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8新章 (1)
聽了岳公公的話,元槿下意識的就去看藺君泓。畢竟岳公公是他的人,而這件事,顯然是來征詢他的意見。
誰料藺君泓只淡淡“嗯”了一聲,便再沒了下文。
元槿大奇。
待到岳公公應聲後,她悄聲去問藺君泓,道:“你不準備管這事兒了?”
聽了這話,藺君泓望了過來。便見女孩兒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彎彎,顯然是心情頗佳。
藺君泓大樂,擡指輕戳了下她的臉頰,笑道:“你不也想着不去管?”
“管不得。”元槿重重一嘆,“兩個人哪個都惹不起。既然如此,還不如躲着點的好。”
她口中的兩個人,自然是定北王妃沈氏還有徐太後。
這二人都不是好相與的性子。如今兩人有了矛盾,如果貿貿然過去相幫,說不定兩步都落不得好去。
藺君泓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根本就不願元槿攙和到那兩個人的恩怨裏頭去。
現在聽聞元槿這般說,他倒是相當贊同。
岳公公剛才來請示,想必是得了徐太後的示意。
不然的話,那沈氏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張膽的讓人來他這裏傳話。
“不過,可憐了靈犀。”元槿輕輕嘆息着。
她想到那個乖順柔弱的女子,心裏頭泛起了說不清的感覺,“她終究是……”話說到一半,頓了頓,并未接下去。
她想說靈犀無辜。可當年的事情,她畢竟知道的太少,個中隐情究竟如何,她并不知曉。靈犀在裏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并不清楚。
更何況,在藺君泓的跟前這般說起靈犀,終究是不妥當的。
那件事情,在他的心裏,到底是個瘡疤。
藺君泓聽出了元槿話中的遲疑,微微笑了下,并未多說什麽,只把她往懷裏摟得更緊了些。
“改天讓陸家的老太太來宮裏一趟吧。”
藺君泓這話讓元槿有些想不通,為何莫名其妙的提起她來了?
她疑惑的望着藺君泓,正想開口問他,瞧見他眼底深處的那抹怒意之後,心裏頓時有些明白過來。
靈犀當年是陸老太太的貼身婢女。
為何陸老太太的貼身婢女會當了徐太後的替身?這事兒需得好生琢磨琢磨。
可讓人進宮,終究得有個妥當的借口才好。
元槿斟酌了下,說道:“眼看着又要到端午節了。到時候宮裏擺一桌宴席罷。”
如果單獨叫了陸老太太來,未免太過于引人注目。
倒不如尋個借口叫上許多的人來,再單獨召她,這樣并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藺君泓思量了下,倒也可行,就颔首應了。
只是還有些事情他不甚放心,又叮囑了元槿幾句。
“陸家人的心思,有些難以捉摸。你需得小心着些。”
旁人或許不曉得,他卻知道,身為前皇後、前太子妃的娘家,陸家到底意味着什麽。
只不過彼時前太子他們鬧出那些事情的時候,有很多事情都隐着瞞着,并未公之于衆。先皇的所作所為并揭露出來的時候,陸家也将自己剝離的一幹二淨,所以陸家直到現在還很安穩着。
元槿知曉藺君泓對陸家人一直都頗為提防。聽聞此刻他在提醒,就颔首應道:“我自會小心。你不必擔憂。”
話雖這樣說,藺君泓到底沒有徹底放心下來。思來想去,說道:“那日我讓馮樂芳和穆爍過來陪你。有她們在,即便陸家人想做什麽,也需得掂量一下。”
馮樂芳和穆爍,元槿聽聞過數回,卻只見過寥寥幾次。
原因無他,沒甚機會。
馮樂芳是馮樂瑩姐妹倆的堂姐。她的父親馮副将一直跟着穆将軍在東疆征戰,她就和母親随着父親一起住在東疆。甚少回京。
如今馮樂芳年歲大了,其母覺得再這樣下去,女兒的婚事怕是要被耽擱。所以就帶了她一同回京來住下。
穆爍則是因為已經嫁為人妻,早年一直跟着夫君在任上,這兩年方才回京,所以元槿和她的交往不多。
不過她的夫君元槿倒是識得,正是極得藺君泓重用的方沐臣。
這兩個女子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武藝很不錯。
這個“不錯”,和葛雨薇的射箭好,是不同的概念。
