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
陽明山上的豪宅。
佩佩有點了解,為什麽吳衛會在山區蓋一間現代科技住宅,因為他從小到大住的地方,就是長成那樣,只不過這裏沒有湖、沒有山,遠處也沒有一片森林,但院子相當相當大,以臺北人的标準來講。
跟着吳衛走進他的家,佩佩手心微濕,有點小緊張,也不是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更不是說被這裏的豪華給吓到,而是她對「這塊」的了解太少。
網路上,沒有人讨論過他的原生家庭,而她從偶爾出現的家庭熱線中,稍微知道,他不住在家裏的原因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他們都是離家出走的壞小孩。
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有個老人家拿着拐杖跳出來,扯着喉嚨、像她爸爸那樣大喊:「有本事你給我站住,看我剝不剝得下你一層皮來。」
唉,她爸爸前輩子肯定是獵人、專靠賣毛皮為生。希望繼「剝皮鄭」後,不會再出現一個「剝皮吳」。
摸摸自己的手臂,掃除一些雞皮疙瘩,阿彌陀佛,佛祖請保佑,保佑自己能夠從頭到尾、整只好好,平安順利離開。
吳衛臉色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半點心潮起伏,但他确實有幾分緊張,因為對「吳衛」的家人,他知道的訊息太少。
三個人當中,只有論論最自在。
他一上車,就投進吳母的懷抱,東說西說,說奶奶很香、奶奶很漂亮,奶奶為什麽長得像阿姨?還說長大以後要和奶奶結婚……他說得奶奶心花怒放、笑容不斷。
什麽叫做師奶殺手?這就是。
由于論論的嘴巴像沾了蜜,而中老年人迫切需要維他命B群,所以一接過手,吳母就舍不得放下他,上車抱、下車抱、進屋抱,還一路抱着他到樓上找阿祖,只留吳衛和佩佩在客廳裏,靜待下一步動靜。
「武林盟主,我有點怕。」她撅着嘴同他撒嬌。
「別擔心,有我。」即使他心裏也沒底,但他會承擔所有,不教她受委屈。握住她的手,他沖着她微笑。
「你爺爺會不會帶一把刀下來?」她在他耳邊小聲問。
「也許,但我練過空手奪白刃。」
「如果他帶一把槍下來呢?」她是在說屁話。
「我口袋有硬幣。」他認真想過,然後認真回答,「可以打下他的槍。」
他的認真惹笑了佩佩,她繼續往下亂扯,「如果他拿論論當人質,逼你就範呢?」
這次他懂了,從她的語氣和表情裏,知道她在打屁,這是他穿越而來另一件難适應的事,這裏的人說話虛虛實實,讓他不知道哪句是真心,哪句可以直接當成空氣。
橫她一眼,他說:「你以為這裏是黑幫總壇?」
兩人對話間,吳母先行下樓了,聽見腳步聲,佩佩立刻坐直上半身,在家教嚴謹的環境下長大,她非常清楚,什麽是認錯的最好表情與态度。
一進客廳,吳母就說:「阿衛,我已經打電話給你爸,他開完會馬上回來,你急着走嗎?」
吳母小心翼翼看着兒子。
她從來都不了解兒子,小時候,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樣粘媽媽,他總是自玩自的,為這個她還帶兒子到醫院檢查是不是有自閉症,但醫生說他是正常的。
七歲,他有了電腦之後,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電腦裏,更不喜歡與人溝通了。
她曾經像所有母親那樣憤怒,甚至剪掉網路線,但這并沒有讓兒子妥協,只是讓他變得沉默。
學校老師說他是天才,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天才都是這樣,只是她用盡方法,都進不了兒子的世界。
但除了這個以外,兒子沒有任何地方讓她擔過心,他乖乖上學、乖乖念書,他合作且安靜,他的功課成績讓同學妒忌。
他和家裏最大沖突起源于他決定娶學妹——周茜馨。
多少人想當吳家的媳婦?別說兒子的長相能力,光是他未來會繼承的數百億身家,就讓無數女子垂涎不已,交女朋友是一回事,結婚自然不能随便。
于是他們找人調查了周茜馨。
