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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

東陵光武三年八月,平淮王戰死沙場,三軍秘不發喪。

東陵光武三年九月,帝下旨,敕封二殿下為皇太子,司空府郡主為太子妃,擇日完婚。

同年九月,少将軍潤玉在北境大敗北玥主力,特加封為大司空。

東陵帝都,西宮水榭。

猛地推開門,潤玉連氣都沒有喘,連跑帶飛的跑到了西宮一角的水榭,只是走近了,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走了。

穗禾穿着一襲金色的宮裝,原本飛揚的青絲被系起,從旁邊綠衣的手中拿過魚食,緩緩的向水中投喂着。

“既然來了,又何不進來一敘?”

依舊是清清婉婉的聲音,只是這聲音裏面再也沒有以前的那種獨屬于他的溫柔,就像曾經他看過的,聽過的接,見客人時候的疏離有禮。潤玉愣愣的看着穗禾,連綠衣從旁邊行禮走了都不曾在意。

“為什麽?”潤玉走近,看着穗禾,“為什麽?”

擡眼看着潤玉,穗禾眼裏帶着疑惑,依舊溫婉有禮的問道。

眼前這個人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溫婉動人,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發出來的冷漠,一種透徹骨子裏面的疏離,那張原本溫婉的臉上都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為什麽?”潤玉看着穗禾,一字一句的問道,“為什麽要嫁給旭鳳?”

“普天之下的女子,又有誰不想嫁一個大英雄,做這天下至,尊之人的女人,”看着潤玉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穗禾的眉眼間帶着嘲諷,語氣中是滿滿的不屑,“難道,你不懂嗎?”

潤玉只覺得心很疼,有什麽強勢的從心底撕開了自己,血淋淋,扶着胸口,潤玉接連退後了好幾步。

“潤玉,這些你竟然不懂嗎?”穗禾起身,言語中是藏不住的失望,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潤玉,“這麽多年,跟在我身邊,竟然沒有看透絲毫嗎?”

潤玉只覺得心很痛,喉頭裏面滿是腥味,扶着胸口,蹲了下來。

扯去潤玉臉上的面具,冰涼的手指挑起潤玉好看的下巴,水潤的眸中滿是嘲,弄與可惜。

“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呢,”穗禾輕輕的笑道,言語中具是可惜,“可惜了啊,教了你這麽多年,你終究還是沒有學會,倒是心疼我這麽多的心血……”

“穗禾,”潤玉緊緊的拉住穗禾将要離開的手,墨色的眸子是毫不掩飾的猩紅與脆弱,“不要丢下我,不要……”

猛地一甩,潤玉跌坐在了地上,擡頭看見的是穗禾拿出那繡滿鳳凰花的帕子,嫌,惡的擦了擦自己的手,看着潤玉像是看一只蝼蟻。

“真不知道旭鳳是怎麽想的,竟然讓你這樣的人做這西涼的大司空,”随手将手中的帕子給扔了,穗禾看着跪坐在地上的潤玉,看着朱紅的血色從潤玉的嘴角留下,語氣裏滿是涼薄,“司空大人還是請回吧。穗禾是未來的太子妃,将來整個東陵最尊貴的女人。你我之間,該不見得還是不要見了。”

沒有理會拉着自己裙擺的潤玉,一用力,穗禾竟然将那塊裙角給撕了,徑直走開了。

“穗禾,”潤玉在後面大吼了一聲,“若是你不曾愛我,為何今日要見我?”

穗禾的腳步頓了頓,潤玉似乎看到了希望,跌跌撞撞的往穗禾的方向走去,可惜在穗禾轉身後,卻再也沒有力氣能挪動腳。

“本以為你是我養大的,還知道幾分的感恩,能為我所用,”穗禾轉身,似看一件毫無價值的貨物,“可惜,你的心眼裏除了這些情情愛愛,什麽都沒有。”

“因為,沒有價值了嗎?”

潤玉看着對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輕輕的說出了這句話。

“也不是說沒有價值,”穗禾笑了笑,輕輕的走近,手指擡起了潤玉的下巴,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欲,望,“這張臉,我還是蠻喜歡的。整個東陵,只怕再也沒有幾張這樣精致的臉了。”

閉上眼,淚水從潤玉的眼角落下,打濕了穗禾的手,眼前人只是滿眼嫌,惡,在潤玉的衣服上嫌棄的擦了擦。

“你是愛我的,”潤玉的眼中滿是堅定,拉住穗禾的手,潔白的手腕上露出了穗禾帶在手上的天藍色鲛珠,“你一直将它帶在身上,一直将它帶在身上。”

“你說它?”穗禾指着左手上的鲛珠,笑了笑,“倒是難得的鲛珠,旭鳳讓人找遍了整個東陵,都沒有找到一串與之相匹配的。”

“你若是不說,我還真是舍不得它呢。”

穗禾要拉回自己的手,卻只見潤玉緊緊的握着,絲毫掙脫不開。

“罷了罷了,”看着潤玉,穗禾輕輕的搖了搖頭,“既然你想要,我便給你好了。”

猛地扯下了手腕上的鲛珠,晶瑩剔透的天藍色鲛珠從穗禾的手腕上落了下來,四散開來,就像潤玉此刻的心,握着穗禾的手下意識的松了,心頭的氣血再也壓制不住,染紅了穗禾衣袍。整個人的力氣似乎都被抽走了,潤玉癱坐在地上,顫抖的撿着這散落滿地的鲛珠,心中人卻沒有絲毫的留戀,轉身決絕的離開了……

西宮外,馬車之上。

剛爬上了馬車的穗禾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旭鳳看着穗禾,眼裏是止不住的擔憂,伸出手想要安慰一下穗禾,看見對方涼涼的眼神後又放了下來。

“可還能抗住?”

