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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1)

俗話說,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着饅頭睡,可今年黃栀子一個勁兒求着老天爺可千萬別下雪,萬一閨女出門兒那天下雪可真不好弄,越是臨近日子,黃栀子就越是睡不着,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直接把睡在那頭的宋衛國給吵醒了。

“你幹啥?就這點熱氣都被你給弄沒了!”

黃栀子在被窩裏踢他一腳,先嘆一聲氣,再問:“軍子也沒給回信兒,月明就要出門兒,你說這家裏馬上就沒幾個人了。”

宋衛國冷哼:“馬上盡是你忙的事兒,孫子還不夠你操心的?咋還上趕着給自己找事兒?”

黃栀子心裏那點傷感情緒,噗呲一聲被宋衛國一盆冷水給潑滅了。

夜漸漸深了,黃栀子掖緊被窩準備睡覺,外頭呼呼的風聲聽着吓人,可還沒阖上眼就聽見外面有人喊,她又踹宋衛國一腳。

“你聽見沒,外面有人說話?”

宋衛國勉強睜開眼聽了聽,困倦道:“哪有人說話,沒有,刮風呢!”

黃栀子似信非信,等了一會兒再聽果然有人在外面喊爸媽,兩口子猛地一精神從床上坐起來,披上棉襖拿上電燈就往外跑。

“爸?媽?”

“來了,來了!”

開了門,宋建軍湊近一張臉嬉笑着又叫一聲爸媽,黃栀子拍着他冰涼的肩膀:“軍子,你咋現在回來啦,也不跟家裏說一聲,讓你爸去接你!”

宋建軍提着行李進來,解釋道:“我給你們寫回信收到沒?”

“沒有啊。”

“那可能是哪兒下雪耽誤了,沒事兒,我這不是回來了。”

“走走,快進屋。”

家裏的動靜不小,周邊還有汪汪的狗叫,宋建兵推門出來,看到宋建軍也驚喜的不得了,陸陸續續的宋建鋼和宋月明都出來了,唯一睡的香的就是大寶。

宋建軍仔細看看宋月明,濃眉大眼裏都是喜意,不住的點頭:“月明果然是大姑娘了,幸好我趕在你出門兒之前回來了!”

面對這樣一份心意,宋月明感動到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啞聲喊一聲:“三哥。”

黃栀子匆匆忙忙燒鍋給三兒子做一碗雞蛋湯驅寒,宋建軍下了火車到縣城,坐最後一班公交車到家,誰知道走到半路上公交車壞了,他只好徒步走回來,要不然到家還能趕上晚飯。

一家人圍着宋建軍看他吃飯聽他講回來的經歷,黃栀子是忙着再找出來一床鋪蓋,哥倆兒睡在一張床上容易蹬被子,這大冷天的凍着可不是鬧着玩的。

宋建軍吃完又把帶回來的行李打開,除了他自己一套換洗衣裳,其餘都是給家裏人帶的東西,給妹妹侄子吃的奶糖、孝敬宋衛國的一條煙,還有穿不着的軍裝,他們兄弟幾個身形相似,舊軍裝給兩個哥穿沒有問題。

最重要的是給宋月明的一塊手表:“你快出門兒了,人家小閨女手上都戴着手表,咱也戴一塊看看啥樣兒。”

是一塊上海牌手表。

宋月明接過來戴上去,纖細白淨的手腕配上做工精良的手表,多了兩分文氣,她笑眯眯的說:“謝謝三哥!”

給其他人也有帶禮物,大寶的毛衣,王娟和黃栀子的雪花膏、圍巾,還有給宋老太的,林林總總幾乎每個人都照顧到了。

“行啦,都拿着回屋裏美去,現在趕緊去睡覺!別凍着了,特別是你,月明!”

