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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熟人

又是一年春。

青城泉眼多,柳更多,漫天柳絮如雪飛的美景也只有這個時候能見到。

青州知州蕭衡的私宴上,觥籌交錯,往來侍女衣袂翩翩穿梭于柳絮與宴席中,如同仙界盛宴。

可是上首坐的卻并非蕭衡,而是一個坐的歪歪斜斜,臉色蒼白卻極美的病秧子,只是這病秧子衣着華貴,可見是個身份貴重的。

“八殿下可嫌這粗茶淡飯入不了口?要不換個廚子做來?”

當今陛下的八皇子嬴曜扭了扭腰,越發病歪歪了,恹恹道:“非是你的飯菜不好,而是我實在不适,可就辜負了大人的一片美意。”

蕭衡忙道:“不敢,不敢。”

當今聖上的身體越發不利索,每月有半旬都處在昏迷狀态,代替聖上處理國家大事的太子殿下便越發權勢滔天了,可無論貴族還是寒門都對他怨聲載道,

貴族不滿,是因為嬴晏寵幸的都是寒門子弟,簡直是要拿傳承百年的世家開刀,世家之人怎不惶恐,怎不起異心?

寒門不滿是因為這位太子殿下實在太喜怒無常,前一天能跟你推心置腹,連升三級,後一天則能因為你一句話說錯而一撸到底,打入天牢。

而且,嬴晏的性子也越來越驕奢暴戾,愛歌舞,宮裏的絲竹聲就從未斷過,通宵達旦;愛舞伎,尤其愛舞伎身上的部位,喜歡哪裏便要留下哪裏,今兒個說你眼睛好看,便剜下雙眸,明兒個說你手漂亮,就直接砍了雙手。舞伎們雖然媚于上,卻是冒着性命危險。可一旦得了他的歡心,那可真是權勢富貴不斷湧來,比如,深得太子歡心的舞伎趙夢娘,她若是信馬游街,連一品大員都要避其鋒芒。

上有所好,下必從之,舉國絲竹樂舞,可危機就掩藏在這歌舞升平之下。

蕭衡在八殿下這裏碰了一鼻子的灰,便轉頭對對面的男子奉承道:“沒想到,蔡衙內也來了我們青城,真是蓬荜生輝!蓬荜生輝啊!”

對面的少年郎拂了拂衣袖,單手支着下巴眯着眼睛笑道:“我可聽說了,你們青州教坊最近可出了個絕色絕技的舞伎,難道蕭大人還要藏着掖着不成?”

“哦?”嬴曜有些感興趣地撩了撩眼皮,“不知道那個舞伎比之程曉年如何?比之孫九旋又如何?”

在座的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前任教坊使程曉年,現任教坊使孫九旋,都是成名已久的舞者,哪裏是後來者便能夠輕易趕上的?不是舞技高明的人都能當上教坊使,但是,能當上教坊使的一定是舞技超群的。

下位陪坐的程曉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沒有說話。

蕭衡眼珠子一溜,便揚手拍了拍,絲竹之聲驟起……

緋衣如晚霞一般從門口飄了進來,蓮步款款,搖曳生姿,合歡花似的羽扇遮掩在面前,行進間露出一恍惚的水樣雙眸,只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徒惹的人心癢難耐。

踩着節拍,腳步輕踏,扇子微微扇動,她一個旋身,裙擺如花一樣綻放,嵌在裙擺上的銀箔反射出耀眼的光彩。

嬴曜坐正了身子,衆人的目光也不知不覺被她所吸引,談話聲音漸歇。

為美而美。

美是最平等的,無論你是天潢貴胄,還是下裏巴人,一樣沉迷于美的事物。

扇子陡然合上,橫掃出去,她的美也橫掃了出去,一眨眼,一投足,她嫣然而笑,誰人不為她傾倒?誰不跪在她的裙下?

蔡衙內的身子軟下去,骨頭都酥掉了,忍不住贊嘆:“真美啊……”

“是呀。”嬴曜摸着下巴,“青州教坊可真是撿到了一個寶。”

前教坊使程曉年也點頭。

她雙手抱扇陡然一個空翻,裙擺翻出波浪。

嬴曜矜持地揚了揚下巴,伸手雙手輕輕拍了拍,“嗯,不錯,這名舞伎是?”

蕭衡笑眯眯道:“她就是近來聲名鵲起的孟九娘。”

“倒是有些意思……蔡瓊,你說呢?”

蔡衙內有手指蹭了蹭唇,“比起我,還是曉年能看出更多吧,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程曉年扭頭看了蔡衙內一眼,因着如今在蔡衙內手底下讨生活,便輕聲道:“孟九娘的舞技很有新意,也可從中看出她都受到何人的教導。”

“哦?”嬴曜有了些許興趣。

蕭衡速速催促:“還不快點說來。”

“昔日以一曲玉腰舞成名的玉娘,自我放逐出京劍舞驚四座的姜南,還有……”程曉年撇開眼,淡淡道:“孫九旋的痕跡。”

“哈哈——”

蔡瓊見他這副神情忍不住大笑,毫無顧忌地取笑:“你可還是嫉恨他取代了你成為了教坊使?不得不說,曉年你年紀大了,舞跳的難看了,做人的嘴臉也難看了起來。”

他根本就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麽就如此下定結論,又在衆人面前羞辱程曉年。

程曉年閉緊牙關,兩只手攥在一起,手指因為過于用力而有些發白,卻因為生存之計不得翻臉,非但不能翻臉有時候還要賠上笑臉,他閉上眼睛,不看不答。

蔡瓊面露不喜,轉而又道:“我也對這位小娘子青睐有加呢,就是不知道教坊使能不能割愛許我一夜呢?”

