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9新章
短短十幾秒,眼睛都來不及眨幾下,卻已經發生了天崩地裂的變化。
元槿發覺不對,趕緊趴伏在了烈日身上。
可是沖擊力太大,她即便有了防備,仍然被狠狠甩了出去。
飛起的剎那,元槿有些慌,急急想着怎麽才能将自己墜落時候受到的傷害降到最低。
誰知身邊忽地閃過一個人影。緊接着她周身一暖,被人攬在了懷裏。
強有力的手臂護住她的頭、抱緊她的身子,将她整個地好好護住。
墜倒在地的時候,元槿伏在他的胸前,絲毫未受到傷害,卻聽對方發出一聲悶哼。
他心志堅定,輕易不肯示弱。這般境況下,定然是疼得厲害了。
她怕他傷得很重,想要脫離他的桎梏自己站起身來。
可是對方将她摟得死緊,她根本動彈不得。
就在她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又翻轉了下身子,将她按到地上。
而後,咣的一聲重響。
有翻了的馬車倒在了他們上方。
元槿安然無事。
可是她分明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着她裸露的脖頸在往下流。
是對方的血。
聽他一下下地重重地粗粗喘息着,聞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元槿眼睛裏慢慢聚起了霧氣。
她不敢推他,怕加重他的傷勢。
也不敢輕輕地動,生怕自己一丁一點的動作都會引得他更為痛苦。
她只能一遍遍地小心翼翼地問:“賀重淩!賀重淩你還好嗎?你傷得怎麽樣?”
他沒有回答。
她怕他就這麽“睡過去”,依然一遍遍不停地問着。
過了很久。
終于,耳邊傳來低低的熟悉的聲音。
“我沒事。”
元槿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上面的重量忽地減輕。
繁興緊張的聲音傳了過來,“王妃,你有沒有事?……賀大人?”
元槿抽泣着說道:“賀重淩受傷了。你們小心點扶他起來。”
繁盛和繁英趕忙上前,幫助繁興将賀重淩慢慢夫妻。
賀重淩壓在元槿的身上,雙臂支撐着地面,硬是給她撐起了一個小小的空間,保她無恙。
可是他的雙臂因此受了傷,怕是會有骨裂。
內傷更重。
畢竟被那麽大的馬車驟然砸中,猝不及防下,他又得護着她,根本來不及做任何的保護措施。
好在他的脊柱無恙。
好好休養一段時日也就能好了。
元槿流着淚給他大致檢查了下傷勢。
賀重淩卻推她去看別人。
“我無礙。你懂得多。救人要緊。”
他沉沉說道。
元槿掃了眼四周。
一片混亂。
到處都是血。
到處都是呻吟聲。
不知傷了多少個。
元槿讓繁武抽了一塊斷裂的馬車車壁,把賀重淩放在上面安穩躺好,将他托付給了沉穩的繁盛,讓繁盛好好照顧他。
——四衛跟着端王出入戰場多年,在治療傷勢方面,比她更為擅長。
而後她咬着牙将視線調離,開頭投入到救治當中。
她吩咐了繁英和繁興,讓他們和她一起,以最快的速度盡量讓更多的被壓之人的頭部先露出來。
這樣能盡快讓人呼吸到空氣,最大的程度上避免窒息。
曾經在一次大地震後,有個婦女這般做了,救了很多人的性命。
先保證大家能夠暢快呼吸、保住性命最為要緊。
繁英、繁興依着她的吩咐,和她一起,小心地挪動着碎壞的東西。
不多時,端王府裏其他能夠行動自如的人跟着一起加入了進來。
阿吉阿利還有紐扣跟着繁武過來了。
紐扣是紐芬蘭犬,是救生犬中的佼佼者。
因着前世時家人在地震中故去的遭遇,元槿平日裏下意識地就教紐扣了一些基本的救生常識。
沒想到,這次居然用上了。
如今是深夜,四周很黑。
即便點燃了火把,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個大概。