調查結果,她是個聰明而美麗的女子,但她和兒子交往同時也和三、五個男人牽扯不清,只不過那些男人比兒子有歷練,很清楚那樣的女人只能玩玩,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只有兒子相信她對自己一片真心。
他們把征信社拍的照片送到兒子跟前,為反駁他們對周茜馨的指控,他假造幾十張父親和名模進出Hotel的照片,然後冷冷嘲笑他們,「如果你們想要那種照片,我還可以做出更多。」
就這樣,他們失去兒子了。
他帶着周茜馨離開臺北、去了南投,他們花兩年時間才找到他們定居的地方,這次他們更小心,就怕打草驚蛇,兒子再度失蹤。
公公又找人跟拍周茜馨,女兒私底下勸過他們,如果結婚後周茜馨安安分分,盡好一個當妻子的責任,也許大家應該試着屏除成見、接納媳婦,才能将吳衛的心拉回來。
沒想到她就是個不安分的女人,她婚前與許多男人交往,婚後又背着兒子和男人偷情,吳衛是吳家唯一的兒子,是大家從小疼愛到大的,他們怎能容許這種情形一再發生。
有前車之鑒,這次他們搜集更多更完整的資料,讓她的行為無所遁形。
最後周茜馨拿錢走路。
然後他們将證據寄給兒子,這回兒子沒有再為周茜馨辯駁,或許他隐約知道妻子不貞。
是啊,天天同床共枕的女人,有什麽異樣……除非是不愛了,否則怎麽會無法分辨?
他們以為終于能夠等到兒子回家,他們做好所有準備,等待展開雙臂迎接兒子,接納他、當他的避風港,卻沒想到,他們等到的消息卻是兒子的頹廢、自閉,他開始酗酒、他不肯工作、他日夜颠倒……
那段日子,他們操碎了心,好幾次,做母親的親自上山去找兒子,得到的是一碗閉門羹。
就在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誰都沒想到,不愛說話的自閉兒子居然成為家喻戶曉的廣告明星?孫子論論可愛的模樣更是打動無數女人的心,然後他拍了電影,電影賣座驚人……
他們無法解釋這個巨大改變,二十幾年來,他們早已放棄逼他走入人群,否則依他們這樣的家庭,哪本周刊雜志不想挖出吳家的第二代?
吳衛的改變讓他們欣喜若狂,他們從來不敢奢望兒子接手家業,只希望他平安、快樂、開朗、健康,于是他們像忠實粉絲似的看着兒子的廣告、追蹤他的最新消息,在心底自我安慰,總有一天,兒子願意回歸家庭。
她很想知道是誰改變兒子,是論論,還是眼前的女孩?
回家的這一路上,吳母對自己發誓,這次就算這個女孩不夠好,她也絕對不會再用激烈的手段逼迫他們分開。
而吳衛的祖父在看護的扶持下慢慢走下樓,他先看見的不是孫子而是佩佩,當機五秒鐘,然後聲音裏帶着掩不去的激動。「是你?!佩佩?」
「佩佩,你怎麽會在這裏?」看護林阿姨吃驚的問。
佩佩飛快擡起頭,視線對上吳爺爺和林阿姨,屁股彈出沙發,跳到他們跟前。
「吳爺爺,你怎麽在這裏?」
「我去醫院找你好幾次,你去哪裏了,害我好找。」吳爺爺一指戳上她的額頭。
她揮掉吳爺爺的手,叉腰裝兇。「厚,爺爺又亂住院?很浪費醫療資源耶,你知不知道現在醫院一床難求。」
「少騙我,你們家的總統套房空屋率很高,我是去提高你們的業績。」
「回頭我就往上報,把總統套房改成幾間單人房。」
兩人的熱絡對話讓吳衛和吳母滿頭霧水,他們很熟?
吳衛看看佩佩,再看看窩在吳母懷裏的論論,現在看來,他比較像陌生人。
「說,你跑去哪裏?不會是知道我要住院,就跑去躲起來吧!」
「我要躲也不會躲吳爺爺。」大眼睛轉兩圈,她偷偷在吳爺爺耳邊說:「我離家出走。」
「你們這些壞小孩,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有沒有考慮大人的想法。」他藉佩佩的事隐射孫子,罵他壞孫、孽孫,都沒想過這樣老人家會擔心。
「那大人也要考慮考慮我們的想法啊,我們都成年了,不能一直活在大人的安排底下嘛。」佩佩也藉自己的事替吳衛緩頰,雖然她并不真正清楚吳衛離家的主因。
「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吳爺爺嘆氣,順着佩佩的臺階往下爬,他是不會道歉的固執老人,但孫子這一出唱得他心驚膽顫,再傻也學會教訓。
吳衛聽明白了,老人家在向「吳衛」低頭,心酸、心也扯,有這麽愛他的家人,「吳衛」怎麽舍得放棄性命,為了那樣一個女人?
