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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他們的房間是一個大通鋪,可以供八個人在上面跳舞,佩佩收拾好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在簡單的衣架上,論論自動自發地将自己的玩具和書本,沿着牆排成長長的一行。

然後,吳衛挑水、吳衛砍柴、吳衛燒火、吳衛洗菜、吳衛做飯……所有的事全是吳衛做的。

佩佩覺得不好意思,只好繞在他身邊,嘴巴上說要幫忙,實際上卻是礙手礙腳,最後被劇組大哥大姊一把推出廚房。

她只好乖乖地拿起抹布水桶,和論論一起裝忙,把屋子裏裏外外都擦上一層濕氣。

攝影師小歐拍攝着吳衛工作的情況,心底忍不住贊嘆起來,學着佩佩的口氣說:「果然是武林盟主啊,果然非凡人。」

猜猜,吳衛挑水的速度有多快?他敢保證,天天打水的在地人都不會有他厲害!他劈柴的功夫有多俊,一下一片,一根木頭只要兩下功夫就會變成寬度平均、長度一致的柴火。

汪大哥在背後低聲說:「這一集播出後,少林寺要是招收新弟子,肯定會擠破門。」

吳衛做菜更是行雲流水,他幫全雞抹上佐料,一把糖灑進鍋底,一個鐵架上場,赤裸的全雞進入鍋裏做日光浴,不多久,換上蜂蜜色外衣的雞就帶着誘人香味,華麗登場。

兩條肥碩的魚在鍋裏全頭全尾地翻了幾次身,蔥蒜姜糖醬完美的比例讓魚徹底變身,上盤後,再灑上翠綠的香菜,劇組人員人忍不住流下心酸的口水,因為沒有他們的分……

看着劇組的表情,吳衛莞爾。

于是他菜煮得很大方,反正一小盤也是炒、一大盤也是炒,看見他盛起那麽大一盤蔬菜,劇組人員紛紛理解到什麽,一聲贊!大家通力合作幫吳衛打下手。

他們把洗好的菜遞到吳衛手邊,只見他切起火腿,刀工流暢俐落,刀起刀落、切口整齊,那不是普通廚師有的刀法,那是學過二十幾年屠龍刀法才有的威力。

滋的一聲,菜下鍋,香氣襲人,沒弄懂的人還以為他們在拍「舌尖上的中國」。

就這樣,預備的菜全數下鍋,當七菜一湯上桌時,衆人目光閃閃。

汪大哥也好想學佩佩問:「你有什麽是不會的?」

佩佩沒有經歷做菜過程,卻在看到結果時,驚得連呼吸都難了,考過丙級廚師的人就這麽厲害?那要是甲級的咧,是不是可以直接挑戰藍帶?

看見她怔楞的表情,吳衛忍不住笑開,她不知道,前世她懷論論時那張嘴有多挑剔,他為了她曾經在廚房裏下過多少功夫。

「開動!」論論喊一聲,把佩佩的魂魄給招回來。

「好,開動!」

佩佩夾一塊雞蛋放到論論碗裏,論論叉一塊肉放進佩佩碗裏,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樣。吳衛見兩人吃得開心,在心底暗道,雲南之行選對了。

吳衛夾起一口魚,才剛要放入嘴裏,佩佩突然大叫:「不要吃!」

驚得劇組把鏡頭轉向她。

可話一出口,佩佩自己也吓到,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冒出這句話。

「為什麽不要吃?味道不對嗎?」吳衛問。

她搖搖頭,一個念頭就這樣跳出來,她喃喃道:「你對海鮮過敏。」

是驚、更是喜,她居然記得?

沒錯,他确實對海鮮過敏,要不是他愛吃又不能吃,确兒不會堅持和他同甘共苦,打死不讓海鮮上餐桌,不會趁他不在家時,跑去跟愛吃海鮮的娟娟蹭飯,更不會讓那些原該進娟娟肚子裏的毒藥進了自己身體,不會就這樣……離開他們父子,來到這個世紀。

她記得?她還記得!并非所有的蛛絲馬跡都被孟婆湯給洗滌幹淨,無數的感動在心頭,令他澎湃洶湧。

「有嗎?我不知道衛對海鮮過敏呀。」艾艾疑惑。過去準備便當,他也吃過魚排便當啊。

「對、對不起,我也、也不知道、為什麽……」

佩佩尴尬得想找個洞鑽進去,吳衛寵愛地摸摸她的頭,笑說:「沒關系,我知道。」

知道?她不懂他知道什麽!

