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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衛雲開低頭直視着她的眼睛,淡笑着說:“既然我不能讓你滿意,那麽給你補償也是應該的。”

嚯——

宋月明聽着這誠意滿滿的話,第一反應是如果她真的鴿了衛雲開會是什麽下場?那個有眼不識金鑲玉的女人?

她緩緩露出一個笑容來:“我開玩笑的。”

“嗯。”

售貨員将皮鞋裝好遞給他們,兩人正要離開,迎面而來一對男女徹底讓宋月明明白什麽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

是楊敏和宋柏恒,兩人已經訂婚,也是來城裏買東西的。

宋月明原本沒打算和這兩人說話,但宋柏恒竟然遠遠對衛雲開點了點頭,三兩步走近之後,向來不茍言笑的宋柏恒竟然主動來打招呼;“衛技術員,這麽巧。”

“你這是?”

“我帶對象來買點東西。”

衛雲開挑眉:“我也是,你們定到什麽時候。”

“下個月十六,衛技術員有空來喝杯酒吧。”

“一定。”

兩個男人寒暄,宋月明和楊敏互相點點頭,并未說話,好在他們并未說太久,各自都有東西要置辦,三兩句後便道別離開。

分別之後,楊敏回頭看了一眼宋月明,眉宇間都是不解,惹來宋柏恒的疑問:“怎麽了?”

楊敏搖搖頭:“沒什麽。”

這廂,宋月明好奇地問:“你和宋柏恒認識?”

“前陣子去你們村大隊修拖拉機的時候見過一面。”

原文裏,衛雲開和一直要找的表妹相隔不遠,但在數年之後才知曉真相,楊敏已經去世的媽媽是衛雲開的親姑姑,剛出生的時候不方便帶在身邊就托給老鄉家裏撫養,等時局穩定,衛家人去找當年那家老鄉時,已經不見蹤影,衛雲開的姑姑也就不知所蹤。

宋月明輕輕嘆了一口氣,卻不妨被衛雲開察覺:“是不是累了?”

“有點。”

這百貨商店裏悶熱不已,進進出出的人身上帶着汗味兒,在裏面待的時間長了,真是不舒服,宋月明沒有強忍着,直接明說。

衛雲開擡手看看表,他們從出來到現已經費了不少功夫,鄰近中午,附近能歇息的地方就是國營飯店。

“咱們去吃飯吧。”

“……好。”

兩人順着出口出去,路過化妝品櫃臺,衛雲開忽然頓住腳步:“還沒給你買這個?”

“還要買這個嗎?”黃栀子沒交代給她啊。

但是一味的推辭顯得太虛假,宋月明随着衛雲開走過去,閑的打蒼蠅售貨員擡眸看他們一眼,懶洋洋的問:“要買什麽?”

宋月明大致看一眼,“同志,麻煩給我兩瓶雪花膏,兩盒手油。”

好事成雙,宋月明也不打算給衛雲開省錢。

衛雲開似乎也有這個自覺,一點不含糊的付了錢。

從百貨商店出來,衛雲開手裏提着所有東西,宋月明走在他身後,噗嗤笑出聲來,在他回頭時立刻繃住臉,正經又嚴肅。

驕陽之下,姑娘家的明媚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

衛雲開也不惱,指指不遠處的國營飯店:“我們去吃飯吧。”

“好!”

正是飯點,小小的國營飯店內有不少人,好在他們運氣不錯,裏頭還有空位置,他們挑個人少的地方坐下開始研究吃什麽。

菜單就那麽七八種,都是需要糧票的,衛雲開示意宋月明做主。

“我想吃涼面條,你呢?”

“好,我吃什麽都行。”

宋月明看看菜單又要了一道涼拌黃瓜,一道青椒炒肉絲,外加兩個饅頭。

兩道菜只有葷菜稍微貴些,一共四塊多錢,分量十足,宋月明将饅頭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覺得你會吃不飽,借花獻佛啦。”

“你只吃面條?”