魯國公獨子蔡瓊蔡衙內的要求誰能夠拒絕,又有誰敢拒絕?自從魯國公為當今太子到處搜羅美人舞伎,抱上了嬴晏的那條粗大腿,如今可稱得上是權勢滔天了。

蕭衡面露喜色,“衙內你擡愛是給她小小舞伎一個面子,她歡喜還來不及怎麽會拒絕呢?”

蔡瓊摸了摸頭發,哈哈大笑。

八皇子嬴曜卻咂咂嘴道:“那還真是不巧,蔡瓊你居然跟我看上了同一個人。”

蔡瓊眼皮一跳,雖然他橫行霸道慣了,欺男霸女也不是沒做過,可如今被派出梁京是有重要任務在身的,這任務還是跟嬴曜有關,他便耐了性子,皮笑肉不笑道:“啊,若是殿下你喜歡,我自然是要拱手想讓的。”

臉上卻遮掩不住憤憤不平。

嬴曜輕輕一笑,伸了個懶腰,随意揮了揮手,“我也倦了。”說罷,便大搖大擺的離開了。

背後的蔡瓊趁他看不見對着他的背影好一陣比劃。

程曉年卻借機走到了獻舞完畢的孟湘面前。

“你……”他擡眼看向她,欲言又止,“玉娘這些年還好嗎?”

孟湘露出狐疑的神色。

程曉年嘆息一聲,“當年是我無法保全她,才害的她這般下場,誰能想到,我有朝一日也會跟她一樣落魄呢?”

孟湘淡淡一笑,“你可比她好多了,最起碼,你的眼睛是好用的。”

“如今也不過是個睜眼瞎罷了。”

“程曉年,你在說什麽呢?”

蔡瓊心氣不順,自然要從別人身上發洩回來,依靠着他生活的程曉年自然首當其沖。

程曉年眼中流露一絲絕望的悲哀,卻趁機低聲道:“當年的事情我調查過,若不是玉娘被趕出教坊,這個副教使的位置非她莫屬。”他攥住她的衣擺,狠狠道:“你要小心柳蘭君,她為了上位一向不擇手段。”

然而,當今青州教坊的副教使正是柳蘭君。

蔡瓊橫眉立眼,一腳踹在程曉年的腰上,他一個踤趔差點摔倒在地。

“怎麽?脾氣見長啊!連我的話也不聽了!當人不成,難道當狗也不會嗎?”

蔡瓊的暴行之下是程曉年的默默忍受,失盡尊嚴。

這面蕭衡卻雙手負在身後,大搖大擺地對着孟湘一面苦勸,一面威逼——

“九娘,你現在雖然紅了,但是在這些大人物面前可就只是個蝼蟻,做低伏小些,總有你的好處。”

見孟湘一副冥頑不靈的模樣,蕭衡翹了翹嘴上的兩撇小胡子,誘惑道:“想想看趙夢娘,那可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孟湘轉過頭來,模樣怯生生,美豔中透着一股子純,正是男人最愛往床上帶的模樣,蕭衡心裏暗道:果然這種純媚是男人都抵不過,要不讓也不會讓位高權重的兩個男人争搶起來。

若不是早有人和孟湘打過招呼,她哪裏會在這裏跟他虛以委蛇。

等蕭衡說的口幹舌燥,孟湘輕輕點了點頭,他撫掌贊嘆:“你果然是個明事理的。”

他連忙招呼人來,引着孟湘往後院嬴曜下榻處去,生怕他臨時反悔。

蔡瓊斜睨了一眼,湊到孟湘身邊,手指又輕又緩地抹過她的臉頰,眼中半是垂涎半是懊悔。

端看她跳舞時,他便覺得她簡直是水做的,軟綿綿的,可骨子又是冰打造的,頗有味道;靠近時,又越發覺得她肌膚柔軟白皙,讓人愛不釋手,後悔和懊惱的簡直要讓他将一顆心吐了出來。

怎麽就讓給了那個病秧子,看樣子那個痨病鬼也活不了多久了,如何能消受的了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

蔡瓊揉了揉胸口,勉強順下一口氣,又故意道:“這八殿下是來青州求醫的,你可別使出什麽狐媚手段害了他。”

可是,要是嬴曜死在了青州,他是不是也算為太子殿下分憂了?說不定還能加官進爵。

可是這美人……

到時候奪過來就好了。

蔡瓊心裏打定主意,便狠狠地看了孟湘幾眼,眼中的勢在必得讓人心驚。

孟湘垂手從他身邊而過,卻被他撈住了袖子,浮浪地嗅了嗅。

等走出大堂,她狠狠抹了抹臉頰,又望了望袖子,恨不得将袖子砍掉扔了。

看這蔡衙內年歲不大,倒是浪蕩的很。

被侍女領着從花園穿過時,竟迎面遇上了一個熟人,兩人一樣愣住了。

“孟……孟……”他簡直難以置信,眼珠子都快要從瞪大的眼睛裏掉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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