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9新章
徐太妃萬萬沒料到藺君泓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她緊走兩步逼近二人面前,恨聲道:“年輕人莫要氣勢太盛。須知世事難料。如今看似鼎盛,往後卻是未必。”
“太妃說得好。”藺君泓颔首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您。您也莫要太過氣盛。往後的事情,誰能預料得到呢?”
語畢,藺君泓不再去看徐太妃那難看的臉色,摟着元槿徑直離去。
蕭以霜憑借着接風宴上的那一跳,迅速奪得了帝王的寵愛。
自那日起,元槿便時不時地聽到有關蕭以霜的各種消息。
——蕭姑娘得了皇上寵幸。
——蕭姑娘被皇上封為了才人。
——蕭才人被封了嫔,賜號“蘭”,乃取“空谷幽蘭”之意。
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元槿正和女孩兒們湊在端王府裏一起吃茶。
天氣已然轉涼,不熱不冷,正是相聚的好時光。
大家就湊了個都有空閑的時間,約在了一起,到端王府來小聚。
正是秋闱開考的時日,鄒元鈞去參加考試了,自是不能和大家湊在一起。
反倒是鄒元欽和高文恒,因着清遠書院放了一日的假期,故而得閑來參加這個臨時的茶話會。
今日恰逢藺君泓休沐。
鄒元欽一進王府,就被他給叫到了書房去。美其名曰,看看鄒公子的學業近況。
對此,顧青言頗不以為然。
“他關心鄒元欽的課業?我可不信。”顧青言抓着一把花生米,抛來抛去地接着吃,“我倒是聽說,前些日子河陽郡王妃求到了端王爺的跟前,說是要給她的小妹妹求門親事。不知道和這事兒有沒有關系。”
顧青言邊說着,邊斜着眼往元槿這邊瞟。
一看二看的,花生米就沒接着。接連好幾個都接了個空,啪啦啪啦砸了臉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元槿瞧着他砸得狠了吃痛叫出聲來,方才笑眯眯地開了口:“不知道顧公子說起那位縣主來,和我又有何關系?”
顧青言心說王妃您就裝傻吧。憑您那心思,話都到這個份上了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他死命矜着半晌不回話。
旁邊許林廣看不過去了,一手支頤一手轉着跟前的杯子,說道:“鄒元欽學識好氣度好,被人瞧上也是難免。只不過這樣一來,你們和河陽郡王那邊,怕是要親上加親了。”
河陽郡王的父親是藺君泓的堂叔,兩人本就是關系有些遠的堂兄弟。
如今若是那事兒能成,這河陽郡王府與端王府,倒是更為親近了。
元槿想了想,說道:“親上加親倒是沒什麽。都城本就這麽大,誰家和誰家沒個關系在?人好就成。”
她知曉藺君泓絕對不會坑了鄒家。
雖然藺君泓沒和她商量過這事兒,但看今日藺君泓将鄒元欽叫去,顯然是對那位姑娘的人品有了一定的了解,覺得對方還可以,這才問問鄒元欽的意思。
若她沒估計錯的話,憑着自家相公內心掩藏的極深的八卦因子,這回很有可能是先探探話,問問哥哥是怎麽認識那位平鄠縣主的。
若是知曉其中沒有某些“有心人”插手的痕跡,想必端王爺才會認認真真地開始考慮此事。
顧青言聽了元槿的回話,将手裏的半把花生米一口氣全塞在了嘴裏。狠命嚼了半天全吃光了,這便湊到元槿跟前,手肘支在石桌上,問道:“人好就成?不需要相看相看?”
他說的“相看”,便是指的讓鄒元欽自己去瞧一瞧,看看能不能對上眼。
元槿哭笑不得。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相看什麽?
如果哥哥和那位沈姑娘的相遇真的有什麽人在刻意為之,莫說是相看了,便是第二回見面,都要盡量避開。
——她不知道藺君泓最近暗中在忙什麽。但是她很肯定,藺君泓在悄悄謀劃一些事情。
她記住了爹爹臨走前和她說的話。
小事上,什麽都順着她,可以。
大事上,她不能阻了藺君泓前進的腳步。
因此,不該她知曉的,她就一個字也不多問。
這段時間藺君泓的防範之心也尤其得重。特別是在太子府和三皇子府的動作越來越大之後。
元槿正琢磨着怎麽接顧青言那句莫名其妙的話呢,許林廣已經敲着桌子斜睨了過去。
“你當人人都和你似的?還相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合适就定下來,不合适便散。就這麽簡單。”
顧青言把手湊到許林廣的跟前拍了拍。
花生皮的碎末輕輕飄起,在空中散開來。
許林廣趕忙站起來後退了半步避開。
“就興你自己要求高,不準旁人找到合心意的?”顧青言看着他從容不迫的樣子,哼笑道:“人鄒元欽哪點兒比你差了?”