「吳爺爺,你怎麽會在這裏啊?」佩佩又問。
「這是我家,我不在這裏要去哪裏?」
「你是武林盟主的爺爺?不會吧!」
「你叫我們家阿衛武林盟主?」
「是啊,他武功高強、濟弱扶傾,是俠義中人。」她回答得滿臉驕傲。
吳爺爺望望佩佩再看看吳衛,笑容将他臉上的紋路全湊在一塊兒了,像是誰往他臉上潑一盆快幹膠,迅速把他松弛的皮膚給粘出溝紋。
是緣分,很早就有過念頭,想把他們兩個給湊在一起,沒想到他老頭子還沒有發功呢,他們自己就……也好,老天爺總算順了他一回。
還是那句老話,想進吳家大門的女人多的是,當初他喜歡這個小護士,就派人去調查了,不查之前,還以為她是個小家碧玉,沒想到一查之下,那家醫院居然是她家開的。
父親是院長,母親是公關室主任,兩個哥哥都是醫生,吳家不要求嫁娶有錢人,只希望門風端正,那樣人家養出來的女兒,配得上他孫子,所以,他對佩佩是千百個滿意。
「是啊,吳爺爺不知道自己孫子武功高強嗎?」
「知道啊,但他哪裏濟弱扶傾?」
「我離家出走,是盟主收留我的。」
「我以為你是阿衛的女朋友,你不是嗎?」
她才要否認,可是一轉頭,對上吳衛的銳利目光,不自覺把話給吞回去。
「應該……算、是……吧。」她縮縮脖子,紅了紅臉,這樣會不會太光明正大?盟主是公衆人物耶,她出了這扇門會不會被暗箭攻擊。
「年輕人說話不幹不脆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麽應該?算了,不問你,阿衛,佩佩是你女朋友嗎?」拐杖往地上敲去,他故作氣惱、橫佩佩一眼,這話雖沒表明态度,但在場人士全數看得出,他這是替孫子逼話。
微笑,吳衛在心底迅速判斷,他喜歡「吳衛」的爺爺,喜歡「吳衛」的家人,第一次,他對鸠占鵲巢這件事不反感。
「她是。」吳衛篤定回答。
「你想娶她嗎?」聽見孫子這麽幹脆,老人松弛的皮膚又被快幹膠粘一遍。
「我想。」
「既然如此,你還磨蹭什麽?明天我就親自去她家提親。」
聽見吳爺爺的話,佩佩瞬間冒出冷汗,哪有這麽有效率的啦,他想害她回去變成剝皮辣椒哦。她心急,就要跳起來說話,但吳衛按住她的手,讓她稍安勿躁。
「佩佩還沒準備好,等她準備好,我就會向她求婚。」
「你不怕她跑掉?」現在年輕人是怎麽回事,一個比一個還啰唆,依他看,先娶先贏,這是個競争壓力很大的時代。
「不怕。」他微笑。
「這麽有把握?你以為沒有人追佩佩?」
吳爺爺真想一拐杖往他腦袋敲下去——他傻啊,鄭院長到處挑女婿,連他這個外人都能查得出來鄭家正積極尋找醫生女婿,好擴充耕鑫的醫療團隊,他怎麽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我有論論,別的男人沒有。」
他只是陳述事實,但這個事實讓吳爺爺和吳母深感安慰,因為他這句篤定的話,讓他們明白,佩佩和論論之間感情很好。
吳母不明白公公怎麽會認識并喜歡上佩佩,過去最介意孫媳婦出身的就是公公了,林阿姨收到吳母疑惑的目光,走到她身邊,在她耳畔簡單交代老爺和佩佩的認識過程及她的身世背景。
吳母坐到佩佩身邊,拉起她的手輕拍幾下,柔聲替自家兒子拉票。「我們家阿衛不太會說話,他和時下那些能言善道的男人不一樣,但他很實在的,他喜歡你,就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讓佩佩臉上的緋紅加深,惹得吳爺爺呵呵樂起來。他轉頭對林看護說:「唉,現在女孩子就是這樣,變心比變臉還快,我就知道佩佩不是個長情的,喜歡的男人一個換過一個。」他搖搖頭,滿臉無奈。
佩佩急急替自己辯解,「我哪有?」什麽喜歡的男人一個換過一個,盟主是她人生中唯一一個好不好!