紐扣憑着嗅覺,極快地找到被壓住的人們的具體位置。
然後繁興繁武負責先讓人頭部露出來透透氣。而其餘沒有被壓到也沒有摔到的人,則和端王府的衆多漢子們一起,将壓在人身上的馬車和馬小心翼翼扶起來。
這種時候,人命是最緊要的。
什麽禮數,什麽避嫌,在生命面前都是根本不值一提的虛幻。
大家不分男女,互相幫助、互相鼓勁兒、互相依靠。
将周圍的傷者一一扶起來後,元槿大致看了下情況,元槿暗松口氣。
幸好他們走得及時。
這裏雖然震動不小,但,他們已經遠離京城,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幸好他們選擇的這個離開路徑是對的。
這條路空曠平坦,很多人沒有事。
傷者大部分是被車壁或者馬匹所壓所傷。大部分都沒有生命危險。
其實,走在她們前面的那些人,因為秩序井然地在行駛,所以雖然車子歪了馬匹歪了,但是因為車馬行駛的時候疏密得當,所以很多人只受了很輕的傷,并無大礙。将車子馬匹扶起來就繼續前行了。
而她們附近的地方,如果不是之前那位太太和那個漢子的叫嚷,使得許多馬車停下來停滞在此處,也不至于有那麽多受傷的人。
馬車相互之間挨得太近。
地震的時候,馬車互相撞擊,使得厚實的車壁斷裂、碎開。而後又将車內的人壓在了下面。使得許多人受了傷。
将這一片的人基本上救出後,後面無事的車隊已經趕了上來。
因為秩序井然,後面很多的車子和前面的車子一樣,受損并不嚴重。雖然歪了倒了,但是,人傷得輕。
留下不行了的幾匹馬和損壞的很少幾輛車子,他們擠了擠,也就一同繼續前行了。
經過的時候,大家知道端王妃在這裏,都從車裏探出頭來主動和元槿打招呼。
甚至有幾輛車子稍微空點的,還主動停了下來,接了幾個傷勢較重的人,當先往太平鎮趕去。
“之後或許還有餘震,一定要盡快離開。”元槿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說着,和周圍的人,和後面趕上來經過的人們,“大家一定要繼續趕路,繼續往前走。千萬不要随意停下。”
元槿和四衛清點了下可以用的馬匹,讓傷者坐馬車,其餘未有傷的人或是步行或是兩人同騎一匹未傷到的馬,繼續前行。
這個時候,沒有人再抱怨元槿了。
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端王爺當機立斷讓所有人都遷出京城,他們的命,怕是早已交代在京中的大傾覆中了。
而且,如果沒有端王妃領着端王府衆人在震後的及時處理,他們的境況也會比現在要糟糕得多。
之前還在叫嚣的那位太太,已經受了傷昏睡過去。
她的家人代她道了歉。
只是元槿終究還是怨着這個太太的。
若不是有她當先挑起事端,很多人或許就硬撐着繼續往前走、不會停在這個地方。
那樣的話,傷者的數量要遠遠比現在要少。
元槿終歸是沒有說出諒解的話語。
她囑咐了和兵士一起負責繼續護送大家前行的端王府家丁還有繁武,和他們講了一些照顧傷病員的細節後,又叮囑繁盛一定照顧好賀重淩,這便帶着繁興和繁英往後趕去。
——藺君泓和皇家衆人,她還沒有見到。
最後面的車隊,離京城更近一些,還不知道那邊的人傷得如何。
她很擔心。
擔心藺君泓。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之前皇帝的車子行的有多慢。
路上很黑。
元槿不敢大意,騎着馬一點點往前行。
因着地震,路上有些地方已然出現了裂縫。只是因為裂縫是自京城中往這邊而來,所以這邊的裂痕很細。
若不是有馬不小心踏到了一個裂縫上面,元槿怕是都不曉得這一次的地震這樣強大。
至少也有六七度了……
後面的路上,她心中焦急,想要急急趕路。
因為尋到的越晚,藺君泓他們和她這邊帶過來的人,出事的可能性就大。
畢竟餘震的威力不可小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臨。