「以前我确實對海鮮過敏,後來因為發生一些事情,我開始吃海鮮,先從一□、兩口、慢慢适應,現在只要不吃太多,就不會有問題。」

他發過誓,不讓相同的事情再度發生,他告訴自己,如果找到蕥兒,他會做滿桌的海鮮,讓嗜吃海産的她,不需要再為自己同甘共苦。

吳衛不曉得自己的眼神洩露了多少秘密,鏡頭下的他,憂郁而多情,這號表情讓所有人都看癡了。

「大家一起吃吧。」吳衛回過神,替佩佩夾一筷子魚同時,招呼劇組一起用餐,衆人紛紛看向汪大哥,等他一點頭,所有人蜂擁而上,這一餐,好吃到讓人想咬掉舌頭。

沒有電視電腦,雖然才九點鐘,大夥只能早早上床入睡。

劇組人員拍完他們上床前哄論論入睡的溫馨鏡頭之後,就回到後面那排屋子裏休息。

夜深人靜,吳衛雙手支在後腦,望着窗外一輪上弦月,也是這樣的夜裏,蕥兒靠在他懷裏談着未來。

她說:「以前,我覺得女人嫁一個好丈夫,就是一輩子了,但娟娟和關關教了我不同的東西。」

那時的他總覺得關關和娟娟特立獨行,她們不以夫為尊,不以男人、家庭為人生唯一志業,這樣的女子不夠賢淑,但她們卻耀人雙目,讓人別不開眼。

來到這個時代這些日子來,慢慢适應新生活,他身旁的每個女子都是關關、娟娟,她們為生活努力、為事業竭盡全力,她們聰明、智慧、獨立,每個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理想。

沒有人養尊處優,沒有人想依靠男人過日子,即使像佩佩這樣的千金小姐,也一樣要在醫院裏工作、受委屈。

這裏與古代最大的不同,不是生活用具、不是科技發明,而是人文價值,他很努力地吸收、融入這一切,他必須成為現代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控制生活中的一切變因,才能保護心愛的人,支撐起家庭。

這是他愛佩佩的方式,是古代男子對于感情、婚姻的堅持。

側過身,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兒子,心滿意足地微笑着,走過千百年,他缺了角的家庭再度圓滿。

一個激靈,佩佩猛然驚醒,她坐起身,傻傻地看着四周。

論論還在睡,吳衛已經不在床上。

她怔怔地盤着雙腿坐着,歪歪頭,回憶昨夜的夢境。

她又變成方蕥兒了,小小的她跟着奶奶逃難,一路來到京城,找不到想要投奔的親戚,只好在大雜院裏租個小房間,隔壁住着兩個沒爹沒娘的兄弟,奶奶心慈,對他們諸多照顧,後來奶奶病了、死了,她跟着兩個哥哥一起生活,成為他們的小妹妹。

懷青哥哥、懷豐哥哥對她很好,就像瑀希、瑀華哥哥那樣,他們把她寵得驕傲而任性,她甚至偷偷喜歡上懷青哥哥,一心想要成為他的妻子。

可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加入他們的家庭,打破她的夢想。

她嫉妒、吃醋,卻又無法不佩服那名女子,日夜相處,她羨慕對方的能幹精明,她欣賞她、崇拜她、也學習她,企圖成為像她那樣的女子。

夢在馬車噠噠聲響起時斷了。

醒來,她一時分不清楚自己是方蕥兒還是鄭瑀佩。

窗外,一只司晨公雞扯開嗓子,宏亮的聲音響遍山林,該起床了。

她盥洗過後,走進廚房,竈裏已經燃起柴火,大鍋子裏有東西在煮着,水聲咕嚕咕嚕的,她聞到淡淡的米香。

好吧,她可不能偷懶,拿起浴室籃子裏的髒衣服走向院子,她發現水缸裏的水是滿的,是吳衛一大早起來打的吧!