他們幾個人,都是不肯認輸的性子。一早就和家裏人說過,他們的親事,需得自己點了頭才行。
只不過原先只是說說罷了。
而後看到端王爺和端王妃感情甚篤,小日子過得越來越舒心,哥兒幾個這才真正堅定下來這個信念。
——老大難藺君泓都娶到合心意的媳婦兒了,他們幾個還愁娶不到人?
許林廣拂了拂身上沾染上的那點兒碎末,擰眉說道:“不是差不差的問題。是那小子根本就沒開竅。”
對于鄒元欽,許林廣他們哥兒幾個也是服了。
風度翩翩的公子哥兒,根本連個正眼都不瞧那些姑娘們。
他們幾個好歹還會留意下有沒有合心意的。
鄒元欽是連一眼都不多看。
就跟他那個死板大哥一個德行。
想到鄒元鈞,許林廣倒是記起來一件事,轉身走到元槿另一邊,拽了把椅子到她跟前坐着,問道:“槿兒和我娘談得怎麽樣了?”
他說的談起的這件事情,便是鄒元鈞和許林雅的親事。
許林廣雖然能在自己的親事上争取個主動權,但是對于妹妹的親事,他這個做哥哥的卻是無權置喙。
他是很看好鄒元鈞的。
有這麽個沉穩幹練的妹夫,不只是能夠放心将妹妹交給他那麽簡單,對于許家來說,也是個極其大的助力。
若他沒看錯的話,這次的解元,怕是非鄒元鈞莫屬。
不只是他這麽想。
他悄悄問過顧青言和莫書涵。
顧閣老,還有前科狀元莫大少爺,都這樣以為。
鄒元鈞的前途一片大好,而且,他還是槿兒的嫡親哥哥,人品信得過。許林廣怎麽都覺得這門親事不可錯過。
所以,他來問了元槿。畢竟元槿是他的好友。對着母親不好開口問起的話,對着好友卻沒甚顧忌。
元槿沒料到許林廣會問起她這件事兒來。
鄒家如今沒有女性長輩。雖說她是妹妹,不過她已經嫁為人妻。所以許太太就也不走尋常路,沒和旁人轉彎抹角地談起來這個,而是直接尋了她來商議。
元槿剛要和許林廣說起一二,旁邊的顧青言掩唇輕咳了聲,朝他們兩個使了個眼色。
元槿和許林廣望過去,這才發現女孩兒們在朝這邊行來,其中就有許林雅。
兩人忙住了口止了這個話題。
許林雅、賀重珊還有葛雨薇三個每人端了一個碟子往這邊走。
葛雨薇邊行邊道:“來來來,都看看我們的手藝,瞧瞧有沒有進步。”
她朝着元槿揚了揚下巴,笑道:“我覺得我這次可是要趕上你的水平了。”
三個人的盤子裏,裝的都是她們自己切好的水果。
不只是切,就連擺盤,也是她們親自動手弄的。
之前三人見過元槿做的水果盤,覺得十分精致,就和元槿讨教了下其中的訣竅。如今來了端王府,恰好府裏有許多新鮮的水果,女孩兒們就來了興致,想要親自試一試。
元槿特意讓人收拾出來一間屋子讓她們三人自由發揮。她自己沒有動手,就在院子裏和少年們聊天靜等。
聽聞葛雨薇的話後,走在最後頭的賀重珊哼道:“瘸子你少得意。就你自己這麽以為。”
她把手中的盤子舉高了點,與元槿道:“我倒是覺得我的比較好。”
“瘋婆子一個,啧啧。”葛雨薇在旁不屑地嗤了聲,“也就你自己覺得你的最好。”
賀重珊惱了,轉頭和她争了幾句。
兩人吵吵鬧鬧地朝着這邊行來,又讓元槿做評判。
元槿繃着臉說道:“我倒是覺得,許姐姐的比較好。”
許林雅難得地挑釁着看了看身邊的兩個人,颔首道:“我也這麽覺得。最起碼火氣沒那麽濃,吃起來舒心。”
這回葛雨薇先不樂意了。
她把盤子往桌子上一擱,托着腮,意有所指地幽幽然嘆道:“女大不中留啊。這小雅以前多麽溫順的女孩兒啊,現在胳膊肘都能拐到南天門了。槿兒說什麽就是什麽。”
許林雅騰地一下紅了臉,讷讷不能言。
許太太中意鄒元鈞的事情,在好友圈子裏早已不是秘密。葛雨薇這樣說,她也不知道怎麽反駁才好。
元槿瞥了眼在旁擰着眉的許林廣,笑了笑,上前挽着許林雅的手臂,說道:“許姐姐如今向着我,往後更會向着我。你能耐我們如何?”