宋月明吐吐舌,一溜煙兒走了,回房将自己的房門關的嚴嚴實實再杠上,鑽到變涼的被窩重新暖熱,戴着那塊手表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宋建軍回來的消息又讓宋家熱鬧了一兩天,但宋月明連跟他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因為馬上就是正日子,她得出門兒了。

前一天晚上,黃栀子炖了一只雞,一家子圍坐在一起吃頓好的,面上都是高高興興的,吃完飯,宋建軍敲開宋月明屋裏的房門。

“三哥?”

宋建軍進到東屋,看到摞在房裏的新被子,和收拾好的包袱行李,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我回來還沒見過那個誰,小妹,要是他以後對你不好,你跟我說,我給你出氣!”

宋月明抿嘴一笑,點點頭:“我知道啦,哥,你放心我肯定會過好日子的。”

“嗯。”宋建軍低頭從兜裏掏出來五十塊錢塞給她。

“我就不給咱媽了,直接給你,你自己缺啥買啥。”

宋月明當然不能要,宋建軍當兵攢點錢不容易,還要給爹媽寄錢,留在手裏的錢都是有數的,何況他也是結婚的年紀,以後用錢的地方更多。

“哥,你不用給我,我手裏有錢。”

宋建軍很堅持:“你有是你的,我給的跟那不一樣,我還有錢,你放心收着。”

“可是……那等你結婚,哥,我給你包大紅包!”宋月明記得自己許下的承諾,她第一次真實的感受到被哥哥疼寵的感覺,大哥不是不疼她,就是有了自己的小家,給妹妹的關注有限,宋建鋼呢就是個禍害,唯有宋建軍能讓人産生安全感、依賴感。

宋建軍笑笑并不在意,他對家裏人大方那是家裏人值得,小妹懂事了長大了,他當哥哥的當然要多照顧,要不,等出門兒了,他能做的就少了。

他沒在東屋久留,回西廂房跟宋建鋼偷偷抽煙、說話。

宋月明躺在床上聽着若有似無的動靜,迷迷糊糊睡着,總覺得剛閉上眼,門就被黃栀子拍響了,她在裏面杠上門,外面沒辦法打開,眯着眼睛去給黃栀子打開門,又要躺回床上繼續睡。

“乖乖,今兒可不能睡了,你要出門兒了,趕緊洗臉刷牙打扮打扮,待會兒你大爺大娘就來了,要是知道你還沒起來,肯定要笑話你!”

宋月明勉強睜開眼看宋建軍送給她的新手表,才早上五點鐘,而且是北方冬天的五點鐘,她此生見過冬天五點鐘樣子的機會屈指可數。

但今天是不能任性的,宋月明用黃栀子給她準備好的溫水刷牙洗臉,務必将眼屎洗的一幹二淨,洗過臉塗一遍雪花膏,抹一遍手油就算完事,沒有化妝品就是青春美貌無敵。

至于發飾,有一朵假花,就是小時候過年小閨女別在帽子上、頭發上的東西,不過這朵比小孩子的好看些,宋月明沒有燙發也就不适合把頭發散下來把假花別在耳畔,幸好她會挽發髻,将所有頭發梳整齊盤起來,在右耳邊把假花放上去,朦胧燈光下模糊看出曾經的影子。

但此時黃栀子已經淚眼婆娑的走出去了,邊走邊抹淚,也不敢在閨女面前說話,王娟早早起床看到婆婆哭,大致能猜出來是為的什麽,不過都不怎麽習慣感情外露,她只好扶着腰說:“媽,月明想吃啥,咱得趕緊給她做飯。”

黃栀子想了想:“先給她打一碗雞蛋湯,把紅糖拿過來。”

“好。”

婆媳倆燒火做飯的功夫,宋月明已經換好新衣裳,白色的新毛衣,衛雲開送來的紅色羊毛褂,黑褲子裏面套一條毛褲保暖,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高跟鞋,裏面有一層羊絨,這是她和黃栀子跑到縣城,逛遍百貨商店才買到的,說不上有沒有棉鞋暖和,因為此時宋月明已經顧不得去想暖和不暖和的問題,她收拾停當又趴在那一摞被子上睡着了。

結婚前些天會‘拉嫁妝’,大件的桌子櫃子都要提前送到魏家,到結婚這天,早上魏家會讓人來一趟,把預備好的十來條被子和小件東西帶走,轉頭再來就是來接新娘子了。

黃栀子端着一碗雞蛋湯進來,還有五六個煮熟的雞蛋,先給放到桌子上沒出聲叫醒宋月明,打算放放涼再把人叫醒吃飯。

但宋月明睡的很淺,察覺到有人進門來沒出聲,立刻驚醒擡頭:“媽?”