「還沒有?你不是說我很帥嗎?不是說喜歡我這種成熟男人嗎?言猶在耳,看到比我年輕的,立刻移情別戀,果然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
這一逗,把她紅暈的臉頰直接變成熟透的蘋果。
這個晚上,他們留在吳家吃晚飯,吳衛還是一臉沉默,不過微笑時常挂在嘴邊,倒是佩佩被逗得臉皮很厚,一句一句和吳爺爺耍嘴皮,再加上論論稚嫩的嗓音,吳家的客廳裏笑聲不斷。
前往雲南的日程排定,艾艾偷偷告訴佩佩,「這次是有競争意味的,電視臺在播出時會讓觀衆投票,選擇比較喜歡的那一組;而沖高收視率的那組,可以得到下一張合約,所以如果你們能夠表現得浪漫一點、甜蜜一點,讓觀衆有陷入戀愛的感覺,就再好不過。」
「什麽合約?」佩佩比較關心這個。
艾艾沒說,但笑得滿臉賊。她很清楚這種話引誘不了吳衛,因為他不是會耍浪漫的男人,要他搞那個,不如讓他拿一把鐮刀去恐怖分子基地收割人頭,所以她選擇把這個任務交給佩佩。
出發前三天的清晨,論論臨時發燒,吳衛很心急,在他印象中有許多小孩因為高燒不退而死,而瘟疫流行、滿村子死到沒半個人的慘況,他曾經歷過。
他急得像熱鍋螞蟻似的團團轉,佩佩見着好笑,安撫道:「別緊張,我是護士。」
她從醫藥箱裏拿出退熱貼,貼在論論額頭上,讓他打開嘴巴、看看喉嚨,喉嚨有點發炎,再摸摸扁桃腺,确實有點腫,但手腳沒有出現紅疹現象,她把耳朵貼在論論胸口,沒聽見咻咻聲,肺部狀況還好,她想,應該是感冒沒錯。
佩佩把維生素C發泡錠放進加了水的奶瓶裏。
這時,神奇的事在吳衛和論論眼前發生了,他們看得雙眼發直,一顆小小的黃色丸子像舞娘似的,在水裏跳一圈、脫一件衣服,還不斷産生氣泡,它越跳越小,最終,消失在水裏。
佩佩蓋上蓋子搖搖奶瓶,「味道很好的,論論喝一點好不好?」
他喉嚨痛、不想吃東西,何況是藥。
他扁嘴想要拒絕,但爹地說過,不管媽咪講什麽、乖乖照做就沒錯。
于是論論接過奶瓶、委委屈屈地喝一口,咦?真的好喝耶,他用力吸兩口。
看着論論的表情,吳衛滿臉懷疑,來到這個時代他還沒有生過病,但天底下哪有好喝的藥,就算顏色不是黑糊糊的,良藥必定苦口。
他學佩佩,倒一杯水,朝裏頭丢一顆發泡錠,再看一次神奇表演,等清水變色之後,他問:「我可以喝嗎?」
「喝啊。」佩佩丢給他一個鼓勵眼神。
他喝了,果然很甜、很香、很好喝。「這是藥嗎?」
「是營養補充品,可以幫助身體對抗發炎。」
吳衛點點頭,關關和娟娟沒說錯——二十一世紀是個瘋狂年代。
咖啡又苦又難喝,卻有人對它上瘾,每天不喝不行;本該苦口的藥卻做得香甜美味,哄得人想一喝再喝。在古代,人人都對毒藥敬而遠之,在這裏,還要政府拍廣告,叫年輕人別碰毒;在古代能吞到肚子裏的都叫做食物,在這裏太多能吞進肚子的叫做化學合成物。
果然是既瘋狂又淩亂的時代,不過……他看一眼佩佩,有她在的地方,再瘋狂淩亂,都會充滿幸福感。
他又看她一眼,兩人視線相觸,佩佩承認,自己愛死了他的眼神,明明什麽話都沒有說,她就是有被寵溺的感覺,明明什麽舉止都沒有,她就是覺得自己被濃濃的愛給包圍,她不知道一個男人的眼睛,怎麽能夠出現這樣多的感情,但她想珍藏、珍惜。
「我打電話給大哥,大哥是小兒科主任,我讓他幫論論看看。」
「不是吃藥就好了?」
「我只能讓論論發炎的症狀減輕,但到底是什麽病,還是要醫生看過才能确定。何況我們再過幾天就要出發,千萬不能讓論論出現并發症,在雲南看醫生不方便。」
「好,我去開車。」
他現在會的技能不少,除了基本的開車,他還考了不少執照,例如:丙級廚師執照、潛水執照、救生員執照、武術執照……他瘋狂考執照,自從鄭瑀華說醫師執照沒那麽好考之後,他就想從簡單的開始,把所有的執照慢慢考出來,總有一天,他會拿到醫師執照。
那是種奇怪的執着,只要是為着佩佩而努力,他樂意。
「行李早就整理好了,我們把行李帶着,這幾天住在臺北吧,吳爺爺、吳媽媽前兩天打電話來,說很想念論論。」