許林廣聽了她這話,稍稍琢磨後,眼睛一亮。
元槿這态度,分明是說事情已然不會再有變數了。
他仿若吃了定心丸,終是安心下來。
葛雨薇本也是開玩笑,聞言更是面露愁苦,側頭望向賀重珊,準備和賀重珊一起譴責這兩個人。
誰知剛剛轉過頭去,葛雨薇忽然發覺不好,忙叫了聲:“你小心!”
話沒說完,賀重珊身上就被撞了下。然後手裏端着的水果嘩啦啦盡數倒了出來。
賀重珊先是愣了下,而後大怒。
她本就不是愛忍氣吞聲的性子,如今自己好不容易精心準備、好不容易切出來擺放整齊的東西被人給撞翻了,哪裏還忍得住?
賀重珊看也不看來人,直接伸手推了一把,氣道:“你是怎麽看路的!嗯?我為了弄這麽一盤東西,花費了多少心思你知道嗎?你是怎麽看路的!”
雖說她不愛把氣悶在心裏,不過,她也不習慣于得理不饒人。
一般來說,火氣發出來後,她的氣就消了大半。只要對方道個歉,就也罷了。
誰知她說了半天後,對方居然一聲不吭,只低着頭看着那些東西,不言語。
沒聽到道歉,賀重珊的火氣就有些壓不住了。
雖沒看清對方是誰,不過,端王爺不在這裏,這又不是她哥哥。賀重珊也沒甚可懼的,劈頭蓋臉地将對方訓斥了番。
這邊的動靜頗大,驚動了已經在桌邊的少年少女們。
大家一看情勢不對,趕忙都跑了過來,立在兩個人的中間,不住勸阻。
賀重珊這才發現,對方居然是高文恒。
雖然她見過元槿的這個表哥無數回,但是兩個人真正的接觸卻少之又少。
如今看到是個自己不甚熟悉的人,而且還是個印象不錯的特別文雅的少年,賀重珊也有些讪讪,張了張口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
誰料就在她準備與對方和解的時候,高文恒突然冒出來一句:“你這東西做起來麻煩嗎?”
賀重珊的火氣一下子就壓不住了。
“不麻煩我生氣做什麽?你以為不費力氣就能整出這麽一大盤子來?”她看着對方那一臉無辜的模樣,惱道:“麻煩嗎……你自己做做不就知道容易不容易了!”
高文恒似是悟了,重重點點頭,轉身就要走,顧青言和許林廣攔都沒能攔住。
賀重珊氣道:“你回來!”
高文恒頓足,回頭,一臉茫然。
賀重珊雙手環胸抱着,哼道:“你有沒有覺得少了點什麽?”
她原本是打算着,如果高文恒說句對不起,她就把這事兒就這麽結了。
等了半天,沒有聽到回話。
不過看他雖然沒說出口,但是滿臉的歉然是實打實的,賀重珊就沒繼續咄咄相逼,擺擺手示意他趕緊走吧,眼不見心不煩。而後她拉着女孩兒們去到石桌邊去享用食物去了。
元槿她們生怕賀重珊再氣悶,哄着她說她擺放的是最漂亮的。
雖然知道大家是在安慰自己,但賀重珊聽了後心情愉悅了不少,就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麽完了。誰料小半個時辰後,高文恒又興沖沖地來尋女孩兒們。而且,他的手裏多了一盤切好的水果。
“剛才實在是太抱歉了。你看看,這些行不行。”高文恒把盤子擱到石桌上,搓了搓手,白皙的面上有着淡淡的緋色,“我、我做的怕是不太和你的意。”
賀重珊怔怔地看着他手裏那一盤,有些回不過神來。
高文恒看她不說話,于是愈發歉然,說道:“我剛才看了很久,約莫記得你是用了這些果子,印象裏你把它們大概是切成了這個模樣。但是又不太肯定。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夠不夠賠禮道歉的。你、你将就着用,好不好?”