白底藍邊的粗瓷碗看着不小,但其實碗底很淺盛不了多少飯,小妹春華用這樣的碗吃飯都會吃上兩碗,衛雲開将她的嬌小看在眼裏,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宋月明想了想,“那你給我留半個饅頭就成。”

食不言寝不語,宋月明自然而然的保持這個習慣,她不說話也不害羞,衛雲開更能泰然處之,吃完面條拿起兩個饅頭裏長的比較醜的那個慢慢吃了,他飯量不小,第一次吃飯被王寶珍之外的人安排的妥妥當當。

宋月明吃完面條,拿起剩下那個饅頭,掰開一半放回碗裏,愉快開吃,這時候的饅頭都是純手工做出來的,松軟勁道,比黃栀子做的不相上下,唯有一點,黃栀子最近要求她學做饅頭,揉面揉的她手腕子都酸了……

國營飯店裏似乎不止他們這一對未婚夫妻,不遠處也坐着一對,男的高瘦,對面的姑娘從臉紅到脖子,恨不得直接把連埋在碗裏。

衛雲開凝視着專心致志吃飯的宋月明,她臉頰粉紅,舉止大方,讓人……心神愉悅。

飯後,天氣仍舊燥熱,白花花的太陽照在地上,外面都沒有幾個行人,宋月明看一眼都不願意出去,但總不能賴在人家國營飯店裏頭,現在食客正在盡數離開,再坐下去人家看他們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我們再去百貨商店一次吧,我想起有東西忘記買了!”

衛雲開從善如流,店裏就那麽幾個售貨員,看到他們又進來,手裏還提着那麽多東西,或是羨慕或是嫉妒,這樣的男人在哪兒找到的?

這次,宋月明直奔剛才買布的攤位,這旁邊就是一捆一捆的毛線,她剛才還想要不要給人家一點回禮,總算想到能送什麽了。

“同志,麻煩給我拿三兩黑色的毛線。”

賣布的售貨員也負責賣毛線,這都算是熟人了,她笑盈盈的從櫃臺裏面掏出來一團黑色毛線:“同志,你來看看,這個比你看中那個軟和,這是摻羊毛的,我給老姐妹兒留的,結果她才跟我說不要了,我覺得你識貨,賣給你咋樣!”

宋月明上手摸了摸,确實能看出差別,但價格也很美麗,半斤毛線就花掉她帶來的大半‘巨款’,衛雲開原本要掏錢,她回頭看了一眼搖頭制止,不容否定的眼神讓衛雲開楞了一下。

買了毛線,宋月明心滿意足的離開百貨商店,進來時還是陽光明媚,出來時就陰雲沉沉,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準備躲雨。

“要不,我們趕緊回去吧,快下雨了!”

“好。”

好在,從百貨商店到汽車站沒多遠,他們進去剛好碰上一輛車進站,準備待會兒到點開走。

宋月明很滿足:“咱倆運氣不錯。”

他們乘坐的公交車是連接兩個縣城的,并不準點,碰上點什麽事兒更說不好什麽時候能坐上車,兩人這一趟來回都能完美的坐上車,堪稱運氣絕佳。

“是你運氣不錯,我上次等很久才坐上車。”

兩人邊走邊說,坐上車後,傾盆大雨嘩啦啦灑下來,差一點他們就都要淋雨,車停在出站口,兩邊有牆壁遮擋,不會有雨絲吹進來,前座的司機熄火之後大概下去吃飯了并不在車上,這裏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宋月明被冷風吹了一下,連忙背過臉打個噴嚏,再扭過頭,身旁人遞過來一張手帕,淡藍色的格子幹淨整潔。

“謝謝。”她的輕聲道謝被雨聲淹沒。

衛雲開将東西整理了一下放到鄰座,宋月明擦好後猶豫是把手帕還給他還是直接借着外面大雨給洗洗再還回去——

“唔,你把手伸過來。”她特意加大音量,怕他聽不到。

衛雲開剛擡起手,手腕便被她握住,一抹溫暖貼在他手心,她纖細的手掌與他相比顯得格外柔弱,仿佛一捏就碎。

宋月明又張開手,大致比劃一下他手掌寬度,默默将尺寸記在心裏,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解釋:“那個,你再用手帕量一下耳暖要多長,這些毛線應該夠給你打一雙手套再打個耳暖,我打的不好你別嫌棄。”