馮樂芳和穆爍的武藝好,是實打實的能舞刀弄槍上陣殺敵的那種。
且也正是因為馮樂芳不愛紅裝愛武裝,所以馮太太才愈發的發愁起來,将她帶離了東疆,逼了她回到京城裏來學着當個大家閨秀。
元槿聽聞藺君泓要将她們兩個叫來,頗有點哭笑不得,橫了他一眼,道:“讓穆姐姐和馮姑娘過來,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些。”
因為元槿和穆效還有穆家人更熟一些,所以說起穆爍來稱呼一聲“穆姐姐”,而不是方太太。
方沐臣,她見過。但是實在不熟悉。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怎麽着都感覺和穆家更親近些。
藺君泓笑道:“是大材小用了。不過,馮太太當初求到了穆家跟前,說着想要讓人帶着她家女兒多接觸接觸京中的人家,多相看相看。我想着這次左右你是要辦個宴席的,倒不如将人一起叫過來。我既能放心你這裏,也讓她們如了願。一舉兩得。”
元槿沒料到說來說去,藺君泓還是堅持如此。
她思量着或許陸家另有旁的動作,讓藺君泓頗為在意。所以堅持這樣安排着,也能更為妥帖一些。
思及此,元槿終究是沒再拒絕他的好意。
藺君泓的用意,她多多少少也明白一些。
剛才她是提到了靈犀的時候藺君泓說起來讓陸老太太進宮。想必藺君泓有所安排,打算讓靈犀和陸老太太見一次面。
至于怎麽見面、讓她們見面後他有什麽打算,如今他既是不說,她便知曉時候還未到。待到時機成熟了,又或者是事情安排妥當了,他就會講與她聽。
兩人将這件事定下後,元槿還有一件事頗為擔憂。
靈犀和陸老太太當真見了面的話,勢必要引起一些事情的改變。屆時定北王妃還指不定會鬧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若是這樣的話,定北王怎麽辦?
靈犀怎麽辦?
藺君泓聽了她的擔憂後,反倒不太在意。
“沈氏如何都好。她若出手,我便有法子治了她。怕只怕她靜候時機,到時候不知她有何打算,反倒是要處于被動。”
元槿聽聞,心中一動。
莫不是陸老太太和靈犀的相見,是為了引蛇出洞?給沈氏來個措手不及?
可是,藺君泓應當不會将那件事情捅破才對。不然的話,受傷最重最深的,還是定北王和藺君泓。
而且靈犀在這件事裏,是最為無辜的了。
藺君泓不至于會讓靈犀陷入難堪的境地才對。
思來想去,元槿沒有了解藺君泓打算如何。就将此事暫且擱下不去多想,轉而吩咐了人去拟單子,準備過段時間的端午節宮中宴請。
晚膳過後,兩人商議了下,決定由元槿獨自去看望藺時謙。
其實元槿很想讓藺君泓也去。
無奈這人看着是個銅牆鐵壁的,實際上遇到某些事情時也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比如現在。
雖然藺時謙和藺君泓的關系已經在兩人間半明朗化了,可是正因為這個緣故,藺君泓反倒不肯去看藺時謙了。
“左右已經脫離了危險,沒了生命大礙,何須這樣緊張去看他。”
元槿詢問藺君泓的時候,正是藺君泓練字之時。
他提到藺時謙的時候語氣十分的不在意。之時說完之後,他提着筆稍微出神了會兒,又道:“如果槿兒無事的話,你過去幫我稍微瞅一眼就好了。”
他這理所當然故作疏離的語氣可是把元槿給逗笑了。
如果藺君泓真的不在意藺時謙,哪裏會讓她過去探望?
在他的心裏,她可是相當寶貝的。輕易不舍得讓她累着了去做那件事情。
如今讓她過去瞧瞧,很顯然,他很是在意藺時謙的病情。
只不過非要嘴硬,不肯承認自己心裏頭其實是關心藺時謙的。
看着藺君泓那一本正經板着臉的模樣,元槿反倒不走了。
她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下來,身子一轉,坐到了書架旁的一個錦杌上,鎮定自若的翻起書來。
藺君泓開始時沒有在意。畢竟元槿無事的時候就會看看書,他也已經習慣了她的這個做法。
可是等了半晌,看她還在津津有味的讀着書冊,半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藺君泓這才有些着急了。
他将紙筆丢到一旁,拿過素白絲帕拭着手,緩步走到元槿的跟前來。探頭看了一眼書冊內容。嗯,是本游記。
游記還能看的這麽入迷?