拿起盆子把衣服泡上,然後想起什麽似的,佩佩得意洋洋地跑回房間裏,蹑手蹑腳從行李箱中翻出兩塊水晶肥皂。

哈哈!聰明吧,不能污染環境、不帶太重行李,所以她選擇便宜、好用又環保的阿媽級肥皂。

水有點冷,但勞動讓她覺得全身暖和,剛開始她抓不到訣竅,但刷洗個幾次後,她終于學會洗衣板的使用方式。

「佩佩早。」

吳衛回來了,身上背着一捆柴火,廚房裏的柴不夠燒,他趁早上山,砍一大捆回來,身後還跟着早起的攝影師小歐。

在看過吳衛秀的砍柴特技之後,小歐早已說不出話來。如果所有的伐木工人都有他這一身功夫,電動鋸木機大概不會那麽早被發明出來。

吳衛的腳踏實地讓劇組上下明白,他不是在演戲,他是很認真地想在這裏過完一個半月生活。

他這樣的态度,拍出來的片子肯定會和法國那組人馬差異很大吧。

「武林盟主早。」佩佩揚聲道。

鏡頭轉向佩佩,她一身輕便的T恤、牛仔褲,長長的頭發随手在腦後挽成高髻,她的手泡在水裏清洗衣服,笑咪咪的臉上沾着泡泡,在晨曦的照映下,散發七彩光芒。

第一次,小歐發覺鏡頭下的佩佩美得驚人,半點不輸那個宅男女神。

「怎麽起來了,才五點多。」吳衛問。她該多睡一點的。

「我也想幫忙啊,總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丢給你吧。」

「論論還在睡吧?」

「嗯,我沒吵醒他,他有起床氣。」

「我把柴放下再來幫你。」說着,吳衛拐進廚房把柴火卸下,走回院子裏,看着她濕漉漉的頭發和臉龐,忍不住問:「你是洗衣服還是洗澡。」

「第一次用洗衣板,不熟嘛。」她拿起洗得很有成就感的衣服朝他晃兩下,「不過,我現在很厲害了哦。」

這樣也能驕傲?吳衛抑不住的笑容柔和了臉龐,他伸出手,替她抹了抹臉,粗粗的掌心、粗粗的繭,磨在她細嫩的肌膚上,帶出她一股莫名心悸,臉微微紅了……

她不知道,但攝影機知道。

「我來幫你。」他說。

「好,待會兒我幫你做菜。」

「好。」他答應得很爽快,不像劇組那樣沒良心,一口氣拒絕人家的好意,把佩佩的自尊心直接丢在地上踩。

他們合作洗好、晾好衣服,轉回廚房,稀飯已經煮熟,還要再悶一會兒。

竈裏的火小了,他大手一提、将鍋子擡到旁邊,再往竈上擺進另一口鍋,一桶水、一把茶葉,鹽、醬油、八角、香料丢進去,再将幾十個早就煮熟的水煮蛋往裏面丢。

這是劇組的小動作,本來說接下來的食材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但是才一頓飯,劇組就賴上了,想要和他們搭夥。