“當然不會。”她不讓他付錢的時候他隐約有個猜測,現在猜測證實,他心裏比預料中的還要雀躍。

宋月明幹脆展開手帕,她不覺得自己髒,也默認衛雲開不嫌棄,将手帕的斜角拉開,從這只耳朵送到那邊耳朵,側過來轉身的時候幾乎像在擁抱他。

微涼的手指貼在耳朵上,有細微的電流在體內流竄,衛雲開下意識的擡手握住她放在左耳試探的手,下巴貼着那條手帕。

如果有鏡子,他此時一定傻乎乎的。

宋月明很快收回手,在丈量到的地方打個結:“嗯,大概是這麽長,我先打出來,如果短的話再接長。”

衛雲開耳朵漸熱,從喉頭發出一聲嗯,怕她沒聽到,又開口回應:“好的。”

“那你的手帕我先征用,用完再還給你!”

“好。”

宋月明臉頰也在發熱,故作平常的看向窗外,夏日的大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剛才的傾盆大雨過去,此時雨還下着,但烏雲散開,出了太陽,若是出去一定可以看到難道太陽雨。

只是可惜,她手裏沒有相機,不能記錄親眼見到的美好,正出神時,手背忽然被握住,他的手掌幹燥微涼,輕輕将她的手翻過來,低頭看時,有一顆奶糖被他放到手心裏,糖紙接觸到皮膚癢癢的。

他的手很快拿開,宋月明握住這顆奶糖,頓了一下剝開糖紙,放入口中,仍舊是甜的,比早上那顆還要好吃。

外面的雨徹底停下來,司機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朝車內看看只有他們兩個,又下車喊人,多拉點人才能回本,跑空車他吃什麽呀!

等了十幾分鐘,陸陸續續上來七八個人,每個人身上都帶着些微水汽,宋月明扭頭看他一眼,眸子裏滿滿都是慶幸的笑意。

公交車從汽車站開出去,烏雲裏鑽出來的太陽是金色的,絢爛的挂在天邊,車窗兩側有涼風吹進來,這一場雨帶走泰半暑氣,也讓幹旱的莊稼地喝的飽飽的。

回去的速度很快,似乎一轉眼就到了小宋莊,兩人拿着東西下車。

下了柏油馬路就是土路,雨後的積水是避免不了的,宋月明小心翼翼的跟在衛雲開身後走,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堅實的地面,到了家門口她腳上也沒沾到多少泥。

恰好,宋家有人在。

黃栀子和宋衛國都因為這一場雨喜氣洋洋的,猛然見到兩人出現在面前都是一驚。

“你倆咋回來恁快?淋雨了沒有?”

宋月明搖搖頭:“沒,我們坐上車才下的雨。”

“那真不賴,雲開,快坐下歇歇,累壞了吧?”

衛雲開将提着的東西放下,搖頭笑道:“沒有。”

宋衛國迫不及待想跟未來女婿說說話,仔細的詢問:“這幾天耽誤你上班了吧?家裏怎麽樣?”

黃栀子則将布料散開翻開,那笑容忍都忍不住,尤其是看到那一雙做工精良的高跟鞋,更是假意嗔怪:“這高跟鞋買了也穿不了,買它幹啥?”

宋月明嘟了嘟嘴巴,她也知道買回來暫時沒太多機會穿,但那會兒不是頭腦發熱了麽!

衛雲開抽空看過來,淡笑着說:“穿着挺好看的。”

誰穿着好看的?當然是她閨女穿着好看!黃栀子高興極了,人家肯給買這麽多東西就是相中自家閨女,喜歡得不得了,要不然哪個傻子恁舍本?

宋衛國白她一眼,眼皮子忒淺!不過,他對這女婿也是滿意的,沒定下這門婚事前,他們兩口子為閨女愁的睡不着覺!

衛雲開不适合在宋家久留,略微坐坐就告辭離開,但臨走時,黃栀子硬塞給他兩瓶橘子罐頭:“帶給你妹妹吃,月明不愛吃這個!”

衛雲開推辭不下,只得收下,推着自行車離開時,黃栀子推推宋月明讓她送人走。

宋月明倒是出去了,胡同裏沒什麽人,他腳步不快,偶然回頭看她一眼,伸出手。

“什麽?”