藺君泓挑着眉,擡指指了游記上的一副山水配圖,嗤道:“這等拙劣之作,忒得沒法入眼。”
“沒法入眼嗎?我覺得很好看。”元槿緩緩擡起頭來,說道:“莫不是陛下眼界太高了,竟然瞧不上我喜歡的書了?”
藺君泓哪裏能接着這話說?
不過,他之前想要吸引元槿注意的目的卻已經達到了。
藺君泓瞅着她擡頭看、手指放松的時候,一把将那書冊從元槿的手裏抽出來了。
不待元槿反應過來,他已經撩了袍子坐到了她的身邊。想想不夠安心,手一揚,将那書冊甩到了一邊。
元槿眼睜睜的看着剛才還在自己手裏的書就這樣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而後落在了書架的最頂上。
說實話,藺君泓的力道着實控制的好。書冊飛了這麽一下,居然沒有散亂。落在架子頂上的時候,甚至于跟合起來的書有些相像,下落的時候非常穩妥,絲毫都沒有折痕,就這麽平整的掉到了上面,而後順着架子邊兒滑到了裏側。
元槿踮着腳拭了拭。
嗯,很好。
這地方選的真不錯。
她這樣踮着腳伸直了手,都還夠不着。
分明就是故意的!
元槿扭過頭去,怒目而視。
藺君泓卻心情甚好,甚至還悠悠然的朝她招了招手。
元槿懶得搭理他,一扭身子,跑到了書架旁,仔細翻找,尋到了另外一本自己喜歡的書。
藺君泓這回可是忍耐不住了,揚聲問道:“你這打算看到什麽時候?”
元槿露出茫然的模樣,“自然是看到睡覺前。”
藺君泓瞧着她這理所當然的樣子,很是驚訝的怔了怔,而後身子往她這般傾斜過來,奇道:“你不記得還有什麽事情要做了?”
元槿做出十分努力認真的模樣想了下,搖頭道:“應當沒有了罷。”
藺君泓忍了又忍,最終問道:“你不是說要去探病的麽?”
“那件事啊。”元槿露出了然的笑容,施施然坐到了椅子上,翻開新拿過來的書冊,眼睛盯着書上的字跡,說道:“剛才你說等我無事的時候過去看一眼。如今既是有事,那我就先做事好了。”
“什麽事?”
元槿的神色十分嚴肅,“看書。”
藺君泓愣了愣,又細看元槿半晌,忽地笑了。
他往椅背上猛地一靠,唇角帶笑的看着元槿,哼道:“我說你怎會聽不懂我的意思。原來如此。”
元槿故作不知,“聽懂什麽?原來什麽?”
她知道藺君泓已經發現了她的用意,一句話問完,也不繼續遮掩了,便道:“你既是擔心,就去看看。即便我去看了,你也未曾親眼瞧過,想必也是心裏頭放不下的。何苦來哉。”
藺君泓微微垂下眼眸,神色淡了些,說道:“既是已經好了,想必少我一個也不少。何須過去看人臉色。”
元槿不知道之前藺君泓和藺時謙到底發生了什麽。
認真說來,兩個人的關系其實原本很好。某日藺君泓從藺時謙那裏回來後,就再也不肯過去了。
許是因了這個緣故,藺時謙的病症才愈發的嚴重起來。繼而到了今日這個地步。
她知道藺君泓或許鑽了牛角尖。
即便他心胸寬廣,但是,任誰遇到了他和藺時謙這種尴尬的關系,都難免會多思多慮。
有時候有些事情不是不願去想通。而是怎麽也掙脫不了自己心裏的那個坎兒。
因為不知道對方到底是怎麽想的。所以心裏沒底。
元槿知道藺君泓不是個輕易退縮的人。只是眼前的這種狀況下,他當真是進退兩難。
進一步,或許和藺時謙的關系就要明朗化了,再也沒法退回從前。
退回去,藺時謙可能因為他的疏遠而病情加重。
畢竟是個颠覆了他過去那麽多年的一件大事。在這兩難境地下,他也難得的猶豫了。
元槿索性走了過去,自顧自的主動坐到了他的腿上,和他平視着問道:“你想不想看看他?”