少年說着話的時候,神态小心翼翼,眼中滿是忐忑不安。被賀重珊擡頭看了一眼後,他又緊張得低下了頭。
賀重珊看着盤子裏的水果,不敢置信地問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是。”高文恒點點頭,“我是真的很抱歉。想着自己做的,才能表現出歉意。只不過沒料到這個那麽難弄,我花費了這些時間,也只能弄成這般模樣了。”
雖然說是“只能弄成這般模樣”,但這些水果顯然都是花費了心思的。
每種果子的大小近乎一樣,擺放的時候,每個之間的間隔也力求相同。很明顯,做這些的人在切每一刀、擺放每一個的時候,都是十分的認真。
聽着他的道歉聲,再看着這誠意十足的一盤水果,賀重珊不由得又多看了高文恒幾眼。
高文恒愈發局促不安起來,不時地小心看着她的臉色。
賀重珊最終嘆了口氣,無力地擺擺手,說道:“這事兒就這麽算了。你走吧。”
高文恒輕聲問道:“你不生氣了?”
賀重珊斜睨着他,“我像是會生氣的人嗎?”
她這話問的,就連這幾個好友都看不過去了。
高文恒為什麽對着她的時候那麽小心?還不是剛才被她連番的發火給吓到了……
元槿朝高文恒道:“表哥不用緊張。賀姐姐說過‘算了’,那就是沒事了。”
“沒錯。”葛雨薇朝高文恒點了點頭,說道:“高公子不必擔心,她啊,就是個炮仗,火氣發完了就沒事了。你不用太過在意。”
高文恒點點頭,這才磨磨蹭蹭走了,又一步三回頭地看着,好似生怕賀重珊再發火一般。
賀重珊重重地冷笑了聲。
高文恒忙加快步子,趕緊跑了。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許林雅忍俊不禁,和元槿道:“這位高公子,倒是蠻有趣的。”
“是在。脾氣好的沒話說,做事也很認真。”葛雨薇随口接道:“比起某些人來要好多了。”
賀重珊依着和她頂嘴的習慣,剛要說一句“那某些人到底是誰”,想了想,又把話咽了回去。
穆效去了戰場上,偏偏是在陶志忠的手下做事。
陶志忠如今回來了,也不知道穆效在那裏是個什麽境況。
葛雨薇在走之前一句準确的話都沒給穆效,不過,她對穆效的擔憂,是絕對不會比其他人要少的。
賀重珊終是把剛才的那句話給咽了回去,頓了頓,說道:“那姓高的有什麽好?毛毛躁躁的,撞了人不說,還把我盤子給撞翻了。”
說着,她又扒拉了下高文恒送來的果盤。口中那般不屑,心裏暗暗卻道,還算他有心。
元槿看她神色,知曉她早就不在意之前的事情了,順勢說道:“賀姐姐這樣嫌棄他,我可不依。表哥為了做這一盤東西,可是費了我們家不少東西。浪費那麽多還得不到你一句諒解,我的心裏啊……”
“你這心裏啊,還指不定多麽開心呢!”賀重珊用釺子插了塊水果,适時地塞進了元槿的口中,剛好把她後面的話堵住了。
元槿嚼着水果不能說話,瞪大眼睛怒視她。
賀重珊哈哈大笑。
這事兒就算是這麽揭過去了。
到了午膳的時候,女孩兒們就聽到了蕭以霜被封為“蘭嫔”的消息。
事情是莫書涵說出來的。
他在翰林院任職,知曉的事情比較多。偏偏莫書涵為人比較耿直,對着朋友們掏心掏肺的,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和他“說話”。
每當少年少女們沒法從藺君泓和賀重淩的口中套出話來,自家大人們也不肯透露消息的時候,幾個人就會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莫書涵。
而後他們就會使了百般的手段把莫書涵從翰林院給揪出來,把他團團圍住,又是威逼又是利誘,從他這裏得知最新消息。
封嫔的消息就這麽被莫書涵順口一溜給溜了出來。
所有人得知了這個消息後,都有些緩不過勁兒。
最先開口的反倒是許林雅。
“她倒是極有手段。”許林雅唇角難得地挂起了冷笑,說道:“原先倒是我小看了她。”
許林雅性子溫順,但是,最看不慣那些弄虛作假之輩。
對于蕭以霜這樣平日裏裝得至為清高,一轉眼,卻能為了求得上位不惜犧牲自己的幸福和身子來讨好皇帝的行徑,她是極其看不上的。
葛雨薇說道:“那有什麽。以前她在的時候,為了争奪那第一才女的稱號,不知道做了多少龌龊事情。只不過你心善,看不出罷了。”
若非蕭以霜刻意經營,其實那“第一才女”的稱號本該許林雅得了去。