是剩下的三顆奶糖。

宋月明接過來,就聽他磁性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果太甜,就一天吃一顆,過幾天我再給你送來。”

“……好。”再過三天就是送婚帖的日子。

“那我走了。”

“嗯,路上當心。”

衛雲開深深看她一眼,含笑蹬上自行車離開,宋月明握着奶糖松了一口氣,轉身往家門口走——

迎面而來有一串腳步聲,宋月明擡頭去看,是臉色陰沉的宋建鋼,布鞋幾乎濕透,握着拳頭神思不屬。

“二哥?”

宋建鋼這才注意到她,眼睛裏的兇狠在一瞬間被掩飾下來,艱難的擠出個笑容:“月明,你回來了。”

“二哥,誰咋着你了,你臉色恁難看?”

“……沒事。”

“那你耷拉着臉給誰看?”宋月明說完也不理他,快步走回家。

宋建鋼進家門後被黃栀子好一通埋怨:“你睡覺起來幹啥去了?剛才雲開過來你也沒跟他說說話,馬上就是親戚了,人都沒見全,人家心裏說不定有意見呢。”

“我想起來一點事就出去看看。”

“哎,你這家夥……”黃栀子不住的搖頭。

宋建鋼沉着臉走回西廂房,關上門後一屁股坐在床上,想起桌子下面才填嚴實的洞,緊緊握住拳頭。

他睡醒之後又去隔壁宅子查看那些金條、金手镯金戒指,生怕一不小心就長翅膀飛走了,自己挖到這麽東西只是一個夢。

那次,宋建鋼被宋衛國用藤條抽一頓在房間裏躺着養傷,他想起爺爺活着的時候說過,家裏院子裏可能埋着金子,就是不知道在哪兒。

“爺,你咋能不知道在哪兒,跟我說說呗。”宋建鋼這麽纏着宋老爺子問。

宋老爺子胡謅一句:“可能在牆根,樹底下吧,誰知道那老婆子當時藏哪兒去了?”

宋建鋼趴在床上養傷,就想如果他挖到埋在地下的金子,他就是村子裏第一有錢的人,随便扔給楊家一個金戒指,楊敏就能跟他過吧?

他試試在屋子裏找,卻發現屋裏鑽出來的老鼠洞裏有不尋常的動靜,順着老鼠洞挖,真叫他給挖出來一盒寶貝!

兩個大塊的金條,三個小塊金條,還有女人用的金首飾,宋建鋼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這麽多金子,簡直要被晃花眼!

宋建鋼第一反應是把金子藏回原處,可家裏聽爺爺說過地下有金子的不是一個人,萬一也有人尋寶怎麽辦?放在這屋子裏,爹媽大寶無論誰都能進來看一眼,不成!

宋建鋼想到隔壁荒廢的宅子,那裏一年半載都不一定有人去,還有人說鬧鬼,放那裏頭絕對不會有人去找!

只是正屋聽說死過人,宋建鋼不敢進去,悄悄放在竈膛裏面,他把金條和金首飾分開放,還拿着一個小小的金戒指去換錢,那麽一點點,他換了五張大團結!

這金子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

宋建鋼隔三差五都壯着膽子去那裏看看寶貝還在不在,大半個月放在那裏都無人察覺,宋建鋼暗暗高興,可今天他再去看,金條竟然少了四根!!

宋建鋼差點鑽到竈膛裏看看是不是他少拿出來四根,可扒天撓地只找到一根小金條,倒是藏在灰裏的七八個金首飾一個沒少!誰把金條給他偷走了!

一瞬間,宋建鋼殺人的心都有!

但,再一低頭,地上被人寫了八個字,恰好那些字他都認得——‘宋家果然是大地主!’

宋建鋼冷汗直冒,拿走他金條這人什麽意思,要是讓人舉報出去宋家窩藏金條、還是地主家庭,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小時候他可是見過那場面的!那他爸和大爺的隊長、村長還能做不?家裏會變成啥樣?