黃栀子笑笑:“吃飯吧,乖乖。”

這幾天,黃栀子已經不喊她名字了,開口乖乖閉口妞妞,百依百順的。

“都是甜的,嘴裏有味兒沒?要不要吃點別的?”

宋月明搖搖頭,喝一口熱的雞蛋湯,整個人清醒舒服多了,黃栀子不錯眼的看着她吃,手上把煮雞蛋給剝掉殼,掰開一塊蛋清覺得涼的差不多了,又送到她嘴邊。

宋月明楞了一下,還是張口吃了,低頭淚珠子往碗裏掉。

“乖乖,別哭,出門兒了還能回來!”

“嗯。”

宋月明努力憋住淚,黃栀子忽然想起來,小聲提醒:“我給你的東西你可得放好了,別讓人看見!”

“我知道,藏的好着呢。”

前兩天,黃栀子背着所有人給了她一只金镯子,兩枚金耳環,要她留着以後兌錢花、壓箱底。

宋月明沒敢喝太多雞蛋湯,怕到時候找廁所不方便,雞蛋也只是吃了蛋清,到魏家還不一定什麽時候吃上飯,也不能餓着自己。

宋衛國頂着還未亮的天色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小半天,終于忍不住走到東屋門口,略略推開虛掩着的門看了一眼,腳步一頓,還是跨進來,自從閨女一個人睡在東屋,他就很少到這兒來,看清梳妝打扮好的閨女竟然有一種全然的陌生感。

“咱閨女好看吧?”

宋衛國重重點頭:“好看!”

宋建兵和宋建軍也到門口探頭看,在他們的印象裏,這是第一次見到盛裝打扮的小妹:“好看!”

天色漸漸亮起來,宋家門口早早聚集了一些人,宋老太和宋衛民一家子也起了個大早,早早的趕過來,宋家不大不小的院子逐漸熱鬧起來,天氣又冷,就有人在宋家的柴火垛上找到一截樹根放到空地上引燃,衆人圍在四周烤火。

剛剛七點,魏家拉嫁妝的拖拉機來了,車鬥打掃的幹幹淨淨,下車就給站在門外的老少爺們讓煙,散完一圈誰也沒點火吸了,都在別在耳朵上準備幹活,先讓宋月明的侄子、堂侄們把臉盆架、臉盆、暖壺、托盤零零碎碎的東西放上車,再在準備好的地方放大頭,這時候接了煙的叔伯大爺大哥開始幹活,新棉花做的連鋪帶蓋十條被子、毛巾被、枕巾、床單、小櫃子放到車鬥裏。

魏家派來的主事人就站在車邊,負責拿東西的小孩子要給紅包,人人都是兩毛錢,拿了錢的小孩子歡天喜地,也不在乎大冬天天還沒亮就被老媽拉起來時的悲傷。

拉嫁妝的車走了,太陽漸漸升起來,紅彤彤的挂在東邊,漂亮極了,宋家門裏門外更熱鬧。

宋月明蓋着一條薄被坐在床上,黃栀子和宋老太等人都在她身邊,每每有人進來看新娘子,她都要在兩人的提醒下叫對正确的稱呼,腦子裏紛紛雜雜基本沒把人和稱呼對上號。

魏水村和小宋莊離的不近不遠,衆人都琢磨着這來接新媳婦的魏家人怎麽也得快九點才能到吧?

“使不到九點,人家有拖拉機,騰騰騰八點半就能到。”

“那拉嫁妝的和接新媳婦的能是一輛拖拉機?”

