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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姑娘

在距離城市很遠的地方

在我那沃野炊煙的故鄉

有一個叫烽火臺的村莊

老舊的綠皮火車駛向了黑夜,駛向沉靜,駛向風來的方向。

連接處昏暗的燈光影影綽綽,我艱難地扒開重疊的人群走到車廂的盡頭,濃濃一路風塵。

車窗外的城市已經遠去,遙遙地只能望見遠處幾盞燈光,不知為誰而亮。我低着頭點煙,明明滅滅的煙火燃盡了疲憊,窗外的最後一盞燈,終于還是熄了。

2.

我曾和一個叫阿楚的姑娘

彼此相依一起看月亮

嗅着那桂花淡淡的香

小時候去湖邊摘蘆葦杆做風車棒,不留神栽進湖裏,濕漉漉的回到家,遭奶奶好一頓打。

那天夜裏我哭了,不是因為打得疼,是因為奶奶用的是我用命摘來的蘆葦杆打的。

奶奶把蘆葦棒扔到了柴房,我被綁着雙腿在夜裏沉沉睡去,沒有哭沒有鬧,那一夜沒有夢。

第二天醒來,枕頭旁邊有幾根嶄新的蘆葦棒。

列車的煙霧缭繞着難以散開,擁擠得很。我睜開眼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笑。那陣子日子好像永遠都那麽簡單,這麽多年,我一閉眼,都是那些大山深處微風甘泉裏的面孔。

好像就是那會兒認識阿楚的。

是個土裏土氣的姑娘,笑起來猶如山間清爽的風,穿件碎花薄衫子,紮兩個辮子,背着背簍從田壟走向山岡。

我早晨穿着破草鞋去上學,沿着鄉村的小路一直走到鎮上去。她在路邊跟小狗玩。

“阿楚,”我叫她,“你撿幾片芭蕉葉子,我回來的時候摘蘆葦杆給你。”

她看着我,一雙眼水靈靈的,興奮地點點頭。後來,我們倆就抓着小風車在田間跑來跑去。她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從小棉襖一直追到大紅裙。

我們在田裏捉蝌蚪,一捧手裏一大把,找了個窄口的塑料瓶,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裝進去。看了幾眼,大概又覺得不忍心,阿楚把瓶口浸入水田,那些黑乎乎的小東西又游回自己的天地。

傍晚六點大風車動畫,我們蹲在拆開的木板門前目不轉睛地盯着十七寸的小電視,過一會兒電視起了雪花,阿楚就走過去拍拍它的笨重腦袋。木板門的下面兩個還沒有拆,歪歪扭扭地寫着農村人家“1“”2”的編號,大抵是哪裏找來的油漆寫的,線條粗犷得很。

她坐在我旁邊,兩個小辮子,笑起來好好看。

3.

阿楚姑娘

鄉村的風裏彌漫你的香

我背着布包,裏面裝了幾本難懂的書,跟在阿楚後面。

她拿着泥巴坎上摘來的野花,長長的布裙子垂到腳踝。一陣風吹來,空氣裏不知是她的味道還是花的味道,又或者,是春色的味道。

這是我心愛的姑娘,我們一起長大,一起憧憬着未來。

我以為蔚藍藍的天空上有一架雪白的紙飛機,鬼怪潛伏在黑暗中的床底下說着悄悄話,窩在狹窄的小床上閉眼就能夢到遠方的城市和近處的姑娘。

我和從前一樣,走在阿楚後邊,從田壟走向山岡,從晚霞走到月光。

八月的桂花香飄蕩,我悄悄伸手纏繞她的頭發,再輕輕扯她的袖口,一使力,就把她拉到我身旁。

她像是在笑,溫和的、羞澀的、了然的。

“我去城裏了,你想我嗎?”

她披着清清冷冷的月光,一雙眼水靈靈的望來,笑時露出兩顆小虎牙,說:“想。”

“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幹些什麽?”

“就等你回來。”她說。

山上的小路漸漸昏黑,她的模樣已經看不分明,朦胧的光線将我們隔在若隐若現的兩個世界。她看着我笑,我也笑,其實不好笑,因為我得走了,去外地上學。我也許明年就回來見她,也許那時我們還是這樣;又或許,我回來時,我們都不是如今的模樣了。

大概是夜風涼,我們的擁抱很涼。

可是八月的風怎麽會涼呢,是她的眼睛和月光一樣澄澈清明。

我說:“阿楚,我明年回來,還來找你。”

她點頭,說:“好。”

陳舊的綠皮車通向了未知的大城市,故鄉的花香漸漸遠了,從我的懷裏抽離,封存在村莊的山岡上。

4.