藺君泓張口欲言。
元槿雙目一瞪,“想好了再說。我可就問這一回。若你說個‘不想’,往後我可再不會問第二次了。”
藺君泓知曉她這是惱了他不對她坦誠,也不對他自己坦誠。所以她才一點點的逼着他,直到問出這一句來。
藺君泓口唇開合半晌,最終輕輕一嘆,用很低的聲音慢慢說道:“其實,是想的。”
他本還以為元槿會繼續逼問。
哪知道那幾個字出了口後,膝上一輕,她已經站了起來。
緊接着,手腕一緊,正是她在使力将他拉起來。
藺君泓看她用了十分的力氣,生怕自己不順勢站起來她就拉傷了自己手臂,趕緊站到了她的身邊。
他本打算将手使了巧勁兒抽回來。誰料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她已經反手握了他的手朝外行去。
“走。我們一道去看看。”
聽了這話,藺君泓忽地反應過來,腳步就有些凝滞。
可是,在他腳步還沒來得及完全停下的時候,元槿已經回過頭來,朝他笑了一下。
這笑容是他最為熟悉的。
恬靜,美好。總是給他最多的鼓勵,也給予了他最多的支持。
在這一瞬,藺君泓的腳步不知怎地就有些停不下來。
他任由她這樣拉着,一步步走出了屋子,一步步的出了院子,繼而朝着某個讓他百感交集的住所行去。
藺時謙的屋子裏已經熄了燈。
一進院子,藺君泓就發現了這一點。
他當即就打了退堂鼓,反拉着元槿就要走。
可是元槿根本不答應,拼着全身的力氣将他往裏拽。
藺君泓哪裏舍得讓她這樣用力?
一個不會功夫的小姑娘,如果使力不當,很容易傷到筋骨。
他心下一軟,就卸了自己的力道。
元槿趁着這個機會,死拉硬拽,硬是将他拖到了院子裏去。
院中有幾個伺候的宮人正在燈籠下做事。
看到帝後二人,他們甚是驚愕,趕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過來。
元槿瞧見他們幾個是在做藥囊,小太監們負責裁剪,小宮女們負責縫制。
她的目光柔和了許多,輕聲問道:“在給王爺做藥囊?”
“回娘娘,是的。”
說話的是這院子裏的管事宮女莺歌。
這姑娘在宮裏待的時日頗久,行事很是利落,說話也幹脆。
莺歌說道:“太醫說了,多做幾個藥囊給王爺佩戴着,多聞聞藥香,能夠讓氣血通暢。氣血通暢了,眼睛就也有希望好了。”
元槿又問:“怎麽不讓底下人去做?”
旁邊一個小太監有些羞赧的撓了撓頭,笑道:“王爺人很好。平日裏待小的們很好。如今他病了,咱們就想盡一份心。”
元槿贊許的點了點頭。
她當即喚了人來,給院子裏多添了幾盞燈,好讓她們做活兒的時候亮敞點。
藺君泓本還有些疑惑,若是有心想要獎賞這幾個宮人,為什麽不讓他們進屋裏去做活兒。
可是,當他看到宮人們不時的望向屋子方向,神色裏滿是擔憂和焦急的時候,他就瞬間明白了。
——他們之所以在院子裏做活兒,一個都不肯進屋去,分明是擔心藺時謙的身體。
如今在院子裏,房中有點什麽動靜,他們都聽得到。若是有事的話,能夠即刻趕過去。
看着院中人憂心的模樣,藺君泓忍不住沉聲說道:“你們倒是關心他的很。”
因為心中有着諸多的思緒,他的語氣裏不免帶了些情緒出來。
不過,藺君泓平日裏對待宮人的時候,也一向不假以辭色。所以,如今他這般,倒是沒有人起疑。
莺歌低眉順目的說道:“王爺待婢子們真的很好。他病了,為他多想一想,也是應當。”
元槿看了眼天色,還不算太晚,就問:“王爺已經歇下了?”