另一方面,天很黑,她怕路上出什麽岔子,故而不敢讓馬大踏着步子往前走。
——藺君泓那邊的狀況不知道怎麽樣。
若是沒有幾匹馬完好的話,她們騎過去的這幾匹就顯得尤為重要了。千萬不能再出事。
狗狗們似是察覺了元槿的情緒不對,一個個都十分乖巧,蹦跶着跟在後面,不聲不響。
不多時,紐扣自告奮勇地跑到了前面。
它邊往前跑着,邊不時地停一停,回頭看過來,而後,叫兩聲。
元槿忽地明白過來紐扣的意思。
她讓大家排成了豎着的一縱隊,由紐扣在前面探路開路,他們騎馬循着紐扣跑過的路徑前行。
這一下,可是快了許多。
有紐扣提前探路後,馬匹一路奔過去,便沒再遭到什麽障礙和阻隔。
一段時間後,突然,阿吉阿利似有所感,狂吠起來。然後撒足狂奔,往某處趕去。
兩只狗狗的叫聲慌亂凄厲,元槿聽得心裏一緊,再顧不得其他,甚至來不及讓紐扣先去探路,直接一抖缰繩,跟了過去。
幾輛華麗的馬車歪倒在路邊。
四五棵大樹壓在它們上面,砸出了一個個很深的凹槽。
有三四名士兵在旁不停地試着搬樹、拖出馬車。
旁邊站着十幾個個人,焦急地不停地說着、吩咐着。
元槿看到那些被砸得面目全非的車子,眼前一陣陣發暈。
她慢慢從馬上下來,一個踉跄,差點跌倒。幸好繁興扶了一把,這才沒有摔倒地上。
繁英趕忙安慰道:“王妃莫急。王爺許是不在車裏。”
他雖說着寬慰的話語,但是一向鎮定的他,聲音也發了抖,顯然對着話的可靠程度也沒把握。
這最後面的車裏,坐的是皇上和幾個寵妃。然後就是端王爺、太子、太子妃。還有就是小皇孫了。
如今沒有看到王爺,莫非……莫非……
繁興繁英交換了個眼神,心下同時暗暗一驚。
元槿神色不定地一步步前挪着。
正要走到某個宮妃的跟前,突然,旁邊閃過一個小身影,撲到了她的懷裏。
“小皇奶奶,小爺爺不動了。怎麽辦?怎麽辦?”
聽到“不動了”幾個字,元槿眼前一黑。
她被繁興、繁英架住手臂,努力放平聲音問道:“他怎麽了?什麽叫不動了?”
藺松華這才結結巴巴說了起來。
原來,剛才他想尿尿,就纏着皇上停了車子。
藺君泓帶他去無人的地方解決問題。皇上他們留在車裏等着。
結果……
結果就出了事。
藺松華被藺君泓抱在懷裏沒事。藺君泓卻不知怎麽了,悄無聲息地,不呼吸,也不動了。
元槿呆了好半晌,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繁興繁英生怕她出岔子,根本不敢離她半步,急急勸她。
聽着他們的話語,元槿慢慢明白過來。
藺君泓讓四衛一路跟着,既是防止她沖動下過去找他,也是為了之前一刻在做準備。
——四衛功夫極好。
若是突生變故,或許可以保她一命。
思及此,元槿鼻子漸漸發酸。
她是沒事了。可他呢?
他把身邊最信賴的四個人給了她。
可是,他怎麽辦?!
元槿努力将心中諸多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将手搭在繁興和繁英的手上,借力一步步往前慢慢走着。
她想拔足狂奔。
她想立刻到他身邊。
可是此時此刻,她的腳,卻走不動了。
只能依靠着繁興和繁英的幫忙,往那邊挪。
藺君泓靜靜地躺在地上,旁邊站着幾個手足無措的宮人。
“王爺剛才還好好的。震了會兒後,就、就這樣了。”宮人們語無倫次地解釋道。
元槿慢慢獨自走到了他的跟前。靜靜看着他。
天開始有點微微的亮了。
天明的微光中,他和平日裏睡着時候一樣。
神色沉靜,雙唇緊抿。長長的睫投下了暗影,掩去他的所有思緒。
元槿閉了閉眼,将勸阻的旁人都推到一邊。
然後她雙手交疊,不住地給他做着心肺複蘇和人工呼吸。
有人來勸,她不聽。
有人來拉,被她兇狠地給吼走了。
過了許久,許久,他還沒有任何的反應。
元槿的心裏蔓延起了無邊的驚懼和恐慌,頹然坐到地上。
驚的是,他難道就這麽離開她了?