望向佩佩,她已經和吳家人打成一片了,祖父、父親、母親、姊姊……吳家上下都喜歡她、喜歡論論,反而把自己給擺在一邊,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次回去,父親找他深談,他不懂何謂「專業經理人」,回家上網查過後,他才明白父親打算退休後,把公司交給專業經理人和姊姊吳湘共同管理,而他能持有公司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但父親希望以後開股東大會時,他能夠出現。
吳衛同意了,這讓吳父深感欣慰,他和吳衛有點像,都不是多話的男人,但在彼此的目光中,心靈漸漸契合。吳衛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把他們當成真正的家人。
「好,我到樓上搬行李。」吳衛轉身。
看着他的背影,佩佩抱起論論,臉頰貼着臉頰,說不盡的親密,她說:「論論,好像爹地從來沒有反對過媽咪,對不對?」
論論一邊喝維生素C一邊點頭。當然對,爹地早已反複鄭重告訴過他:不管媽咪講什麽、乖乖照做就沒錯。
診療室裏,瑀希靜靜看着眼前男人。
濃眉深目、剛硬的五官有着令人不容小觑的氣度,弟弟的評語很簡單——這個男人會疼愛我們家佩佩一輩子。
一輩子很長,這種話說得太誇張,瑀希根本不相信現在的男人會做這種承諾。
但桌上擺着換了名字的房契、存折,讓他不得不同意弟弟的說法。
「你看上佩佩哪一點?」他找不出任何主觀、客觀條件,讓這個男人喜歡上自己的妹妹。
「每一點。」
「你現在是知名紅星,想嫁給你的女人如過江之鲫。」
瑀華和吳衛談過後,他們便着手調查這個男人,他夠紅,要知道他的大小事情并不困難,網路一點,就有幾百筆熱騰騰的資料跳出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飮。」
「你和佩佩認識并不久。」
「不,我認識她幾百年了。」他說的是實話,但瑀希聽進耳裏只覺得浮誇。
「給我一個理由。」他是個理智的男人,不會因為幾句情緒性的言語而感動,他只相信科學和證據。
吳衛沒有正面回答,反問道:「你疼愛佩佩,為什麽?」
「她是我妹妹。」
「天底下的兄妹那麽多,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對待佩佩。因為她可愛?善良?體貼?或者因為她就是佩佩?我愛她,因為她是佩佩。」吳衛是個拙于言詞的男人,但他在瑀希面前發揮超水準表現。
吳衛說服他了,并不是因為他超水準的表現,而是因為他沉穩而篤定的态度,瑀希從沒見過那樣一雙誠摯的眸光。
點點頭,算是認下吳衛的話,他将東西收入牛皮紙袋,擺進自己抽屜裏,「如果你對佩佩不好,我會讓你一無所有。」
「沒有佩佩,我便一無所有。」
這句話讓瑀希徹底折服,雖然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一個男人這樣深愛佩佩,但他樂觀其成。
他和父親不同,即使他們都相信夫婦能相守一輩子的理由是足夠的條件,但父親認定的條件是家世'背景、才能、地位,而他相信的條件,是除了經濟之外,更重要的是心,一顆願意疼愛、寵愛妹妹的心。
于是,在拿下瑀華那票之後,吳衛得到鄭家第二票,而有他們兄弟的支持,鄭母很快就會選擇「正确」的陣營,這對自己和佩佩未來的發展将會有很大幫助,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水到渠成。
只是他們都沒想到,他們并沒有足夠的時間來水到渠成,因為幾十天後,事情一件件爆發,讓兩人焦頭爛額。
診療室的門被推開,佩佩跳了進來,她撅着嘴、臉上淨是不滿。「明明就是感冒啊,為什麽要給論論抽血?」
瑀希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道:「抽了嗎?」