只不過吳衛靠那點火腿和水田,以物易物、養活三個人并不難,但要養活一整個劇組就有點辛苦了,所以他們花錢到外面買食材,擺滿整個廚房。

吳衛看了看手表,說:「我們去山上挖點筍子吧,中午加菜。」

「可是論論……」

攝影師小歐說:「我去叫艾艾過來照顧論論。」挖筍子耶,武林盟主還有什麽不會的,這個鏡頭一定要拍。

不多久,一把鋤頭、一個籃子,吳衛、佩佩、小歐,和兩個協助拍攝的助理一起上山了。

六點鐘的清晨,走往山林小徑,山岚在身邊圍繞,森林的空氣裏,令人舒暢身心的芬多精在肺部裏進進出出,沁心的涼意,讓佩佩忍不住圈住嘴巴,揚聲大喊。

「喔欸喔——」她終于明白,為什麽黑猩猩喜歡捶胸口,實在是因為森林的空氣太舒服,讓猩猩想替胸口表達感謝之意。

看着她歡愉的模樣,吳衛滿眼滿臉都是笑意,小歐突然發覺,好像來到雲南之後,他的笑就不曾自臉上褪去。

「小心,別踩到了!」吳衛突然拉佩佩一把,一個踉跄,她摔進吳衛懷裏。

「有狗大便嗎?」她懷疑地看看自己腳底下。

噗哧一聲,小助理忍不住笑出來,以為這裏馬路邊哦,狗大便?就算真有狗大便都變成肥料了。

「不是,是松茸,你看!」他彎下腰,将落葉撥開,泥土裏幾只肥碩的松茸露出頭。

「松茸?這個很貴耶!」佩佩驚叫。

「想采采看嗎?」

「要!」

佩佩蹲到他身邊,他拉着她的手輕輕放在松茸蕈柄處,抓住松茸、拔出,那個感覺,手背上的加上手心裏的……叫做備受寵愛。她轉過頭望向吳衛,笑眯眼。

「好玩嗎?」

「好玩!」

「還有兩個小的,一起拔了吧。」

「好。」這次她左手一顆、右手一顆,把剩下的拔出來。

舉高雙臂,讓可愛的小松茸對着輕洩下來的陽光說早安,大自然真是奇妙。

轉身,她看見吳衛把泥土掩上,再把落葉蓋上方才那塊地方。「你在做什麽?」

「把它們的窩弄好,下次才會再長出新的松茸。」

小歐點頭,這是尊敬天地、珍視大自然的态度,唯有如此,大自然才能生生不息,天地萬物才能不斷繁衍。

拍拍手,吳衛将手伸向佩佩,佩佩沒有拒絕他,把松茸放進籃子裏,與他相握。

他們一步一步走向竹林,筍不好找,但挖筍高手在這裏,才一下子功夫,就挖了好幾支筍。

「還那麽多,為什麽不挖完?」佩佩指着滿地竹筍問,「它們長成竹子就不能吃了。」

「吃不完、別浪費,讓它長成竹子,以後村裏人就會有更多的竹筍可以挖、更多的竹子可以利用。」

「你的意思是編竹籃子、蓋屋子,做桌子椅子?」

「對。」

「那個你也會嗎?」

「你想要的話,我們找時間上來砍幾根竹子回去試試看。不過,我可以先做竹筒飯給你們嘗嘗。」

他才開口,她仿佛已聞到飯菜香,舔舔嘴唇,她說:「糟糕,我要流口水了。」

以前覺得三餐是再簡單不過的事,目的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當生活回歸簡樸,當三餐成為一天的重要工作,食物突然變得有趣起來。

她甜甜的笑意惹出他的幸福感。

之後他們又找到七、八個松茸,都不大,但很結實。

回程,佩佩努力跟上吳衛的腳步,路程有點遠、山路有點崎岖,扛着攝影機的小歐也和人輪換兩次手,助理們走得氣喘籲籲。

年輕男人都如此了,何況是佩佩,整群人只有吳衛依舊如履平地、輕松悠閑,更別說他右手還提着一籃竹筍,左手提着鐮刀和鋤頭。

她的喘氣聲越來越重,速度越來越慢,吳衛停下腳步轉身道:「我背你。」

佩佩掃了小歐幾個人一眼,背她?在他們面前?不,那很可能是在幾萬或幾十萬觀衆面前……

看她猶豫,他好笑的說:「你從來沒走過這麽遠的路,回去以後,說不定連動都不能動了,要是下午還有任務怎麽辦?」

小歐要這個鏡頭,連忙慫恿。「對啊,我們制作人汪大哥最變态了,誰曉得下午會出什麽招來整你們,我要是你,有車可以坐,絕不走路。」就算那部車是靠人力發動。

吳衛在她跟前彎下腰,「快上來,論論差不多要醒來了,看不見人,他會焦慮。」

提及論論,佩佩就什麽都顧不得了,她趴在吳衛身上,兩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吳衛低下身,一手扶住她,一手手肘勾住籃子、手掌抓住鋤頭鐮刀,對別人而言,這是不可能的任務,但他輕而易舉辦到了。