慌的是,沒有了他,往後她的日子還有什麽樂趣可言?
元槿這才知道,心痛到了極致,竟是哭不出來的。
她頭腦嗡嗡作響,眼睛幹澀一片。
極大的心恸下,心髒緊鎖成一團,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也不知這一刻自己是怎麽想的。
她揚起手來,照着他的臉上,狠狠一巴掌抽了上去。
“你個混蛋!你如果就這麽抛下我死了,我三生三世、十生十世都饒不了你!”
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她這一巴掌扇得極重。
藺君泓白皙的臉上瞬間五個巴掌印子。
元槿看着那個五指印,悲從中來,猛地撲到了他的身上,痛哭出聲。
在她撲上去的剎那,他側向一邊的頭忽然動了動。而後猛地張口,驟然噴出了一大口的血。
血裏夾雜着米分塵末和黃土渣,在他身前灑下一大片豔紅。
元槿愣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繁興趕緊上前,查看藺君泓的狀況。
藺君泓擡起一根食指搖了搖,示意繁興別動。
而後,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淡淡地輕輕地說道:“我如果不死,你是不是就能饒了我了?”
元槿怔了怔,又怔了怔,終是忍耐不住,放聲大哭。
太平鎮是個很小的鎮子。整個鎮上才不過有兩家醫館。
京城衆人一路上不停歇地往這裏趕。路上倒是遇到了幾波餘震,但因離京城已遠,對盡力過之前大震的趕路衆人來說,都已經不算什麽了。
稍微停歇了下,發現沒有異狀,便繼續往前趕。
直到進了太平鎮後,衆人方才停歇下來。
路上有十幾個傷重些的人挨不過去,亡故了。
其餘百來個受傷不重的人,由醫館的大夫們幫忙看傷、診治。
只不過,僅僅這兩個醫館的大夫,根本不頂用。那麽多的傷者,何時才能看完?
于是,京中而來的醫館的大夫們,也撸起了袖子上前幫忙。
太醫院的太醫們,出去最為的高望着的那十幾位外,亦是前來相幫。
至于那十幾位……
已經負責去診治皇上了。
鄒元鈞和鄒元欽他們帶路的時候,聽了元槿的囑咐,朝着沒有樹的地方而去。
可是,皇上并未完全依着前面人的行進路線而走。
藺君泓帶着藺松華去方便的時候,皇上就讓人改了道,往旁邊的一棵大樹下靠過去。
他本來還打算下車帶着諸位愛妃一起乘乘涼、歇歇腳。哪知道下去了幾個美人兒後,他自己還沒來得及往下跑,地震就來了。
藺君淙被困在車裏。
大樹倒下,将車子砸了一個大坑。凹陷下去的地方,正巧是他雙腿的所在。
于是藺君淙的兩只腿,齊齊斷了。
十幾位太醫束手無策。
只因他們診治過後,發現雙腿被壓的時間過長,下面雙腳的部分已經開始發紫,顯然是不能好了。
若想保住性命,怕是只有砍去雙腳才行。不然的話,怕是兩條腿都會壞死。
可誰敢?
沒有人能說出那句話來!
皇帝疼得哀哀直叫,又不住地呵斥叫罵,說都是群沒用的廢物。
太醫們無奈,急得額頭上的汗珠子接連不斷地順着額頭滑下去。
其中有人甚至拿出了早已失傳的傳說中的麻沸散來給藺君淙飲下,為的就是減輕他的疼痛,好讓他罵的聲音小一點,沒那麽刺耳。
最終,大家請了藺君淙最信任的禁衛軍統領來勸他。
禁衛軍統領和藺君淙密談許久後,再出來,卻是反了口。
他不再答應截去藺君淙的雙腳。
而是拿出長刀,逼迫太醫們想法子留住皇帝的雙腳。
不然的話,在場的所有太醫都要把命沒進去。
最後是個在太醫院任職十幾年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答應一試。
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
兩個時辰後他再出來,皇帝雙腳的紫脹已經輕了許多。而且,能夠談笑風生,不再如之前那般痛苦了。
所有人啧啧稱奇,問他緣由。
中年太醫只說是祖傳的法子,并不外傳。
旁人幾次三番問不出來,就也歇了這個念頭。
端王爺果然說到做到。
他之前在文書上寫了,保證大家離京後的基本生活,就真的想盡辦法,讓人從附近購買了許多吃食和用具過來。
太平鎮是個很小的鎮子,統共才幾百人口。
大家的車馬到了這裏後,精疲力盡。
在鎮子裏正的幫助下,大半個鎮子的房子空了出來,供大家居住。
他将自己家那個三進的院子讓出來給皇上居住。
可是,那個三進的小院子,怎能裝得下皇宮裏那麽多人?