「抽了。」
「那你呢?抽血了嗎?」
「抽了,可我為什麽要抽啊,我又沒生病,上次的血醣檢查不是講清楚了嗎?我忘記要空腹,才會測出那麽高的值。」佩佩說得又急又快。
瑀希沒有被她的口氣影響,依舊維持原來不愠不火的模樣。「既然如此,為什麽還給抽?」
「因為大哥不會害我啊。」她鼓起腮幫子嘟囔着,也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都知道我不會害你,那你在怕什麽。」
「我是擔心,難道論論不是感冒?」
因為這個?瑀希微微一哂,佩佩是真的喜歡那個孩子。
「他确實是感冒,聽說你們要出國一段時間,我會多備一點藥給論論,你只要注意別讓他重複感染,應該沒問題。」
「既然這樣,抽血……」
「我要驗DNA,看看論論是不是你生的。」
他的口氣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可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還說這種話,就是可惡!就是污蔑!
佩佩惱火了,她一跺腳,怒道:「你以為我是聖母瑪麗亞哦,處女可以生子?你生給我看啊!而且論論要是我兒子,我才不會不認咧,我恨不得他是我生的。」
她一說完,兩個男人同時拉擡起嘴角。
吳衛低下頭,抿嘴輕笑,心裏想:不必恨,論論就是你生的,只不過是上輩子的你,而且不可諱言的是,他很開心:即使她是對身體有自主權的現代女性,她依然沒有對某個男人交付愛情、交付身體。
瑀希則是有些訝異,這兩人在一個屋檐底下生活這麽久,她還是處女?
驚訝之餘,瑀希望向吳衛,吳衛回他一個微笑,并沒有回答,但瑀希在他眼底看見吳衛想說的話。他說:是的,因為很愛,所以珍惜。
那刻,感動充斥了他的心,現在他徹底明白了,吳衛真的很喜歡自己的傻妹妹。
一進到雲南,佩佩就被入眼的美景給震懾。
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地、野花,像厚絨毛地毯,覆蓋起大地,綠的、紫的、橘的……美得讓人目不轉睛。
白色的羊群在草原上覓食,偶爾傳來的咩咩聲響,讓人不禁會心一笑,遠處的高山層層疊疊,湖泊裏倒映着白雲藍天,處處皆是古樸建築,他們仿佛回到上一個世紀。
一路上,佩佩和論論睜大眼睛,對着窗外指指點點,一只羊、一個驚嘆號,一匹馬、一串銀鈴笑聲,連一個從路邊走過、背着竹簍的小男孩,都能引得他們大笑揮手,惹得小男孩害羞臉紅。
他們的快樂全數映在臉龐,一如映在湖水裏的蔚藍天空。
鏡頭全力捕捉他們的表情,因為那裏面滿滿的、濃濃的,全是教人心甜的幸福感覺。看着他們的開心模樣,鏡頭底下,吳衛嚴肅冷漠的五官添入些許暖意,他在笑,微微的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眼,滑過的甜蜜讓攝影師怔楞,原來他也有這一面。
這一刻,攝影師小歐突然覺得,他們這一組贏的機率很高。
「武林盟主,你看、你看,馬耶,有Cowboy耶!」佩佩驚呼。
她喊吳衛武林盟主?制作人汪大哥笑了,示意小歐把鏡頭轉向吳衛,他沒有半點驚訝,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稱號,還說:「想學騎馬嗎?我給你弄一匹馬?」
「連騎馬都會?盟主大人,你有什麽事是不會的啊!」
他認真想過,鄭重回答:「我不會化妝。」
那次帶佩佩去買化妝品,一個動作像女人、長相像男人的店員在佩佩臉上摸來摸去,差一點點,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沖向前把對方的手給折斷的念頭。
佩佩笑彎腰。「你又不是女人,學化妝做什麽?」
「所以百貨公司那個是女的?」