宋建鋼惱怒又害怕,他用力把寫在地上那行字擦掉,又将金子等東西放回原處,再不敢碰。

渾渾噩噩從那宅子走出來,宋建鋼腦內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讓他知道是誰做的這一出,他指定、指定把人殺了,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

第二天王娟和黃栀子對着買來的布驚嘆不已,她們得找裁縫做衣裳,村子裏就有一家會做衣裳的,這布料交過去讓她做,正好。

宋月明一起去看了人家拿出來的款式,并不怎麽老土,都是這個年代的經典款式,她也沒想多出格,同意按照人家說的,做兩條裙子再做一件白色的确良的襯衫,一條卡其褲,交過定金量好尺寸,三人連帶大寶喜滋滋的往家走。

“這衛雲開真大方!”自從黃栀子知道他們去一趟縣城花銷多少後,對這未來女婿愈加滿意。

王娟附和婆婆的話:“這下媽該放心了,小妹是個有福氣的!”

有時候真是人比人氣死人,人家啥也不幹,就有這好命,啧!

黃栀子得意一笑,忽然想起來又問:“你倆昨天去你小姑家沒有?”

“沒有,晌午太熱了,買完東西就去吃飯了,再說去小姑家還得買東西,不好意思再讓人家花錢。”實際上宋月明根本沒想起來這回事。

黃栀子後知後覺,第一次上門不就得給人備禮,也幸好沒去,要不不是逼着人家買東西麽?

到了家,黃栀子又忙不疊的收拾,再過兩天魏家人都要上門來,家裏要是不成樣子多讓人家笑話?!

“咦,我這草帽誰給我拿到這兒了?咱家看着可是真亂!”

黃栀子無意的抱怨讓宋月明喝水的動作一頓,她們出去時只有宋建鋼一人在家,她狀似無意的往兔子窩和小菜地看了看,沒有翻動的痕跡,繼續淡定的喝完水,回了房間。

東屋不大,只有一桌一椅一櫥櫃和一張床,這時代想在房間裏藏點東西都沒地兒,櫥櫃裏放到的是宋月明所有的衣服,原本是整齊擺放的,這會兒不難看出有翻動過的痕跡,有人進過她房間,說不定,進過不止是她一個人的房間!

宋建鋼的疑心病可真夠重的!

宋月明嘲諷一笑,只當沒有發現細微的異常。

從那次宋建鋼買回來兩三斤肉,宋月明就覺得哪裏怪怪的,這時候的年輕人,沒有工作、不到結婚年齡,手裏是沒有多少閑錢的,宋建鋼一口氣買回來兩三斤五花肉,比宋衛國還大方,兜裏還藏着錢,他哪裏來的?

還有,宋建鋼引誘楊紅衛在胡同裏堵截他,打的念頭應該就是用楊紅衛的命來換楊敏,可如果她不同意放過楊紅衛呢?宋建鋼怎麽有把握讓她點頭吃虧?

那時候宋月明想到原文裏,宋建鋼在80年後開始做生意,是發了一筆財的,只是後來沒走上正道,他的本錢是從哪裏來的?

宋建鋼手裏有錢,房間還有個‘老鼠洞’、明明膽小怕鬼還對荒廢的宅子日夜牽挂,裏面要是沒什麽寶藏才是怪事!

在看到竈膛裏藏着的金子,宋月明沒有動它是怕打草驚蛇,二來這件事需要好好策劃。

揭穿宋建鋼藏金子,宋建鋼肯定不會放過她,把金子全部拿走又會逼得狗急跳牆,但宋月明絕對不會輕易便宜宋建鋼!

幸好,天助我也!王娟娘家上梁,宋月明和衛雲開去縣城,所有人都有不在家的證據,前一晚宋建鋼還去過宅子确認金子的存在,就算要報複,也報複不到宋家人身上,而那行字更會讓宋建鋼投鼠忌器!

現在是78年,時局并未全部明朗,村子裏知道的更不多,但人們對十來年前的事絕對記憶猶新,最起碼能讓宋建鋼安分一陣子!