小歐加快腳步、搶到前頭,他企圖捕捉兩人甜甜蜜蜜,臉貼臉聊天的浪漫情景,但……他得到的畫面只有五秒鐘!剩下的是他們的背影。

因為吳衛很過分,他居然施展輕功,像滑冰似的,把佩佩和食材給運下山去。

小歐的鏡頭回到小助理怔楞的臉上,對方呆呆問道:「那個就是……江湖傳言中的神行百變?」

「不,應該是段譽的淩波微步。」另一個助理說。

「也許是飛鴻踏雪。」小歐提出自己的意見。

關于這個小争論,在不久之後他們向吳衛求證了,吳衛不解回答:「就是輕功,幹麽取這麽多奇奇怪怪的名字?」

幹麽?不就是為了滿足武俠迷的浪漫幻想嗎?先生,下次要使輕功,可不可以放慢速度啊,至少讓他們預作準備,人家觀衆也想要浪漫幻想的。

下午的任務是到田裏收成。

汪大哥要求他收割稻子,吳衛卻堅持十來天後再收成的稻米,品質會更好,這個和村裏老人的說法一樣,但是這樣的話,下午就沒有畫面可拍。

不過白擔心了,下午佩佩、論論一到田裏就發瘋,養在水田裏的鴨子和魚,讓他們興奮得放聲尖叫。

一群人張開手臂、合力圍捕,可是鴨子比人聰明,永遠有辦法從縫隙裏逃生,忙了大半個鐘頭,成果是——零只鴨子、一堆泥人。

吳衛看不下去,再度展露他高深的武功,穿梭在水田中間。

他們不知道人類的動作可以這麽迅捷,很顯然鴨子也不知道,三兩下功夫,他就挑到兩只肥碩的鴨子,幾下把它們的腳給捆綁好。如果這次的主題是目瞪口呆,他們一定會奪冠。

之後論論和佩佩學着吳衛的動作,只不過是放慢五十倍,他們追着一群可憐的金黃色小鴨,又跑又叫,泥巴濺滿全身上下,不過他們運氣很好,居然找到兩窩鴨蛋。

「武林盟主。」佩佩圈起嘴巴,對着彎腰抓魚的吳衛大喊。

「什麽事?」他輕輕松松、不必揚聲不必圈嘴巴,就讓佩佩和論論聽到聲音。

「我找到鴨蛋了!」

吳衛放下魚,快步走到他們身邊,他拿起蛋,一個個對着陽光照,然後将它們收進木桶裏面。

「我們要回去炒鴨蛋嗎?」佩佩和論論一人拉住他一手。

「早上你不是說稀飯要配鹹蛋才好吃嗎?」

「你會做鹹蛋?」佩佩眼睛發亮。

「那并不難。」一手勾起木桶、一手抱起論論,他昂頭挺胸走在前面,因為他知道,身後會有一雙崇拜的目光追随。

在吳衛的指導下,他們試着将養在水田裏的魚抓進木桶裏,沒工作的人員全下場了,艾艾在旁邊也躍躍欲試。

「艾艾阿姨!」論論向她一招手,她飛快脫掉鞋子就往水田裏鑽。

一時間笑聲飛揚,只有盡責攝取鏡頭的小歐還在工作,連汪大哥都忘記他們遠赴雲南的任務是什麽。

「啊!」論論尖叫一聲,佩佩丢掉到手的魚,飛快跑過去。

他被魚鳍紮到了,不過論論沒有哭鬧,只是把手指頭伸向佩佩跟前,撅着嘴,眼睛紅紅的,憋得很可憐。

佩佩看見冒出鮮血的手指頭,眼淚跟着飙出來,她是護士,知道這個傷不嚴重,但是見論論皺着眉頭強忍疼痛的小模樣,就是忍不住鼻酸。

不管他身上全是泥巴,佩佩一把抱住論論往回跑,她沒通知任何人,連鞋子也忘記穿,注意到他們的,只有小歐和站在一旁的吳衛。

小歐扛起鏡頭猛追,吳衛拿起鞋子飛快追上佩佩,把論論接過手。

看見爹地,本來沒哭的論論哭了,吳衛一面讓佩佩把鞋子穿上,一面安慰論論。「別哭,你是男子漢,只不過一點點小傷口,不會痛的。」

「論論不怕痛。」論論撅起嘴,嘴上說不痛,眼淚卻一顆顆掉下來。

逞強!吳衛失笑,這小子和自己一樣。「不怕痛,為什麽要哭?」

「媽咪哭了。」

兒子對佩佩的心疼讓吳衛心暖,他抹掉論論的眼淚,又去抹佩佩臉上的,他說:「沒關系,只是一點點小傷口。」

「誰說沒關系,要是細菌感染變成蜂窩性組織炎怎麽辦?小孩子抵抗力弱……」她越說聲音越低,其實心裏知道,自己說得太誇張,但是論論哭了啊,他憋淚憋得好可憐,光是想着他的委屈,她的淚就停不下來。

吳衛失笑,攬過她的肩膀,低聲說:「不怕,有我,從小到大,我受過的刀傷、棒傷、棍傷……多了去,我不是一樣好好的?論論像我,身體很好,你不要擔心。」他是拙于言詞的男人,但是面對佩佩的傷心,他不允許自己笨拙。

「你怎麽會受這麽多傷?」

「練武功的人身上多少都會帶點傷,有一次我和師兄到後山掏鳥蛋吃,從樹上摔下來,昏迷大半天才清醒呢。」

「那很可能是腦震蕩,有沒有送醫院?」

「沒有,我醒來還被師父打了板子,罰蹲馬步。」

「什麽?太殘忍了,我要去告你師父虐待兒童。」

吳衛大笑,那個年代,哪個兒童沒有被虐待過?就是皇子恐怕也遭受更大程度的虐待。「練武的都是這樣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不要論論當什麽人上人,答應我,以後不許送論論去學武。」她又改變立場了,沒多久之前,她還想讓論論當武林盟主的。