不過許林雅為人低調內斂,從不争搶什麽,這才讓蕭以霜得逞。
許林雅沒有否認葛雨薇的說法,颔首道:“早知道她是這樣的人,當年的時候我就該争上一争。即便不能成功,也決不能讓她得手的那麽順利。”
賀重珊笑着推了她一把,道:“省省吧你。整天就知道讀書的書呆子,還和她争。不被吃的骨頭渣都不剩下就不錯了。”
大家把蕭以霜的現狀當成了個笑話來聽,誰也沒有放在心上。這事兒說了兩三句後,就都抛諸腦後,不再提起。
不多時,有随從來尋元槿,說是外頭有位大人來尋王妃。
元槿沒有多想,和友人們說了一聲後,就轉出了屋子。
平日的時候,時常有人來尋藺君泓。
元槿知曉藺君泓不喜人打擾,就讓門房的人能推的全推了。推不掉的,她先來招待。倘若察覺到對方真是有事來尋藺君泓的,這才安排對方和藺君泓的會面。
倒不是她非要多此一舉。而是自打陶志忠和藺君泓在接風宴上那麽堂而皇之地對仗之後,就有一些好事者不時地打着有事的旗號來探消息。
她不願藺君泓受到這樣的難為。索性由她來見。畢竟她身為女子,說起拒絕的話來更為容易簡便。
元槿這樣的做法,幫藺君泓解決了不少的麻煩。
藺君泓心中有數,沒有和她當面道謝過,只将她的好默默記在心裏,想着往後待她更好些才行。
如今元槿聽聞家中随從來喚她,只當對方是個推不掉、不得不見的客人,故而過去的時候,神色十分疏離且淡漠。
誰料和對方相見後,她才知道竟然是賀重淩,剛才擺出的那副一本正經的見客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
“賀大人可是來尋王爺的?”
元槿心想賀重淩怕是來找藺君泓的,只不過被她之前的吩咐給擋了,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來見她。
于是元槿說道:“既然是賀大人來,那我和王爺說一聲便是。還請大人去花廳稍等片刻。”
她這樣說着,轉身就要離去。
剛剛邁開了一步,手臂一緊,已經被人拉住。
元槿下意識地就停住了步子。
她停下來的剎那,賀重淩也快速地收了手。
“我是要來尋你的,所以讓人直接去叫了你。”賀重淩清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着不易察覺的猶豫,“若我想要見他,會讓人直接去尋他。”
元槿笑道:“正是如此。若是你來尋他,便是繁武他們見了,也不會不去通禀。倒是我想岔了。”
說着,她想了下,問賀重淩:“不知你來尋我是什麽事?”
賀重淩修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條線,赫然是有些躊躇。
元槿疑惑。
賀重淩做事幹脆利落,這般的猶豫不定,極其罕見。
顯然是有極其難以抉擇的事情難住了他。而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元槿看他半晌不言語,試探着問道:“你來尋我,所為何事?”
賀重淩的反應也有些出乎她的預料。
他先是搖了搖頭,後又點了點頭。
“也沒什麽事情。”他再開口,依然是平日裏那般雲淡風輕的語氣,“我只是想問一問你,如果王爺十分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而那件事的答案就握在你的手中,你會不會告訴他?”
元槿下意識地就要答“是”。
賀重淩卻道:“有兩個前提條件。第一,這答案一旦被他知曉,怕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第二,他知曉答案之後,你們的生活恐怕不再平靜。”
那個“是”字在元槿的唇齒邊繞了一圈後,終究是沒有立刻說出來。
她思量了片刻,說道:“那我可不可以問你兩個問題?”
“那是自然。”賀重淩點頭道:“你說。”
“他是不是真的非常想知道這個答案?還有,這個答案對他來說,很重要嗎?”
賀重淩想也不想地說道:“對。”
一個“對”字,解了兩個問話。
元槿了然,笑道:“那我自然會告訴他。”
既然對他那麽重要、既然他那麽想知道,那她沒有任何理由不告訴他。
對她來說,他的想法最為重要。
賀重淩的神色微變,喃喃道:“果然如此。我早該想到你會這麽答的。”
元槿看他臉色不太好,有些擔憂地問道:“賀大人?你沒事吧?”
