
矮到連很多幼崽學生都比我高出很多、讓我在訓斥他們的時候不得不多壘幾個凳子,站在上面訓才能顯得有氣勢,而不像是在演搞笑話劇。
記得剛開始在學校教書,別提一個辦公室的好心老師了,連那些班裏的孩子,看到我抱着備課本和一堆電子作業本在走廊慢吞吞地走,都會一個錯身把我扛到身上,然後呼咻一下蹿得老遠,送我到教室——會飛的種族認為不會飛的走路很累,而行跡敏捷的種族就覺得慢動作的實在紮眼,雖然能理解他們幫忙的初衷,但我并不喜歡,所以後來無數次強調後,我總算是能依靠自己的雙腿從辦公室走到教室。
這真的不容易。
除此之外,在上課的時候,我還會刻意模糊那些對教書不打緊的地方,頭發每天松垮垮一紮就好,衣服也是洗好燙好的白襯衫黑褲子,因為我感覺我是來工作、而不是來賣弄自己的,我今天的一切——不論是學生的尊重還是同事的理解,都是靠我自己努力得來的東西,沒有依靠外表或者種族之類的施舍和捐贈,我從來不幹偷雞摸狗的事,所以,哪怕要被飛鳥的粉絲打一頓或者全網黑,我也絲毫不慌,問心無愧!
甚至,我說不定還能趁着漲粉的功夫,推銷一下我自己寫的《中學宇宙物理之十萬個為什麽》,沖一波下季度的教師業績,能拿個B+我也心滿意足了。
這本書是我專門為班裏的孩子編寫的,距今為止,校內雖然很受歡迎,但在網上的銷量一直不行,瓜瓜主任說我寫得太嚴肅了沒人看,但是眼下……
不就是個趁機狂賺銷量的出頭之日嗎!
內心的慌亂和生氣被新的希望取而代之,我深吸一口氣,用力捂住自己的臉——我好歹有個40kg,能把我徒手舉起來,就說明對方不是什麽善茬,不過挨頓揍能擺脫飛鳥也是挺好的!
然而,出乎意料,我并沒有被揍。
“……”
在拎起我之
後的下一刻,那個人,就把我放到了他的懷裏
他舔了我。
那種熟悉的、像是在用刺絨絨的軟頭刷給你輕輕地洗澡,清理皮膚,我感覺渾身上下被溫熱又帶些微倒刺的大舌頭仔仔細細地舔舐徹底,把所有污漬、髒痕和廢料統統帶走——這種如同被熱水浸透的溫暖、還有舔到我的臉蛋時,鼻子嗅到的艾草味道……
他一定就是尤利沒錯了!
這樣一來,我瞬間就明白他為什麽要拎起我——因為這樣,才能舔到不容易露出的後頸,這裏也是容易藏灰的地方,小時候,尤利經常像他的媽媽給他舔毛那樣,來我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幫我認真地舔一遍不幹淨的地方,才會帶我玩。
不過長大後,他就很少會仔細到這種程度了。而且因為狼人的口水聞起來澀澀的,他每次幫我清理之前,都會咀嚼一種叫“艾絨花”的草木果實,這是他的良好習慣。
感覺到熟悉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我頓時放下了所有的擔心和憂慮,高興地轉過頭,摟住狼脖子,先摸了摸他的鼻頭,确認那是濕潤健康的,才驚喜地道:“尤利?你怎麽來了?!”
“有點事……就來看你,上次通訊不是說好了嗎?”
和我一起長大的狼人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黑灰偏深的獸狀豎瞳泛着微亮的光芒,那凜韌的淡銀頸毛被修剪得很整齊,軍服筆挺,在旁人看來,這大概是一個相當注重儀容、高大英俊又威猛冷酷的軍官;不過在我來看……
當他肅着臉,但第一個看到我回頭的下意識反應依然是沖我搖尾巴,它熱情到了幾乎要脫臼的程度,我也開心地笑出了聲,忍不住一個轉身,整個人埋頭進了他暖融融且油光水滑的厚實毛發裏,拼命蹭起了毛茸茸的狼人——把那些被怪人包圍攻擊的恐懼、還有在太空差點爆炸的驚慮全部蹭掉!
尤利見我如此依賴他,大概是很滿足地眯了眯眼,喉結微動,沖我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是貓科動物通過假聲帶震動的共腔,一向帶有撫慰的意思,是大貓人用來哄小貓幼崽的聲音。
尤利在我小時候,特意和貓人學來這種咕嚕咕嚕的聲音,是為了安撫哭鬧不止的我,大了他就不太好意思模仿了——但對我來說,無論什麽時候聽到,我都覺得,它充滿了使人心髒發軟的溫柔。
……再說句如果被他聽到可能會就地打死我的話,其實小的時候,爸爸和哥哥兩只大惡魔太冷血,媽媽又不太管我,故而,我反倒是從尤利西斯的身上體會到了一種孩童最崇敬的感情。
母愛。
濃烈的母愛。
我甚至沒從尤利的媽媽、就是那只經常給我喂奶的大雪狼身上體會到,反而是他的兒子,這只小雪狼總給我一種濃烈的媽媽味兒——這才是我學習他汪汪叫、到處胡亂咬人、讓他随便舔的真正原因!
但我還沒活膩,我是絕對不會叫他媽媽的!