更何況,一個鎮子的裏正而已,家中也不算寬裕。
雖然幹淨整潔,但那些屋子、家具和器物,都着實太過普通了些。
藺君淙瞧不上拿出地方。
他當即摔東西發了很大的脾氣。
好在九門提督許大人家有個別院離這裏不算太遠,只幾十裏地,是個五進的宅子。
問過皇上的意思後,許大人就安排了人手,将皇帝和宮中一應人等送去了那裏。
看着皇上和宮妃們遠去的車馬,鎮子上的所有人,包括從京城逃離而來的人,都神色十分複雜。
直直地望了一會兒,大家就繼續忙碌起來。
畢竟離去的那些人離他們的生活太遠。
而且,也和他們沒有任何的關系。
藺君泓估算了下,即便是空出這些屋子,也不夠住的。
故而他又親自去了趟榆安縣,見了榆安縣的縣丞,和他商議了很久。
最終,縣丞又将縣內空置的房屋盡數交了出來,方便大家入主。
藺君泓便将京中人分成了兩批。
一批是家中有傷員的。
因為傷員需要休息,不易挪動。所以,這些人家留在太平鎮入住。
另一批是家中沒有傷員的。
這些人家則再累一累,繼續趕路,往榆安縣去住。
對于端王爺的這個安排,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凡是家中無傷員的,即便是再疲累,依然上了車子上了馬,跟着往榆安縣去。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一家能夠安然無恙,依然是極大的恩賜了。
他們心中感激上蒼,也感激端王爺和端王妃的所有努力。
別的他們幫不上忙。
但是,不添亂、将最近的這些房屋讓給更需要的人來住,這些小事,他們還是可以做到的。
至于家中有傷員的,心裏也着實愧疚得很。
這一趟出來,最累壓力最大的,就是端王爺和端王妃了。
端王爺和他的親信們一刻不停地奔走在外。
為了食物用具、為了大家的住處、為了所有人的安定,端王事必躬親,一件件安排妥帖,将事情做到了最好。
至于端王妃,則是忙裏忙外,安排人去處理衣食之事,安排人負責照顧傷員,一刻也不得閑。
聽聞端王和端王妃也要住到榆安縣去,往後的日子裏在榆安縣與太平鎮兩邊來回地跑,留在鎮子上的許多人家的心裏過意不去了。
有些傷員傷勢較輕,家人也表明心意,願意去往遠一點的榆安縣去住,将近處留給更需要的人。
他們不敢明說是想留給王爺王妃。
他們知道,那樣的話,王爺肯定不會同意。
于是轉彎抹角地想了許多個理由和借口。
不過,他們好不容易想出來的借口才剛開了個頭兒,還沒來得及擴大和發揮,這個提議就是被藺君泓直接否決了。
“如今傷勢輕,萬一路上厲害了呢?讓你們住,你們就住着。哪兒來的那麽多事。養好了身子、趕緊治好了傷才是正經。”
他雖口氣不善,但大家都知道王爺刀子嘴豆腐心。
嘴上說的兇,其實還不是在擔心百姓的安康?