“誰知道,不過這家人可以啊!”

“啧,人家擱農機站上班呢!”

“哈哈哈,那以後叫來咱村修拖拉機得随叫随到啊!”

衆人說說笑笑,還未到八點半就聽南邊的胡同口有人探頭看看,喊:“來啦!來啦!”

“啥來了?”

“車來了!接新媳婦的!”

“真的假的?”

有人奔過去看熱鬧,探頭一看,嚯,那車越走越近,那走在前頭的可不是拖拉機!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

宋家院子在胡同內,這條胡同南北都通,也不算窄,拖拉機都能過來,小轎車自然不在話下,可當看見新鮮的人見到這小轎車,只需一聲喊,宋家院子裏的人就知道,接新媳婦的來啦!

“來啦!來啦!”

黃栀子一聽就趕緊的讓宋月明下床坐好,宋老太淡淡然的:“慌啥,進來還得一會兒呢!”

東屋裏就是一陣笑聲,宋月明不自覺的跟着抿唇,臉頰微熱,心跳加速。

小轎車穩穩當當停在宋家大門口,送嫁的老少有不少都是第一次見到小轎車、第一次看見小轎車離自己這麽近!

“這一回月明嫁的人家夠檔!”夠厲害!有勢!

“是哩,這方圓哪兒見過結婚用上小汽車的!”用自行車接新媳婦那是正常,拖拉機接新媳婦那是家裏有錢的人,用小轎車絕對奢華檔次!沒見人家還有娘家婆家離得近,直接兩條腿走過去的喽!

衛雲開推開車門下來往裏走,胸前別着一朵新郎花,黑色的西裝穿在身上更顯整個人高大英挺,腳上一雙黑皮鞋,踩在泥地上走過去,一步一個腳印。

衆人都是一陣驚嘆,這男的跟月明怪般配哩!

後面拖拉機上也下來一些人,是魏家來的接親人,他們擡着送到宋家的十六樣禮,燒雞鯉魚肘子等菜色,以及給宋月明随後還會被帶走的紗巾、雪花膏、綁着一塊紅布的電燈等物。

衛雲開走到院中,宋衛國就站在院裏,他響亮的喊了一聲:“爸!”

挨着的還有大哥二哥以及一身軍裝回來送妹妹出門兒的三哥宋建軍。

“人家月明有這三個哥,女婿敢欺負她都得掂量掂量!”

“是啊,啧,她大爺家還有三個哥呢!”

“真是好命!”

等到黃栀子和宋月明以及宋老太等人出來,人群中又是一陣輕聲驚呼,在場大多數人是看着宋月明長大,卻不知道她今天這麽好看。

“爸,媽,我來接月明!”

宋衛國和黃栀子齊齊點頭,拍拍宋月明的手,在數道或豔羨或吃驚的目光中,宋月明被魏家一位堂嫂笑眯眯的牽着手拉到衛雲開身邊,又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新娘胸花,交給衛雲開。

衛雲開走進一步,低頭認真的給她別在衣襟上,視線內宋月明只将這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看的清清楚楚。

主事人高聲喊:“新人謝父母!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上車!”

娘家人叼着煙點燃魏家帶來的一大盤鞭炮,震天的炮響噼裏啪啦,宋月明握着那個從交到她手裏就一直亮着的電燈,一步步向宋家門外走,不能回頭。

小轎車車門打開,新娘子要坐在副駕駛最顯眼的地方,來時便是衛雲開開車,此時也不例外,兩人齊齊坐上車,又引來一陣善意的調笑。

黃栀子和宋衛國等人都站在門外,目露不舍,宋建兵抱着迷迷糊糊剛睡醒的大寶拿着一把掃帚,親侄子要給出門兒的姑姑掃車,象征性的呼啦兩下,大寶歪着頭看到車內陌生的小嫲嫲,很是疑惑不解,今個兒小嫲嫲咋和以前不一樣。