良久,旭鳳才開口問道。

“我沒事,”穗禾說到,整個人都癱坐在馬車之上,輕輕的閉上了眼睛,說道,“走吧。”

馬車走在繁華的西市,不久有侍衛來報,有人一直跟着馬車,聽到這裏,穗禾的眼眶紅了,立刻将手伸到了旁邊的簾子處,卻在碰到簾子的時候收回了手。

“你……”旭鳳只覺得胸口又開始疼了,“可會後悔?”

“一言即諾,自當千金,”收回了手,穗禾看着旭鳳,眼裏滿是認真,“殿下答應我的呢?”

“一言即諾,自當千金,”伸出手,拉着穗禾冰冷的手,旭鳳眼裏是心疼,“既然你答應嫁給我,旭鳳定不負你!”

“你既想斷了他的念想,不如聽我一次。”

“好。”

低調奢華的馬車停了下來,旭鳳下了馬車,潤玉看見了那雙熟悉的手和熟悉的面容,想要跑過去,卻發現穗禾笑意盈盈的将手放在了旭鳳的手中,潤玉愣愣的停住了腳步。潤玉見兩人穿着同款的精致宮裝,旭鳳輕輕的笑了笑,扶着穗禾下了馬車,還未等到穗禾腳着地,就将穗禾抱在了懷中。即便隔了這麽遠,潤玉依舊能夠看到穗禾滿臉的笑,輕輕的摟着旭鳳,将頭靠在了旭鳳的胸膛,身上是藏不住的歡喜……

“世子,放手吧,”綠衣走到了潤玉旁邊,“太子殿下一直都對郡主一往情深,郡主也喜歡太子殿下。”

“這些日子,她們下棋吟詩,對花賞月,好不快活,”潤玉聽到對方繼續說道,“太子殿下同郡主每日每夜的都黏在一起,太子殿下甚至不惜當堂頂撞陛下,為郡主搜羅各地的珍寶,在東宮大興土木……”

“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看了都好生羨慕,您應該有着自己的路,有着自己的風光,這般,您又何必……”

東陵光武四年初,太子旭鳳繼,位,年號永和。

永和元年正月初八,旭鳳敕,封太子妃為東陵皇後,賜鳳印,掌管六宮。

永和次年,東陵大司馬叛,國,将幽雲十二州劃入北玥。

永和五年,東陵太師潤玉謀,反,屠,戮北玥皇室,登基為帝。

永和十年,北玥攻破東陵帝都,東陵亡,國。

永和十年,春,東陵帝都。

推開眼前厚重的宮門,潤玉穿着當年穗禾送的黑衣錦袍,外面是厚重的銀甲,一步又一步的走在了長信宮。

能聽到熟悉的琴聲,是以前穗禾哄他睡覺的時候常彈的《無憂曲》,只是這出塵的曲子卻又是沾染了化不開的憂愁,讓人聽了絲毫感不到絲毫的無憂。

旭鳳一襲龍袍,輕輕的撫這手中的琴,似乎根本不知道潤玉來了。

“她在哪?”

聞言,旭鳳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看着潤玉,眼裏卻滿是釋然。

“潤玉,你終于來了。”

“她在哪?”

“死了,”旭鳳看着潤玉,一字一句的說道,“她死了,穗禾死了。”

“你胡說,”潤玉猛地拉起旭鳳,揪着旭鳳的衣領,滿眼都是不可置信,“你胡說!她怎麽會死?!!”

“她死了,”旭鳳看着潤玉,似乎根本沒有看到潤玉的暴怒與不可置信,“當日你離開以後,她就死了。”

“不,不,不會的,”潤玉滿眼都是不可置信,臉上青筋盡顯,“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旭鳳輕笑道,“她就在死在我的懷裏,被一把匕首穿胸而過,繡滿鳳凰花的宮裝之上,全部是鮮血,就像那盛開的鳳凰花,可她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為什麽?為什麽?”感覺支撐自己的愛與恨都被抽走了,緊緊的抓住旭鳳的脖子,“為什麽?你要這樣對她。”

“這是你的錯,”旭鳳卻狠狠的瞪了回去,“因為你是大梁的遺,孤,所以那些人才會對她下手。”

“誰!”

“綠衣,這個名字想必你很熟悉吧,”旭鳳看着眼前痛苦的潤玉,心裏竟然是說不出的暢快,一字一句的說道,“大皇兄,穗禾是死在了你大梁舊,臣的手上,死在了你衷心護着的藥師谷人的手裏!”

“你真是可憐,”旭鳳看着潤玉連連後腿,滿眼都是不可置信,“最愛的人死在了最想保護的人的手中,大皇兄,你比我慘,哈哈哈……”

“她在哪?”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了,”旭鳳笑了笑,黑色的血從嘴角落了下來,“潤玉,我的大皇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若不是穗禾一直求我,我也不會懇求父皇發兵北境,讓你有一口喘息之機。

潤玉,大皇兄,你比我慘,直到死,穗禾都求我瞞着她的死訊呢。

兩心相許又如何,你什麽都沒有,就像你的出生。即便是最後,穗禾是死在我的懷中,刻上的也是我的皇後的位置,死後也是陪我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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