大家心下感激的同時,見到端王後,愈發感激和崇敬起來。
就在這百姓們忙着照顧傷者、收拾暫住之處,為了生活而奔忙的時候,皇上藺君淙竟是忽地提起了一件大事。
他說,要遷都。
京城如今已經破敗不堪,不能再回去了。
與其耗費大量時日來重建京都,倒不如即刻遷都,往那繁華之處行去。
百官見勸他不得,只能認真思量整個問題。
商議過後,官員大都建議遷都冀州。
太平鎮屬于榆安縣。榆安縣隸屬冀州。
冀州離京頗近。
若将事務轉往冀州處理,十分便利。順帶着也方便安排京城重修一事。
更何況,冀州人口少,也方便安置這些流離失所的京中百姓。
皇帝卻不同意。
他要遷都豫州,讓京中百姓往冀州去。
只因豫州更為繁華,他在那裏能夠過得更為舒适。
這讓在皇城根下待慣了的京中百姓十分不滿。
大夥兒覺得,皇帝要丢下受苦受難的他們,另尋別處享福去了。
百官之中也有頗多不滿的聲音。
如今京城破敗,百廢待興。
正是急需財力物力人力的時候,卻耗費那許多在遷都上面……
終歸是讓人心寒。
可是,皇上好似心意已決。
大家即便不同意,又能如何?
有人提議,或許可以讓端王爺幫忙勸一勸?
畢竟端王爺心中有百姓有社稷,定然肯出這個頭的。
沒等別人開口,賀太師頭一個否決了這個提議。
他端着茶盞撇着茶末子冷哼。
皇上會聽王爺的?
如果王爺能那麽容易勸得動皇上,就不需要為了全城的百姓押上自己一條命了!
賀太師是教習皇上的先生。
陛下的性子,怕是沒有人比賀太師更為了解的了。
聽他這番話後,大家這才想起來,為了讓皇上答應全城撤離,尊貴的端王爺到底做了什麽樣的保證和決定。
所有人在敬佩端王的同時,也熄了讓他去勸的念頭。
——皇上對這個親弟弟,還是計較得十分清楚的。甚至于賭上弟弟的性命也無妨。
可是,端王爺已經因為百姓頂過一次重壓了。
大家萬萬不能再因了這些事情而讓王爺再次身處危險之中。
這些事情,藺君泓其實是不知道的。
因為這幾日裏,他時時刻刻都在為着民衆的事情而忙碌着,根本都沒來得及去見皇上一面。
也沒能好好和元槿說上一句話。
自打地震開始的那一刻起,夫妻二人就各自忙碌開來。
即便是元槿回去尋藺君泓那次,兩人也不過是相擁了一小會兒功夫,就不得不分開。
而後到了太平鎮,兩人一個忙着外面的事情,一個忙着瑣碎的事情,雖說已經定下了同在榆安縣居住的房子,可哪有一個晚上能夠湊到一起的?
不是太平鎮那邊的事情多,元槿脫不開身。
就是外頭運過來的物資半途中遇到了意外,藺君泓不得不親自去過問處理。
一來二去的,兩人的時間總是不同步。這幾日下來,夫妻倆竟是沒有一日是共同度過的。
這天好不容易太平鎮和榆安縣兩邊都安穩些了,藺君泓說什麽都不肯讓元槿再繼續忙碌下去,直接拖着她一同坐上了烈日,不管不顧地就帶她離開了太平鎮。
當時葛雨薇和許林雅還有賀重珊也在。
藺君泓一把就将元槿抱上了馬。
元槿掙紮着要跑下來,就朝友人們呼救。
看到端王爺那麽霸道地将人帶走,女孩兒們非但不出手相幫,反倒是齊齊地和元槿揮手道別。
“王妃再見。”
“坐穩點兒,別掉下來了。”
“王妃,不送。”
元槿看着賀重珊,又看了看不遠處的繁盛,朝他比劃了個手勢。
繁盛會意,轉身朝裏去了。
元槿知道,他是去替她看望賀重淩。
賀重淩傷得不算太重。但是,也不算輕。
得虧了他會功夫,而且底子好,這些天來恢複得很快。
可是,賀重淩不準四衛和元槿告訴別人,是他救了元槿。
就連藺君泓,也不準告訴。
幾人初時是不肯的。
特別是元槿。
她覺得,再怎麽着,都得讓藺君泓好好感謝感謝賀重淩。
畢竟當時如果賀重淩不去救,元槿東西砸在她身上,她怕是就要殘了。
賀重淩卻搖了搖頭,說道:“當時繁盛已經到了你身邊。我不過是快了半尺而已。”
元槿跌下馬的時候,繁盛已經朝元槿奔了過去。只差一點點就能夠到元槿的時候,她被賀重淩給抱住了。
而後,賀重淩護住了她。
對此,賀重淩是如此解釋的。
“繁盛畢竟是端王親信。若是端王爺知道他抱着救了你,怕是王爺和他心裏頭會有芥蒂。倒不如我來救你,往後萬一被他知曉了,也沒甚大礙。”
元槿不解。
既是沒甚大礙,為何不能現在就告訴藺君泓?