宋建鋼來翻屋子也不過是最後的僥幸,他應該明白,那麽大一筆錢,如果是宋家人發現,絕不會給他留下,剩下的那根金條是拿走那四根金條的警示。

至于金條,現在是不宜出現在宋家人面前、讓宋建鋼知道真相,何況宋月明也需要一筆錢來做想做的事,他日,她一定會将這筆錢還給應得的其餘宋家人。

晚上,宋家點上煤油燈,聽宋月明念一封信,是宋家老三宋建軍寄過來的信。

“爸,媽,兒子建軍給您二老問好,我在部隊一切都好,請你們不要挂念,奶奶身體如何……”宋月明清脆悅耳的聲音在昏暗的堂屋裏回蕩。

宋建軍的信寫的真情實意,問候了家裏每一個人,随信而來的還有他攢下來的津貼一百六十塊錢,囑咐有一部分給小妹,小妹該定媒了,要買衣裳買嫁妝。

黃栀子淚眼朦胧的,不住的念叨:“老三這孩子,月明,你三哥念着你呢。”

宋月明讀完信,喉嚨裏跟噎了一團棉花似的,宋建軍十六歲去當兵,一兩年才回來一次,和原主感情一般,因為三哥太老實,不像宋建鋼會說好聽話,但現在……

“媽,我給三哥寫回信吧?”

“對對對,給他寫,跟他報喜,說說你定媒的事兒,還真是趕巧了,你三哥寫這信時就是你定媒的時候!”

宋月明按着每個人的口述寫信,下筆時卻猶豫起來,她和原主的字跡不同,平時給宋建軍寫信,要麽是她要麽是宋衛國,這會露餡的吧?

“媽,你們說吧,我先寫一遍潦草的,等你們說完我再謄寫一遍。”

“中,你想咋寫咋寫!”

宋月明松一口氣,照着他們說的一字不落的寫下來,寫完也不讓他們看,端着煤油燈回自己屋:“等明天我讓你們看一遍寫好看的!”

黃栀子偷笑:“這是知道你三哥的好了,趕緊表現表現是吧?”

宋月明一臉的理所當然:“那肯定的啊!”

煤油燈不夠亮,宋月明又習慣早睡,可模仿別人的筆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找到原主寫字的特點熟練度上來速度就快了。

這一次,宋月明足足寫了四大張稿紙,把宋家人包括大寶的童言童語都給寫進去了。

正在山溝溝裏訓練的宋建軍收到這厚厚一封信還很疑惑,難道把他寄出去的信給打出來了?但拆開一看确實是自家小妹的筆跡,往常這丫頭寫信可沒這麽細致過!

不過,此時,第二天一早把寫好的信交給宋衛國寄出去時,卻惹來他哈哈大笑。

“爸,你笑啥?”

宋衛國指指鏡子,宋月明一頭霧水的去了,晨光熹微中,只見鏡中少女鼻孔黑黑,仿佛晚上去挖煤了!

“哈哈哈,妞妞,這回你寫信用功了!來來來,給你一塊錢辛苦費買糖吃!”

宋月明哼了一聲,還是不客氣的接過那一塊錢塞到褲兜裏,轉身奔到井臺邊使勁洗臉,臉埋在水裏卻聽到宋衛國還有其餘人笑聲更大!

她這也算彩衣娛親了吧?

送帖前一天,宋月明将金條轉移陣地,挖過的坑填好,大黃魚小黃魚做過僞裝後統統塞到床和牆之間的縫裏,翻過的地方宋建鋼不會再來一遍,他這幾天都魂不守舍的,只會想法子舍棄或藏好剩餘的金子。

……

農歷七月初二,老黃歷說這天百無禁忌,衛雲開和魏家人在媒人的帶領下、拎着六件禮來宋家送婚帖。

所謂婚帖,就是将男女雙方在某年某月某日訂下婚事的字樣寫在兩張紅紙上,兩家各持一份。

魏家人打扮一新,都是喜氣洋洋的,宋家人也不例外,大寶第一次見家裏來這麽多人,人來瘋的高興到不行,尤其這位新晉小姑父很耐心的給他剝瓜子,他只要張着嘴巴等吃就行。

“這孩子,有當爹的樣兒!”

一衆人都笑,王寶珍真心實意的說:“雲開結了婚,俺們兩口子也算對得起恩人,以後只要小兩口好好過日子就中!”

黃栀子不住的點頭:“是這個理兒,俺家就這一個閨女,只要親家好好對她,她要是不懂事,你們盡管來跟我告狀!”