宋家人送嫁的是兩個年齡相當的堂妹,是宋月明大爺爺家的孫女,他們都坐在後面的拖拉機上,送來的雞魚等菜宋家留下一半讓人帶走一半,所有整裝完畢,車子才要動。

宋家三個兒子并宋衛民的大兒子站在小轎車車身四角,手放在車上,随着車動慢慢往外走,他們要送妹妹到路口。

娶親的車不走回頭路,路線是兩家提前規劃好的,從南邊胡同進,從北邊胡同出。

車子一路走,門裏都有探頭出來看的人家,更別說坐在後車座的人還會時不時将點燃的小挂鞭炮扔在路邊。

宋月明坐在車內,看哥哥們跟她揮手道別,看路邊看熱鬧的人,聽炮響,靜靜看着前方的路,一時間幾乎想不起別的。

等她回過神,又進去另一個村子,同樣的是看熱鬧的路人,同小宋莊的人相比,卻多了兩分陌生。

魏家的房子離村口不算遠,門前路也寬闊,還未到達就能看到烏泱泱的人群,車子停下,衛雲開先下車,但打開車門的是王寶珍,牽着宋月明的手,笑呵呵的說:“閨女,下車把。”

宋月明不假思索的下來,腳還未沾地就聽到一陣笑鬧聲,下了車就要進門,一路從大門走到新房子,昔日看過的三間空蕩磚瓦房已經被收拾的整整齊齊,新家具新用具,宋月明被送到卧室休息,匆匆掃一眼才看清裏面的布置。

雙人木床的床頭床尾都貼着紅雙喜,床上堆滿的是嫁妝新被子,下面也鋪着一套新的,大紅的被面,牡丹花開的粉紅被單,她就順勢坐到柔軟的床上,迎接各種打量的目光。

到新房來看新媳婦的都是女人,大姑娘小媳婦老大娘,還有湊熱鬧的小孩子,包括八月十五走親戚見過的衛雲開的侄子侄女們,哦對,現在也是她的侄子侄女啦。

魏春華也被人推搡着進來了,新進門的嫂子要在婚禮當天送給小姑子一雙襪子,宋月明早早就有準備,魏春華倒是比她還要害羞。

作為新媳婦,宋月明走完給小姑子襪子的流程用很‘害羞’的坐那兒等待婚禮開始。

人群中,倒還有個臉熟的面孔,有兩面之緣的姑娘,目光審視的打量她,宋月明泰然處之,大好的日子不用把這人放在眼裏。

到十點,新媳婦被請出去和新郎官并肩站着,這時不興舊習俗,但也要給來參加婚禮的親朋鞠躬感謝,宋月明聽着并不認識的人名麻木的跟着衛雲開一起鞠躬,但心底并不厭煩。

幸好此時青春年少,若是再等幾年結婚,光這一個鞠躬禮就讓人吃不消。

魏家親戚多,這鞠躬禮也多,中間倒是有幾人善意的扶着他們不讓鞠躬,但總體上完成的七七八八,終于等到開飯!

宋月明的飯單獨在新房堂屋擺一桌,稍微吃兩口墊墊,衛雲開來了,他們要出去敬酒。

宋月明跟在他身邊,低聲問:“我也要喝酒嗎?”

“不用,你喝茶就行。”他側首匆匆看她一眼,從早上到現在,都是這樣借機看他的新媳婦。

“那就好,我可不會喝酒。”

宋月明眉宇間有一閃而過的愉悅慶幸,透粉的臉頰淡淡的笑容,燦若朝霞。

敬酒也很規矩,魏家準備的菜色不錯,來吃酒席的人們不說吃的特別好,但絕對能吃飽,喝酒的更是寥寥無幾,大多是口頭感謝一番,着重被打趣的是農機站的同事,他們看向宋月明的目光從好奇到了解,怪不得多少人給衛雲開介紹對象他都無動于衷,人家相中的是這樣的品貌!

“來來,你倆得喝個交杯酒,不能這麽簡單的放過你們!”