不等賀重淩和繁盛開口,繁武已經小小聲地在旁邊開了口。
“王妃,您是不知道王爺多小氣。”
元槿見四衛都默認了這事兒最好瞞着藺君泓,她就也只好答應下來。
只不過,她終究是沒法完全放心還未痊愈的賀重淩,所以拜托了繁盛好好照顧他。
藺君泓看元槿都被抱到馬上了還在那邊左顧右盼,頓時氣笑了,食指微勾在她額上輕敲了下,哼道:“看什麽呢?竟是連我也顧不上了。”
他這話說得可是酸意十足。
元槿哭笑不得,心說自己不過是耽擱了這麽一下下而已。哪裏來的“顧不上”?
這家夥,還真是……
元槿又好氣又好笑。
她故意一揚眉,哼笑道:“我能看什麽?當然是風流倜傥的少年郎了。”
誰知這招對端王爺根本不好使。
藺君泓擡指輕勾着她的下巴,輕吻了下,低笑道:“我竟不知還有人比我更‘風流倜傥’。”
語畢,他還裝模作樣地四顧看了看,語帶驚訝地道:“你說說是哪一個?我去瞧一瞧,也好長長見識。畢竟那麽些年來,還沒遇到過一個。”
元槿忍不住橫了他一眼。
這家夥,簡直就是在明擺着換着花樣兒地誇自己!
藺君泓看她似嗔似怒的模樣,笑着在她唇邊輕輕一吻。
而後,他将橫坐在馬上的她緊緊攬在懷裏。
長鞭一揮,馬兒馳騁而去。
藺君泓和烈日,向來是不要命的騎法。
速度極快,而且,轉彎極快。
元槿驚得雙目緊閉,緊緊縮在他的懷裏,緊緊抓着他的腰身,動也不敢亂動。
不知過了多久。
馬蹄驟然一揚,忽地停了下來。
元槿這才擡眼去看。
只見金色的夕陽挂在天邊,将眼前溪水的粼粼波光染上了一層橙紅,溫暖而又漂亮。
這種柔和的美麗,帶着說不出的靜谧的溫情,讓人忍不住沉淪其中。
元槿怔怔地看了會兒,低嘆道:“真漂亮。”
“是。是很漂亮。”
藺君泓用下巴輕輕蹭着她的發頂,喃喃說道:“若不是你,我就看不上了。”
元槿心裏突地一跳。
那日差點失去藺君泓的緊張和不安還有恐懼,齊齊湧了上來。
她有滿腹的話想說、想講。
可是這樣的緊張情緒裏,卻一個字兒也說不出。
最後,她忽地極其一事,滿心的憂慮轉為了怨憤。
“誰讓你非要和他們坐在一起的?”
元槿越想越後怕。
若她沒能找到他呢?
若她沒能碰巧将他救回呢?
那他豈不是就要……
一想到這兒,元槿一個激靈,趕忙搖了搖頭,将那個不好的設想給趕了出去。
“我明白。”
藺君泓了然地低聲說着,微微側首,輕吻上她的唇角。
“我知道你很擔心我。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
元槿心裏還擔憂難受着呢。聽聞後,根本不搭理他。
可是她剛要扭過頭去,就被他強勢地擒住了下巴。
而後,不得不承受了他這個愈發熱情的吻。
待到兩人分開時,氣息都有些不勻。
藺君泓緊緊地抱着她,撥弄着她的指尖,輕笑道:“其實,這一趟和他們同坐,并非全無收獲。我倒是發現了一件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