時間的淚眼撕去我僞裝

你可記得我年少的模樣

我給阿楚寫信,寫我的學校,我的朋友,我的生活。

她給我回信,寫她的自行車,她的棉布裙,她的紅英綠樹。

我說,阿楚,我很好,你好嗎。

她說,哥,你再回來時,桂花開了,很香。

我說,這裏的冬天下雪,你會喜歡嗎。

她說,要是摘桃子能和你一起,多好啊。

我說,我愛你,阿楚。

她說,哥,我等你回來。

每一年盛夏我回到故鄉,拉着她在每一座山上逗留。我們彼此相依,看日升日落、圓月星辰。

我湊近到她耳邊,溫熱的呼吸吹紅了她的耳畔。“阿楚,将來你嫁給我吧。”

如果是十七歲的她,應該會笑得露出潔白的小虎牙,神色興奮地點頭說“好”。

可是二十一歲的她凝視着我,淡然的、平靜的、懂事的,她說道:“哥,我們不合适。”

不合适。

這個世界上,無論愛或不愛,這個理由都可以完美地分開無數人,無懈可擊。

“我學歷不高,就是個農戶家的姑娘,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到城市去生活。”她牽着我的手輕輕放開,“你看咱倆,真是一點也不般配。”

我看着她倔強的樣子,把我們的界限劃得那麽清,心裏莫名地煩躁。我緊緊攥住她的手,拼命想在她眼中尋找到什麽答案。

“阿楚,我在意這些嗎?你跟我去城市,我們一起生活,不好嗎?”

阿楚沒有回答我,可是我已經得到了答案。

我還記得小時候看《平凡的世界》,為少安和潤葉的感情動容,他們青梅竹馬,互相中意,最後卻走向了各自的人生。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我摧毀我們原本美好的憧憬,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只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人死心了。

5.

那夜的月光仍在天空發亮

今夜它卻格外地讓人心傷

後來我踏進了社會的門檻,在外摸爬滾打,有時一派風光,有時狼狽不堪。

每當我失意的時候,總喜歡一個人坐在樓頂,一輪彎彎的月亮嵌在昏黑的天空,清冷暧昧的光線把每個人籠罩在他自己的小世界裏。

我們曾在月光裏說着羞澀的情話,打打鬧鬧,牽手擁抱。

月光裏她曾說“我等你回來”。

月光裏她曾說“我不會嫁給你的”。

八月桂花開時,我已經不再回去,故鄉的桂花已經不如從前那樣香了。

一年春節奶奶走了,我給她穿上了最好看的那件衣裳,把她和她的一生裝進了小匣子裏。

我把奶奶留在了故鄉的山岡,離開前我想,這個地方似乎沒有了讓我再回來的理由。

“阿楚,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也許再也不回來了。”我背着并不多的行李,等她回複我。

可她依然不言不語,叫我傻站在原地。我張開雙手抱住她,力氣大得恨不得把她揉進懷裏,溫柔的香鑽進被暴烈的煙酒熏久了的感知裏。

“阿楚,你跟我走吧。”我急切得像是一只饑餓的野獸,害怕一松手懷疑的獵物就會逃走。

她輕輕緩緩地伸手環住我的腰。我們兩人,一個活在鄉村的清新中,一個活在城市的風塵裏。即使緊緊相擁,聽得清對方砰砰作響的心跳,也深知我們在兩個世界。我們陷入了現實的怪圈裏,像被困在摩比斯環中的螞蟻,怎麽走也走不出去。

“你跟我走吧。”

阿楚輕輕推開了我,我的如喝醉了一般激動而暴烈的思緒想是打在棉花上的拳頭,想做出改變,到頭來卻發現無能為力。

“那我給你寫信,好嗎?”

她搖頭:“別寫,別聯系。”

我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游移。她的黑發,她的眼,她的嘴,她的雙肩。

“哥,你恨我嗎?”

鄉村裏下雪了,這麽多年了第一次下雪。雪花落在我們頭上,我卻想象不出我們一起白頭的樣子。

“不恨,”我說,“我愛你。”

一生一代雙人,可惜不屬于我和她。

6.