兩三個未婚的小夥兒紛紛起哄,這大概是能開玩笑的最大限度,也是參加婚禮逗新人的樂趣所在。

衛雲開扭頭看向宋月明,等待她的反應,宋月明抿唇一笑,大大方方的擡起手,周圍叫好聲更盛,幾乎婚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裏——

“快喝!”

兩人手臂交叉,但身高差距明顯,即便宋月明穿上高跟鞋也比衛雲開矮一頭,衛雲開微微彎腰,等她喝完才圈着她的手喝下去。

“雲開疼媳婦啊!”

“就是,就是!”

“再來一個!”

“對,再來一個!”

兩人推辭不過,只得又喝一次交杯酒,才臉紅紅被放過,而這群同事還帶來一份驚喜,讓兩人并肩站在新房門前,照下兩張合照,宋月明這才想起來,在宋家似乎就有人捧着相機咔嚓,這已然足夠的風光,也讓她認識到,衛雲開此人比看起來的還要複雜、有趣。

熱熱鬧鬧的宴席吃完,親朋都逐漸散去,宋月明的兩個堂妹也被魏家安排人送回家,婚禮到這兒算是圓滿完成。

不過,宋月明也沒在魏家久待,下午,新媳婦會被人請走去魏家親近人家裏坐坐,都覺得這樣會自家沾沾喜氣,在小宋莊論親近誰也比不過宋衛琴,宋衛琴早就讓魏秀紅盯着這邊,人一走,就來請宋月明去她家裏說話。

等後面再來人請新媳婦,王寶珍兩手一攤:去她姑家啦!

到宋衛琴家,宋月明總算能松口氣,嗑嗑瓜子喝喝茶,總覺得還沒過多久,衛雲開就來接她回去,不僅如此,手裏還拎着兩條炸好的大鯉魚。

宋衛琴推辭不要:“你媽都給我送過大鯉魚了,我咋能再要。”

衛雲開是背着命令來的,一定要讓宋衛琴收下,即使今天宋月明沒來這兒,他也得把魚送過來,這是禮數。

推辭半天,還是宋月明開口,宋衛琴才不大好意思的收下,兩人并肩走出去,路上遇到人,衛雲開會先開口喊人,宋月明跟着學就成。

魏家家裏已經收拾幹淨,家裏辦大事,碗盤桌子都有鄰居幫忙收拾,就大門口還挂一條紅雙喜的被面,門兩邊插着松枝,門上貼着紅雙喜,才能很明顯的看出是辦喜事的人家。

這已經是傍晚,王寶珍在廚房做飯,不是有句話麽,新媳婦不喝剩面條光下新的,雖然是一句笑話,她也不能讓新媳婦吃剩飯,婚禮剩下的菜留着慢慢吃都中。

“媽,我幫你做飯吧。”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哪能讓你動手。”

王寶珍手腳麻利,醋溜白菜,芹菜木耳炒肉,一人一碗米湯,白面馍随便吃,吃完也不叫宋月明幫忙收拾東西,趕他們去新房。

“你們去收拾收拾,待會兒還有人來呢!”

鬧洞房嗎?

宋月明沉默無言的跟衛雲開回去,腳還未踩到堂屋的地面,就聽外面有人高喊:“開哥,吃飯沒?”

“新媳婦在家不?”

宋月明有點緊張,怕玩出格的游戲。

七八個人就進來了,都是和衛雲開差不多大的男青年,一個個倒還算正派,況且還有跟着來的小孩子,人家進門找凳子坐下,宋月明和衛雲開并肩坐在一張長條登上,桌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盤蘋果,五六個紅通通的秦冠蘋果,皮厚但果肉還算香甜,還有一股濃濃的蘋果香氣。

“喲,這有蘋果?”

魏擁軍許久沒吃過蘋果了,算了算給倆人用一個還能剩下五個,數數人頭先不客氣的掰開分吃這五個,剩下一個最紅的用線綁好,懸在兩人面前。

宋月明看看面前的蘋果,再看盯着他們的吃蘋果群衆,保持一顆害羞的心,玩吃蘋果的游戲。

當然,吃蘋果群衆是不會輕易讓兩人吃到蘋果的,純粹是看倆新人蜻蜓點水的偶然親密,宋月明毫無意外的在游戲中奉獻了初吻,差點咬到嘴唇,以及牙碰牙頭碰頭。

不過幸好王寶珍心裏有數,還沒到八點就來哄人走:“都回家睡覺去吧,天都黑了!”