好幾次都嘴賤差點喊錯的我心有餘悸地想。
而打斷這份溫情脈脈的母女重逢……不,是幼時好友重逢的,是倒在那裏,像一株凋謝風信子的飛鳥·羅韓。
因為翅膀已經揮不動了,天使扶着地面,正試圖起身,間歇地咳嗽了幾聲。
然後,依靠着他一個人,用固體的牆面把自己撐了起來,目光繼而就涼飕飕地望了過來。
好像在說:舔啊,繼續舔,我就這麽看着,有本事你就繼續。
明明都死到臨頭了,還是這麽嚣張,這個家夥真的是超級可恨!
我咬了咬牙,頓了半響,還是忍住了這波告狀。
因為我估計,憑飛鳥現在的這幅樣子,但凡稍微被尤利咬一口,讓狼人牙齒的毒素滲入血管,他大概就徹底沒救了。
雖然飛鳥的表情是真的欠揍,但,像他這種孤高的種族,肯定無法理解獸人表達感情的方式,于是我打算不理他,那個吻就當區別人和動物的界限有多寬!
——他不想做個人,可我還是好好做個人。
被毛茸茸安撫了心靈,難得能心平氣和的我想了一會後,心裏反感是反感,但還是指着飛鳥對尤利說:“他受傷了,送他去醫院……不對,他本來就是從醫院跑出來的,要治腦子。你幹脆銀狼化,帶我們去醫院,這樣路途也不會被堵——”
尤利沒有作聲,只是慢條斯理地看了飛鳥一眼,好似此刻才注意到他,像在看什麽路邊的野花,又像是能輕輕捏死的蟲子,然後,他把頭重新轉向我。
“莉娅,我這次也帶了很多零食,要喝牛奶嗎?”
他保持着抱小孩的姿勢,單手托着我的臀部,從口袋裏拿出了一袋被體溫溫熱的牛奶,給我插好吸管;看我發型亂糟糟的,眉頭微蹙,先是将我耳朵上被破碎衛星濺到的灰屑抹掉,這是他剛才沒注意舔掉的地方,接着,從自己的尾巴上揪了兩根柔韌度不錯的狼毫,用它給我紮了一對雙馬尾,胸腔的咕嚕聲依然沒停
“沒事了,”他輕輕地撫摸着我的頭,神色缱绻到令人頭皮發麻,讓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腦補了什麽玩意,尤利說,“不用理這種無禮之徒,帝國自然會制裁他的大膽與叛逆。”
“啊……?”
不喜歡雙馬尾、覺得它顯得不穩重不成熟的我,立刻把頭發重新梳成之前的樣子,沒計較尤利種種突然把我當孩子看(又舔毛又咕嚕又給我梳童年陰影發型的),我有點茫然地揉揉自己的耳朵,問他:“所以……這是出了什麽事?不就是相個親被扒皮嗎?又制裁什麽?我真沒聽懂你的意思……”
于是狼人又笑了笑,對我說:“沒關系,莉娅,這些你統統不用擔心。”
他的語氣是如此誠懇,各種行跡溫柔至極,讓我猜想,是不是我的身份被扒出來後,帝國采取了一定的行動來彌補我名譽上的損失?
不過這也不關飛鳥的事啊,他不也是倒黴的受害者嗎?
正當我為此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時候,我卻見和我敘舊完畢的尤利突然歪頭,肉墊還在我手裏,不知沖着哪裏,他開口下了一個極為簡短的命令
只聽他說:“動手。”
……動手???
在這一時刻,沉浸于和狼人媽蹭蹭舔舔的我,才注意到,原來我的頭頂,不知何時冒出了烏泱泱一大片的高懸浮軍用飛船,它們正極為有序地左右分布,在日光下閃耀着特有的紫亮光輝——這并不是白薔薇軍的标徽,而是帝國軍特有的典型樣式。
很快,伴随着遮天蔽日的天上飛船降落,成百上千個一身黑紫制服的士兵依次跳了下來,層層包圍住飛鳥的所在地,他們面容冷峻嚴肅,一絲不茍,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正位于一旁,用光腦确認犯罪者才必須輸入基因串碼,軍人們的制服上,都印着代表帝國正統軍的紋章。
深紫的惡魔翅膀舉起長矛……這些應該是皇室的軍隊,如果一般軍随意拿它作玩笑,是會被教會絞死的!
我看着飛鳥·羅韓蜷縮着身體和長長的羽翼,像一頭大型困獸般,被人如同牲口一樣掙紮無效、強行麻醉,然後裝進了關押有翼族的光明磁場牢籠,上了基因鎖,這忽作拔劍弩張的氛圍讓我驚得說不出話,皺着眉看他們三十秒便搞定了對天使的押送,立刻拽住尤利的袖子問他:“你們為什麽要——”
“叛國罪。”
尤利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那邊,眼神不再柔和,凝重半響,他慢慢的吐出這三個字。他說:“擅自把未婚的珍貴人類女性帶出小金牛星的大氣圈,哪怕是六翼的天使也必須受到天使審判庭的審判。”
而我被他說得渾身血流一冷,也不再覺得毛茸茸有多暖和了。
因為比起所謂的人類未婚女性,我更在意,是它之前的形容詞。
【未婚的】。
“……”
再一次,看着狼人冷冰冰的側顏,我打從內心地感覺到了
他們和我們的,那些天然的對立。
——因為我們是人類,而正又因為我們除了人類以外,什麽都不是的這個事實。
“……”
單就這個事實,就擊敗了我想說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