“不知道。”莺歌答道:“許是還沒睡。不過王爺說了,有沒有燈都一樣。倒不如熄了,也省些燭火。”
這話聽得元槿心裏發酸,趕忙別過臉去,低聲道:“那我過去瞧瞧。”
說着,她輕輕拉了拉藺君泓的衣袖,示意他不準反駁。
藺君泓自然也将剛才那話聽了進去。此時此刻,反對的話語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不由自主的跟在了元槿的身後,将要邁進屋門。
元槿并未讓人在旁跟着。她親自拿了個燈籠往裏行。
畢竟很多話,不方便當着宮人們的面說。還是只有他們三個人在方才妥當。
走到內室外頭,元槿敲了敲門。聽得裏面一聲“進來”,她方才推開內室的門。
行進屋裏的時候,元槿借着昏暗的光看到了床上人的身影。
元槿曉得藺時謙看不到,就當先喚了一聲“王爺”,表明自己的身份。
藺時謙顯然沒料到進來的是元槿,就撐着身子往這邊轉了過來。
“娘娘?”
他作勢就要起身行禮。
元槿将燈籠擱到一旁,趕忙扶了藺時謙躺好,“王爺不必如此多禮。”
藺時謙還欲再起身,可是元槿堅持如此,他也不好過多違抗,就謝過了元槿,重新躺了回去。
藺君泓則靜靜的立在一旁,自始至終都未曾開口。
元槿用手肘搗了搗他的手臂,不甚贊同的斜睨了他一眼,隐隐含着責怪之意。
其中的意思很明顯。
——還不趕緊打個招呼?
藺君泓其實明白她的意思。
可他始終無法釋然。
從藺君瀾的那裏,他只得知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真相。
但是真相的具體細節,因為時日太久,他暫時還沒有辦法查清楚。
在這樣的狀況下,讓他平靜面對藺時謙,着實有些困難。
藺君泓正猶豫着,忽聽床上傳來一聲輕喚。
“阿……陛、陛下,是你來了嗎?”
藺時謙的聲音裏滿含着期盼和希冀。
藺君泓聽了,眉間微蹙,并未答話。
元槿急了,輕輕推了他一把。
藺君泓這便記起了元槿路上說過的幾句話。
她說,定北王什麽樣的人品,你與他相處那麽多年,還不知道不了解麽?我信得過王爺。我相信他是個好人。看他最近才開始有些反常,想必他一定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個消息不久,所以之前未曾表露過。你,信得過他嗎?
聽了她的問話,藺君泓扪心自問。
自己相信他嗎?
要相信他嗎?
連身邊伺候的宮人都會好生對待……
他會是個心機深沉、能狠下心來将事情遮掩了那麽多年的人嗎?
藺時謙靜靜的躺在床上。
他的世界如今是漆黑一片。
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他聽到了元槿的輕喚聲。同時,他也聽到了那個他極為熟悉期盼的腳步聲。
本想裝作沒有留意到,可最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只可惜……
藺時謙心裏暗暗一嘆,失落萬分。
他慢慢的、慢慢的挪動身子,準備往裏側過身去,好避免自己的失望太過明顯,顯露在了臉上。
可就在他剛剛動了一下身子,還沒能将動作放大的時候,忽然,從床邊傳來了很低的一聲應答。
“嗯。”
聲音雖然很輕,聲音雖然很弱,可在這靜寂的黑夜裏,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已經足夠響亮。
藺時謙忽地開心起來,激動起來。
他用手撐着身體,一下子坐了起來,不住的努力往聲音來處看去。
藺君泓看到被子從他身上滑落,見着他就這麽衣衫單薄的坐在床上,趕忙過去一把将他按住,而後硬扯了被子給他蓋上,口中惡狠狠的道:“還嫌病得太輕、吃的藥不夠多?敢情加上一個風寒就更好了?”
雖然他語氣十分兇狠,但動作卻很輕柔。将被子蓋好後,還不忘掖了掖被角。
藺時謙發現了這一點,不由得低低笑了。
“陛下肯來看微臣,微臣就比什麽都要高興。”
他這句話一出口,元槿的眼圈兒瞬間就紅了。
她趕忙垂下了眼眸,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
“王爺要不要喝水?我去給您倒一杯。”
說着,她自顧自的走到了桌子邊兒,倒了滿滿的一杯過來。
裏面盛着的,并非是茶水,而是有些燙的白開水。
元槿走到半途,發現溫度有些燙,就又轉了回去,從桌子上拿了個空着的杯子,兩個杯子來回的倒着倒騰,借以讓水涼的快一點。
藺時謙聽到了嘩啦啦的水聲,又要坐起來。
誰料藺君泓眼疾手快,不等他将身子支起來,已經給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就好生養着點兒吧!”藺君泓的語氣十分不善,“槿兒自有自己的主意。什麽要做什麽不要做,她自己決定就是。之前地動發生之後,在太平鎮裏,她什麽沒做過?放心,一杯水而已,難不住他。”
聽了他這話,藺時謙也很是哭笑不得。
“我哪裏是覺得她做不好?我只是覺得……我只是覺得……”
他想說這不合時宜。轉念一想,再細細品了品藺君泓的話,那反駁的話就有些說不出口了。
以前不過是叔侄、不過是君臣的時候,藺君泓哪裏舍得讓寶貝小妻子給他倒水?