“嬸兒,天早就黑了!”

“那也得回去睡覺去,再不走,嬸兒以後見着好閨女也不會說給你!”

單身男青年們得罪不起每一個能做媒人的大嬸大娘,每人分一把糖,說說笑笑出了魏家家門。

宋月明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王寶珍跟她交代:“恁廚屋裏有一鍋熱水,想洗洗就洗洗,明個兒不用早起,随便睡,吃飯我叫你們。”

“知道了,媽。”

王寶珍擺擺手走了,走時還想連同兩家院子的那道門給關上了,整個人松一口氣,這也算完成了老首長的托付了!

……

梳洗過後,宋月明找到了新鏡子和新梳子,都在帶到宋家又轉一圈帶回來的荊條籃子裏,拆開盤的結結實實的頭發,再用梳子慢慢梳頭發,按摩頭皮,目光偶爾瞟到門外又收回來。

但時間過的飛快,衛雲開很快洗幹淨回來,把堂屋門杠上,吹滅堂屋的煤油燈,緩步走到卧室來,并未關上卧室的門,但外面呼嘯的風聲已被擋在門外,新蓋的房子密不透風,屋子裏的溫度漸漸升高。

床上的新被子大概是被王寶珍收拾過都給塞到大衣櫃裏,床上留着兩床新被子,枕巾和床單都整整齊齊的。

衛雲開坐在椅子上不動,也不說話,宋月明的手漸漸抖起來,頭發散在腦後用一根皮筋松松的綁起來,挖一塊雪花膏慢慢在手上塗抹開,轉過身看向他。

卧室只有一盞光線不足的煤油燈,昏黃燈光下,似乎都看不清彼此的模樣。

“其實……”

靜谧的空間裏,宋月明聲音輕輕地,仿佛風一吹就散。

衛雲開擡頭看她,眸底滿是不解。

“其實,要不是你當初救了我,被傳開謠言,我們也不會結婚,說起來是我連累了你。”

宋月明無意識的将手上雪花膏塗開,一雙手都是軟乎乎濕潤的,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浮動,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淚意止不住的向上湧,聲音愈加柔弱、顫抖。

昏黃燈光下,她眼睛裏覆蓋了一層水光,“要是你不喜歡我,我們不适合一塊過日子的話,過幾年我們就可以離婚,我不會有意見的。”

衛雲開的不解轉為詫異,他站起身,猶豫着走到她面前來,腳步輕輕的,說話聲低緩沉穩,卻铿锵有力:“你嫁給了我,我會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他刻意壓低聲音說完,又故意咳嗽一聲,目光飄向卧室北面那堵牆。

仿佛為了證實他的猜測,一道不大清晰的噴嚏聲傳來的,外面頓時哄笑一片。

“擁軍你咋關鍵時候掉鏈子,咱還啥都沒聽見,就被雲開發現了!”

“開哥,你弄啥嘞,俺都凍感冒了!”

宋月明騰的一下臉色爆紅,她剛才在想什麽!

衛雲開唇角漾起一抹笑意,随即朝外呵斥:“都給我滾蛋!”

“這大冷天的,開哥你肯定是故意的!”

外面的人說話聲音偏大,引起一陣狗叫,冷風一吹還有此起彼伏的噴嚏聲,守在牆外聽牆角的幾人徹底死心回家,感冒了可沒人給他們買藥吃!