賀重淩搖了搖頭,眼簾微垂,低聲道:“既是你想告訴他,那我便告訴他罷。”
他緊了緊十指。寬大袖子遮掩住的雙拳握得指節都泛了白。
“你和王爺說,他要找的人,在我這裏。”
語畢,賀重淩朝元槿颔首示意了下,轉身大跨着步子離去。
元槿不知道他突然而來問那些問題是為了什麽。也不知道他忽然抛下這麽句話是何意思。
百思不得其解,元槿便去了書房尋藺君泓。
——賀重淩那些話,本就不是要對她說的。
她轉告給藺君泓便罷。
藺君泓已經看了一個時辰的密報。
可是,這密保中的一條內容卻讓他着實惱恨。
那個老太醫,還是沒有下落。
藺君泓将手中書冊用力擲到一旁,擡指按了按眉心。
他沒想到事情會那麽棘手。
原本老太醫的下落已經有了。誰知摸到了最後一個環節後,卻是戛然而止,忽地中斷。
老太醫遇了險,生死不明。
活着?
沒有找到人。
死了?
沒人見過屍體。
一連多日,收到的都是這樣的訊報。
饒是藺君泓心性沉穩,也不由得動了怒。
此時他心緒不寧,索性将政務擱到了一旁,開始梳理鄒元欽和那位平鄠縣主的事情。
平鄠縣主沈淑瑜,芳齡十五。自打見了鄒元欽一次後,就對他上了心。
家裏人想要給她安排親事,她怎麽也不肯答應。家裏人問過之後方才曉得,小姑娘竟然是有了心上人。
而且這個心上人不是別人,正是端王妃的滴親哥哥。
如果是別人,依着河陽郡王的身份還有沈家的地位,直接和對方議親便可。
偏偏鄒家是極貴之家。
鄒父是朝中一品大員,嫡女是端王之妻。
再怎麽樣,也沒法等閑對待。
沈家就讓河陽郡王妃出面。河陽郡王妃又央了自家的相公,拜托了河陽郡王。
郡王爺這邊親自找到了藺君泓說起此事。
藺君泓平素不太理會小姑娘們,對于沈家的這位女兒的消息,是全然不知。
讓人收集了些消息又看過後,他知曉了這姑娘是個相貌脾性都很好的。不過,還是不太放心。這便趁着鄒元欽來到王府的機會問了問他。
從鄒元欽的描述中,藺君泓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妥。
他不禁在思量着,或許那位沈姑娘執意要嫁給鄒元欽,不過是動了小女兒的心思,沒有旁的緣由?
藺君泓正兀自考慮着這事兒的可行性,便聽繁武在外禀道,王妃來了。
聽聞元槿來了,藺君泓心裏有再多的愁雲都盡數散去。
他親自走上前去開了書房的門迎了出去。見小妻子已經到了門外,就執了她的手和她一同往裏行來。
“剛才還思量着尋你來問上一問,可巧你就來了。”
藺君泓讓元槿在他的座位上坐好,他轉身拿了平鄠縣主的所有訊報,盡數攤開在了桌子上。這便拉了元槿過去同看。
“你瞧瞧這一位,好似是個不錯的。說是瞧中了元欽。你瞧瞧如何?”
說實話,元槿是十分好奇這位沈姑娘的。
且不說對方相貌品行如何。單就一次見面就瞧上了自家哥哥這一點,就足夠她燃起了八卦之心,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顯然還不是說起這個的時候。
元槿看藺君泓終是停歇下來,這才得以插口說道:“其實我過來,是還有別的事情想要和你說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十分認真,也十分嚴肅。
藺君泓聽聞後,回頭看了她一眼。
看到元槿這般認真的模樣,他将所有手裏的事情盡數停下,而後緩步走到她的面前,倚靠着桌案邊站好,握了她的手,說道:“什麽事?但說無妨。”
元槿根本是絲毫頭緒都沒有,只得将自己和賀重淩的一番對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藺君泓。
藺君泓聽聞之後,之前唇角挂着的淺淡微笑頓時消逝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唇角還有愈發冷冽的目光。
他緊了緊元槿和他交握的手,沉沉說道:“槿兒,你再說一遍,賀重淩是怎麽跟你講的?”
“賀大人說,你要找的人,在他那裏。”
藺君泓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最近一直在苦苦尋找的,只有一個人。
那個老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