如今藺君泓默認了元槿給他倒水,是不是、是不是說明……
藺時謙心裏一陣激動,喉嚨口就有些發澀。
他到底也是馳騁戰場多年的猛将。
雖然心裏激動萬分,但不過片刻時候,已經能将自己的心情控制一些了。
最起碼,能夠正常開口說話了。
“當初地動的時候,聽說是你們二人讓京城人撤離的?不知道當時是個什麽樣的情形?”
藺君泓聽了他這一連串的話,就知道他是有意想要多聊聊天,多說說話,所以抛出來這麽個能夠說得很長的話題。
他下意識的就想駁斥幾句。
可是,元槿倒騰水的嘩啦啦聲近在咫尺。
聽着自家小妻子在那邊認真将水倒來倒去的聲音,不知為何,他的心裏也少了許多燥意,漸漸平靜下來。
“其實,這事兒還多虧了槿兒。”
藺君泓一提起元槿,那就有了說不完的話。
當即将他陪着元槿去參加靜雅藝苑的考試、而後元槿不顧考試回到家中,一系列的事情盡數講了。
藺時謙一個字兒也沒去打斷。
他貪婪的安靜的聽着,努力将少年的每句話、每個字都牢記心中。
靜谧之中,藺君泓的聲音顯得有些低沉,有些黯啞。帶着安撫人心的能力,平靜而又和緩。
元槿聽着他的敘述聲,摸了摸手中的杯子。發覺水的熱度已經适中了,這便拿了過來,遞給了藺君泓,示意他給藺時謙喝下。
可是藺君泓接過水杯後,并未如她所願的去叫藺時謙。
藺君泓停下了口中的話,将水杯拿在手中,朝裏探了探身。而後轉過頭來,朝元槿比了個“噓”的手勢。
元槿明白過來,藺時謙已經睡着了。
她将杯子拿了過來,擱回桌子上。
藺君泓給藺時謙輕輕掖了掖被角,兩人這便相攜着往屋外行去。
剛走到院子裏,忽然外頭傳來一陣嘈雜。
藺君泓回頭看了眼屋內。
想到好不容易剛剛睡着的藺時謙,他心下大怒,低聲冷喝道:“什麽人在外面?盡快趕走!免得擾了王爺休息!”
宮人們之前就在擔憂着屋裏的藺時謙了,只不過藺君泓在這裏,他們不好貿然行事。
聽了藺君泓的命令後,衆人如蒙大赦,留了兩個在院子裏守着藺時謙,其餘人魚貫而出,都往那嘈雜之處奔去。
只是行出去沒多久,就有幾個宮人急急的折轉回來請示。領頭的正是之前在院子裏和元槿她們說話的那個小太監。
“陛下,外面的是王妃,定北王妃。小的們該如何行事?”
聽聞沈氏在這附近鬧将起來,藺君泓眸色更冷。
他大跨着步子走出院子,估量着在這裏說話必然吵不到正在休息的藺時謙了,這便大聲吩咐道:“無論是誰,一律趕出去。十丈之內,不準有人靠近!”