衛雲開站在原地等待片刻,才起身往卧門前走,要關門,宋月明唉了一聲,他回頭看過來。

“我還想去倒水喝,等會兒我關吧。”

衛雲開點點頭,直接跨出門,将暖壺和新的搪瓷杯拿進來放到了桌上,随手倒好一杯開水,放在桌上,而後關上門走到床邊,宋月明背對着他,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脫衣服聲。

宋月明都把雪花膏給搓幹了,終于等到開水能入口,但一杯水總有喝完的時候,喝太多也沒啥好處,她磨磨蹭蹭吹滅煤油燈,室內一片黑暗,她短促的啊了一聲。

很快,有一道微弱的光亮起來,是早上她拿着的電燈,剛才似乎放在枕頭邊,如今正被衛雲開舉在手裏。

借着這縷燈光,宋月明一步不差的走到床邊,脫掉鞋子上床,衛雲開躺在外側,她只能跨過他往裏走,等坐在自己的地盤,宋月明弱弱出聲:“你把電燈關掉呗。”

衛雲開從善如流,宋月明摸黑将厚衣服放到床尾,剛剛拉着被子躺下,就察覺自己枕頭上橫着一條手臂,她剛挨着,身側的人翻身壓過來。

……

冬月的天氣最讓人意外的就是推開門看到一片雪白,昨天還是晴朗明媚的,早晨看到快到膝蓋的雪還以為眼睛出了問題,天地間一片雲妝素裹。

宋月明迷迷糊糊的就覺得冷風吹,睜開眼一看,暖被窩的人沒了,卧室門還開着,堂屋肯定被打開了,要不然不會這麽冷,她摸索着找到衣服就往身上套,昨天的衣服今天還能穿。

腳踩在實地上,她不由自主咝了一聲,沒睡好就算了,渾身都疼,最重要是肚子餓。

但看一眼時間,已經快八點了,趕緊梳頭準備洗臉,同時還在打哈欠,不過,一個哈欠還沒打出來,就見人走進來,打哈欠的動作一頓,差點把下巴卡着。

衛雲開輕笑:“起來了。”

“……嗯。”

“外面下雪了,媽剛起來要做飯,不用急。”

“好。”

他進來似乎就為說這兩句話,轉身又出去,院子裏很快傳來沙沙的掃雪聲,宋月明梳頭發的同時還在思考,結婚就不能梳麻花辮了,頭發只能簡單的綁個馬尾,其實散開圍在脖子裏更暖和,但出門見人有點不莊重,還是梳起來,她還有圍巾吶!

宋月明梳好頭發沒再躲在屋裏,迎着冷風出門,就看到新廚房裏有白煙冒出來,衛雲開難道還會做早飯?

此時,堂屋門口的雪已經被掃幹淨,通往廚房和大門的地方掃出來兩條小路,衛雲開還在拿着一把大掃帚掃雪,偶爾停住,不自在的動一動肩胛骨的位置。

宋月明瞟見了,走進廚屋才把雙手指甲放到面前看,哼,活該!

廚房的大鐵鍋還在不斷冒着白氣,但并沒有早飯的香氣傳出來,掀開鍋一看,是半鍋滾燙的開水,宋月明這才想起來,農家早晨要喝上熱水,必須在做飯前燒開,再把開水灌到暖壺裏,剩下的開水夏天放涼是涼白開,冬天就用來洗手洗臉。

宋月明的嫁妝裏有嶄新的洗臉盆,她找出來先用熱水燙一遍,再把洗臉架放好,倒上開水再摻點涼水,正好溫熱。

宋月明先洗臉,洗完擦擦臉回房抹一遍雪花膏,等出來,衛雲開已經把雪掃幹淨堆在大門前。

“你去洗臉吧。”

“好。”他将大掃帚放好,大步走到洗臉架旁,直接伸手進去認真的洗臉。

宋月明剩下那句話就給憋回肚子裏了,她用過的洗臉水還沒倒掉呢,算了,就算是用過的洗臉水也很幹淨。

反正,他也不嫌棄。

兩人都收拾好,精精神神去老院子,王寶珍剛把飯放到鍋裏,扭頭看見兩人并肩走過來,滿意的點點頭,宋家這閨女不算差,确實很配雲開。

魏根生也在掃雪,他只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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