兩個媽你倆我往的都為了自己的兒女。

宋月明坐在一旁,臉頰紅紅的,她今天的主要情緒表達就這麽多,就是個害羞的待嫁姑娘!

大寶靠在衛雲開身邊吃瓜子仁兒,過了一會兒小姑父往他手心裏塞了一個奶糖,指指小嫲嫲,大寶笑嘻嘻的接過奶糖,屁颠屁颠扭到宋月明面前,揚着小肉手遞過去:“小嫲嫲,糖!”

宋月明回過神接了,捏捏大寶的臉蛋,倉促的看一眼衛雲開,他仍舊笑容淡淡的。

媒人宋衛琴瞧見了這一幕,故意拉住大寶的手:“大寶,你跟大姑奶奶說,誰叫你把奶糖給你小嫲嫲的呀?”

大寶覺得自己可聰明了,反身一扭指着衛雲開:“他!”

“他叫啥?”

“唔……”大寶忘性也大。

“哈哈哈,大寶,那是你小姑父,叫小姑父他給你買糖吃!”

大寶奔過去,響亮的喊了一聲:“小嘟嘟!”

頃刻之間,哄堂大笑,宋月明和衛雲開都是耳朵紅紅。

衛雲開強自鎮定的剝了三四個瓜子仁兒塞到大寶嘴裏,防止這小家夥再做出什麽驚天之舉!

宋月明垂眸捏着那顆奶糖,沒有拆開,卻仿佛已經嘗到了它的甜味。

送婚帖的還有另外一項,那就是彩禮。

兩家大致商量過一個數,現如今給多少彩禮的都有,疼閨女的娘家要的少,覺得自己要少一個勞動力、賣閨女的就要的多,也有兩袋棒子面就娶回來的媳婦,黃栀子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彩禮交給閨女自己過日子,她要了不少,一百八!

王寶珍打心眼裏想把衛雲開的婚事辦的風風光光,要不然對不起老首長!宋家要一百八,她估摸着宋家也不會把彩禮昧下,只要交給宋月明那不就是轉個圈又回到自家手裏了嗎?

“給二百!”

她估摸着衛雲開不會不答應,帶人家去城裏就花了不少錢,應當是對媳婦滿意的。

誰知,衛雲開忽然插嘴說:“給二百九吧。”

“啥,這是不是太多了,萬一,宋家不讓帶回來咋辦?”這二百九可是衛雲開大半年的工資啊!

“就給二百九吧。”衛雲開拿出一沓錢,剛好是二百九。

王寶珍不許,“不行,我們這還有你的錢,這婚事必須我倆出錢給你辦!”

二百九就是二百九!

王寶珍将紅手絹包着的二百九十塊錢塞到宋月明手裏,笑盈盈的說;“閨女,這二百九十塊錢你收着,我就盼着你跟雲開能長長久久的!”

這下輪到黃栀子和宋衛國驚訝了,可心裏舒服啊,魏家這求娶的姿态擺的低低的,以後閨女嫁過去不受氣!

宋月明掩下驚訝,小聲道:“我知道了,大娘。”

王寶珍拍拍她的手:“我還等着你趕緊改口呢!”

這話,宋月明不能接,宋衛琴做媒人當然要偏向自己娘家侄女,上前解圍道:“那咱得挑個好日子不是?再商量商量!”

“對對對。”王寶珍笑呵呵的附和。

松了婚帖也沒這對未婚男女的相處時間,兩家人來回打趣熱鬧之後,到日落黃昏才離開,婚事徹底定下來,就等選個日子結婚,兩家人都安了心。

不過,等宋月明的彩禮金額傳出去,村子裏漸漸飄出來一些流言。

“衛雲開命硬!方的很!”

“上一個相媒見一面就把人克死了!”

“聽說他親爹娘也是他克死的!”

黃栀子聽到臉都綠了,這是咋回事,孩子親大姑說的婚事總不至于騙人吧?

魏水村裏,王寶珍也漸漸打聽到宋月明嬌氣的名聲,一時皺眉不已,娶回來一個不懂事的嬌小姐可咋辦?

媒人的話有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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