別讓我追随不可遺棄的彷徨

阿楚姑娘

我在外面生活了一年又一年,我遇見了很多很好的姑娘,她們沒有一個比阿楚差,可不知為何,都住不進我的心裏。

我悄悄回過兩次村裏,阿楚還是和從前一樣,美麗、善良,她走過的地方,在我心裏刻下一寸一寸的香。

我把自己扯出了這段長達整個青春歲月的感情,跳進深不見底的霓虹光影裏。

我嘗試投入新的感情,嘗試在閃爍的萬家燈火裏忘卻阿楚的面容。戀人挽着我的手臂,我帶她走過每一條彩燈閃爍的街道,只是城市裏沒有山岡,也沒有桂花香。

街道的轉彎處站着一個姑娘,她穿着長長的垂到腳踝的布裙子,身影纖細,與這個繁華浮躁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擡眼的一瞬間,卻好似猛然推倒我所有的壁壘。

四目相對。

她的黑發,她的眼,她的嘴,她的雙肩。

阿楚,阿楚,我的阿楚姑娘。

我發了瘋一般地掙脫出旁人向她跑去,她轉身向像躲避天敵追擊一般落荒而逃。街道的轉角是一片毫無波瀾的繁華,極目望去,沒有一絲打眼的不合。

她究竟是真的,還是我的幻覺。

“是誰?”總算追上來的戀人氣喘籲籲,看向我目送的方向。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深深地尋找了一番,最後回答道:“是一只蝴蝶,像桂花一樣香。”

叫日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

第二天我訂了火車票,回到幾年未見的小村莊。老地方沒有阿楚,別人告訴我,阿楚被安排着嫁人,結婚前一天偷偷跑了,再也沒回來過。

有人說,這姑娘平日裏那麽乖,不會這麽任性的,一定是心裏有人了,着了魔。

有人說,也許過段時間她想通了,或者在外邊吃了苦,就回來了。

我說,她沒能和她的心上人在一起,也許不回來了。

7.

溫柔的晚風啊

請你帶走我的惆悵吧

我走上了山,回到我和奶奶當年住過的地方,阿楚就住在五顆桂樹的旁邊。我推開陳舊的老木門,兒時的背簍和被踏壞的門檻似乎還殘存着她的氣息。

阿楚的房間裏還留着那張小床,碎花的藍布被單,床頭有一把破木梳子。床邊的木桌依稀見得斑駁的樹幹紋路,我打開抽屜,裏面有一個風車,蘆葦杆和芭蕉葉已經幹得不成樣子,下面壓着一堆信件。

我一封一封地打開,灰塵飛揚,嗆得眼淚直流。

——你說你要去的地方很遠,那你會想家嗎,會想我嗎。

——今夜的雨下得真舒服,風停了,月亮出來了,你那裏也看得見就好了。

——我不能跟你走,我們本來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裏。

——八月了,桂花開了,哥,你不回來了。

——我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子,你會替我開心嗎?

——哥,你帶我走吧。

村裏好多人家都蓋起了新房,政府把公路修到了門前,小時候的那片湖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大,湖水也沒有記憶中那麽清。

當年的土坯房子被丢棄了,那裏的燈再也不會亮起,奶奶摘的蘆葦棒已經落進河裏不知漂向何方,我心愛的姑娘,也再也不會有一刻屬于我。

我留了一張紙條在她的抽屜裏,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如果阿楚回來看見了,就來找我。

我把她的那些未寄出的信裝進了行李箱,離開前去湖邊摘蘆葦棒、去泥巴路旁折芭蕉葉,做了一只嶄新的風車挂在她的窗前。

離開時,我在火車上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在湖邊摘蘆葦棒,我說:“阿楚,你去撿芭蕉葉子,咱倆玩風車。”

小小的阿楚穿着可愛的紅裙子,傻乎乎地笑,她手裏拿着一個破舊的風車,對我說:“哥,你給了我這個風車,我這輩子都賴着它過活,将來的我都不要了。”

她一步一步走遠,我拿着手裏嶄新的蘆葦杆不知所措。

夢醒了,夜深了,窗外的燈還沒有亮,也許再也不會亮了。

阿楚姑娘

此時此刻你身在何方

你可記得我年少的模樣

今夜你會不會在遠方

燃篝火,為我守望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阿楚姑娘》

作詞:夢野

作曲:梁凡

原唱:梁凡

每首歌都是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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