“是!”得了他不容置疑的吩咐後,宮人們愈發堅定。
三名年長的嬷嬷還有四五個小太監當先沖了出去。不多時,那邊的吵嚷聲就停在了某個位置,再也沒有往這邊挨近半分。
元槿朝着那邊遙遙的望了一眼,不甚确定的說道:“好像還有靈犀。”
藺君泓聽聞後,原本邁向寝宮的腳步終究是收了回來。
他功夫甚好,這點距離對他來說完全不成問題。已然是十分确定的看到了那邊确實跪着靈犀。
“是她。”藺君泓颔首說道,腳步就有些遲疑。索性停在了原處沒動。
藺時謙這些天的态度,他是看在眼裏的。
不管當年如何,靈犀是否完全無辜,單看藺時謙既是對靈犀一如既往的不錯,最起碼說明當年的錯事靈犀并不是謀劃人之一。
原先心裏梗着一股子悶氣時候就也罷了。剛剛經過了在藺時謙屋裏那心平氣和的一番話後,藺君泓的心裏到底是發生了些轉變。
既然藺時謙對靈犀不錯,靈犀待定北王也一直盡心盡力,那麽不如幫靈犀一把。
旁的不說,她若是安好了,藺時謙也能少操心一些。
主意已定,藺君泓就和元槿示意了下。夫妻倆便相攜着往那聲音來處行去。
沈氏身份尊貴,宮人們即便攔她,也不敢将她怎樣。不過是圍成了人牆,将她攔住,不準她繼續前行罷了。
而靈犀就沒那麽幸運了。
她被幾名宮人按在地上,氣喘籲籲,頭上臉上滿是汗意。
元槿本想呵斥一番讓人将靈犀松開,借着周圍的光亮仔細一瞧,将靈犀按在地上的,卻并非宮裏之人。而是沈氏身邊伺候的那幾個丫鬟婆子。
說來也是。
藺時謙這邊伺候的宮人,俱都知曉靈犀待藺時謙很好,藺時謙也待她很不錯。又哪裏會輕易對靈犀動粗?
元槿見狀,眉心緊擰,唇邊卻帶出了幾分的笑意來,“不知王妃夜晚前來所為何事?莫不是宮人們招待不周,惹了您生氣?”
沈氏看到元槿的笑容就來氣。
下午的時候,她責打靈犀被徐太後撞見了。也不知道徐太後哪根筋不對了,居然幫一個小小的侍妾說話。
沈氏大怒,和徐太後争執一番後,終究是礙于對方的身份不敢多做什麽,只能将靈犀帶回住處再行“詢問”。
——她想知道前些日子她受傷之後,藺時謙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怎麽也想不通,徐太後為什麽拘着她不準她來看藺時謙。她甚至還隐隐的懷疑過,那個叫湯圓的京巴怎麽就撲過來傷着她了。思來想去,總覺得說不定徐太後從中做了什麽手腳。
只可惜當時她有傷,卧病在床。待到現在好一點了,想要查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所以她只能一點點的逼問靈犀。
哪知道問了這麽久,靈犀就是死咬着不肯松口。一個字兒也不肯和她說。
沈氏怒了,揪着靈犀就要來藺時謙這裏,讓他給她評評理,憑什麽一個妾侍竟然還騎到了她的頭上來。
誰料人算不如天算。
她好巧不巧的就遇到了帝後二人。
沈氏再張狂,也不敢随意和元槿、藺君泓對着來。
她将心裏的火氣壓了又壓,這才語氣僵硬的說道:“家裏的奴才不聽話。我審問了下,所以有些言語沖動,還望娘娘恕罪。”
這樣低三下四的話說完,心裏的怒意到底是有些遮掩不住了。
沈氏環顧了下周圍“惡狠狠”的宮人們,話鋒一轉,繼而又道:“不過,宮裏的奴才也着實猖狂。我不過是來見王爺罷了,他們竟然還敢過來攔阻。莫不是如今這世道,為人妻子的竟是無權去探望自己的丈夫了嗎!”
宮人們先前是得了藺君泓的命令而行事,自然不怕她這番誣賴。所以繼續張開手臂架勢十足的阻攔着。
而元槿和藺君泓根本沒把沈氏的這番指責放在眼裏。
是以沈氏幾句話铿锵說完,竟是半點兒的浪花都沒有激起來。
沈氏在北疆好橫行了那麽多年,哪裏受到過這般的冷遇?
她登時有些惱了,語氣愈發尖銳起來,“我好歹也是定北王妃,禦賜一品诰命。說起來,陛下和娘娘還要喚我一聲嬸嬸。如今陛下和娘娘竟是不認得我了嗎?”
“平日裏倒是認得的。”藺君泓悠悠然的聲音這才飄了出來,“只不過天色昏暗,朕見這裏似是有婦人撒潑謾罵,原沒敢相信真是定北王妃。如今聽了您這一番教誨,方才恍然大悟,當真是您。”
他這一番話說了下來,分明是在旁敲側擊的說沈氏是撒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