在短暫的納悶之後,她恍然大悟,大笑,「差不多,那是Gay.」
他知道什麽是Gay——喜歡男人的男人,難怪那個男人的手在幫佩佩化妝,眼光卻不斷際向自己。
佩佩突然湊近吳衛,在他耳邊小小聲說:「你看不出來嗎?他對你很有好感。」
他臉紅了,不是因為自己被一個男人喜歡,而是因為佩佩的嘴唇不小心刷過他的臉頰。
車行數個小時,終于來到拍攝地點,那是個小村落,村裏約莫有幾十戶人家,村子倚山而立,高高低低的幾座山林,有的開辟成梯田種植稻子,有的仍然維持原始模樣。
進村子之前,佩佩和吳衛交出手機iPad和電腦、錢包,現代化的科技産品被屏除于未來的一個半月。
随着制作團隊的引領,他們進入村中。
村裏百姓沒有如旅游節目裏演的那樣,擺出大陣仗的歡迎儀式,導演說了,他們不是來當觀光客,而是來當村民的,未來四十五天,他們将要體驗「古代」生活。
這些話在一行人走進制作單位安排的屋子之後,更深能體會了。
這間屋子距離別人家有近千公尺遠,除了運動健身,佩佩從沒走過這麽長的距離,屋子是木頭蓋的,至于屋頂上面的材質是木是草還是其他的,佩佩分辨不出來,但她能确定,挂着臘肉的橫梁是木頭做的。
屋子不大,一廳一房一間廚竈,以及一個勉強稱得上衛浴的地方,廚房前面有一口井,井邊有幾根曬衣架。
看見井,佩佩就瘋了,她大叫大跳沖到井邊,吳衛吓一大跳,連忙施展輕功,工作人員還沒看清楚他是怎麽鑽出來的,他已經沖到佩佩身邊,把人給橫腰攔下,他擰着眉,那表情像是要揍人屁股的兇老爸。
「你要做什麽?」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無辜葬身井底嗎?尤其是這種不高的井,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
佩佩一頭霧水,不明白他的緊張,還指着井說:「武林盟主,看見沒有,江湖傳言裏面的井耶,井耶、井耶!是井耶!貞子半夜會爬出來的地方。」
貞子?他直覺想上網Google1下,卻想起來,科技産品已經被沒收。
「不過是一口井,值得這麽開心?小心,別掉進去。」
「怎麽可能,我這麽高。」
話說完,她擡頭,吳衛的目光往下垂,掌心從她的頭頂到自己的胸口劃出一條平行線,她這麽高?大言不慚!
吳衛的動作讓攝影組的先生小姐們很不給面子地大笑了,在不久的将來,也會讓電視螢幕前的觀衆會心一笑。
撅嘴、鼓腮幫子,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動作有多可愛,但吳衛每看一次、樂一回,她揮開吳衛的手,轉身攀着井邊往下探。
真的有水耶,不是擺飾用的!二話不說,她拿起旁邊的木桶往下一丢,當繩子落到盡頭時,她開始把桶子往上拉,拉拉拉拉拉……咦,怎麽會?桶子裏為什麽沒有水?明明井裏就有的啊。
吳衛看不過去,重新把桶子丢下去,也不見他的動作有什麽不同,可人家三兩下打上來的,滿滿一桶,全是清水。
「好厲害,不愧是武林盟主。」佩佩拍手鼓掌,滿眼都是崇拜。
吳衛無奈,嘆氣問:「武林盟主是用來打水的嗎?」
「別計較,教我你怎麽弄的,好不好?」她合掌、搓着掌心,瞬間變成韓國小女人。
「你不必學,這種粗活是男人的事兒。」一句話,他否決她的提議,拉過她的手,往廚房巡視去。
廚房還算大,有兩個竈,一大一小,旁邊有水缸,牆角邊堆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竹籃子,木頭桌上的籃子裏有蔬菜水果還有一條魚、一只雞,和一大桶礦泉水。
「任務來了。」論論拿着牛皮紙袋從工作人員中間走出來,吳衛抱起他,佩佩接過任務信封打開。
裏面寫着:桌上的菜是你們今天的晚餐,從明天開始,你們要自己去找食材,現在先做晚飯吧!
「嗄?自己找吃的?你們把我們的錢包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