「還是練吧,我自己教。」

「可以,可是在教的時候我要在一旁看着。」

「擔心我虐待他?」

讨論進行到這裏,佩佩的傷心終于揭過。

「對,擔心。」

「好,依你。」

他們回到家裏,吳衛燒熱水,佩佩幫着把論論全身洗香香,攝影師小歐也在看,看這對母子玩水玩得不亦樂乎的模樣,也看着在一旁滿臉寵溺縱容的吳衛,這是個幸福的家庭,他想。

這時候的吳衛,并不曉得稍早那段對話,在一個多月後播出,引發吳家父母的一場争執。

吳母忍住傷心說道:「那時我就說別把孩子送去什麽少林寺學武,誰曉得父母親不在,那些和尚會怎麽對待阿衛,你不相信,聽聽!都從樹上跌下來了,沒送醫院還挨罰。」

「那個時候他實在太孤僻,連精神科醫生都幫不了他,我能怎麽辦?」他只能把兒子送去給人家集中管理,在那裏沒有手機網路和電腦,他想強迫兒子融入團體。

「說不定就是那個時候阿衛被吓到,才更不肯和人群打交道。」

這種為過去争論的小小戰争,被吳爺爺平息了,他說:「別急,阿衛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不但肯接觸人群,還能當明星,厲害吧。」說完,他呵呵笑兩聲,滿臉都是驕傲。

吳父接話,替自己辯解,「對啊,你沒看他那一身高深武功,最近的網路都在讨論這件事。阿衛自己也知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是哦,當時要是摔出個好歹,看怎麽去當人上人。我不管,怎麽樣你們都不能把論論也送去少林寺。」她和佩佩立場一致。

「對,不許!」吳爺爺馬上站到媳婦那邊去。

「當然不許送,誰送,我跟誰翻臉。」三個立場相同的人,達成共識,争論方止。

花椒、八角、茴香、粗鹽在鍋裏用小火炒出香氣,加入清水,待鹽巴全數溶解之後放涼,取一密封罐子,将洗淨擦幹的鴨蛋放進去,然後将放涼的鹽水倒入、封罐,放在曬不到太陽的陰涼處,靜候三十天。

吳衛做鹹鴨蛋時,論論、佩佩蹲在旁邊看,他們幫忙清洗鴨蛋,然後看着吳衛流利的動作,心裏滿是贊嘆。

論論問:「為什麽要放三十天才可以吃。」

吳衛解釋,「任何東西都需要時間的沉澱才會醞釀出好滋味。」

佩佩問:「除了鹹鴨蛋,還有什麽?」

吳衛說:「還有酒、醋、醬。」

佩佩笑得滿臉賊樣,「你忘記一樣。」

「哪一樣。」

「愛情、友誼,也是越陳越香。」

吳衛紅了臉,贊成她的話,他的愛情歷經千百年的醞釀,越陳越香。

在等待稻米收割的日子,吳衛做了竹椅和竹馬。

有制作人汪大哥的食材偷渡,他們的飲食還算豐富,尤其前陣子村裏有幾個老人之間互相傳染感冒,佩佩把醫藥箱裏的伏冒熱飮和維他命C貢獻出大半,還依照症狀把哥哥備下的西藥一人發上幾顆,阻止這場可能的流感。

村人感激他們,送來一只豬和活羊,讓他們樂上好幾天。

吳衛教佩佩擠羊奶,她手笨,論論學得比她好,擠出滿滿一鍋,連同一小包茶葉一起煮,去除羊奶的腥味,成了不錯喝的奶茶。

遠離有春水堂的國度,再度喝到奶茶,雖然口感不太一樣,也讓他們心底充滿感激。

至于那只豬,吳衛太厲害,鹵蹄膀、炖排骨、炒五花肉、腌鹹肉……手段花樣多到不行。

汪大哥說:「我本來打算來這裏減三公斤的,看這樣子,別胖三公斤就好了。」

對啊,哪次出外景不瘦的?他們都做好吃苦打算了,沒想吳衛打架一流、連殺雞宰豬也是一把好手。也許接下來,他們可以幫吳衛開個節目,叫做「武林食堂」。

豬肉還剩下很多,汪大哥提議晚上來個烤肉大會,但是只烤豬肉不過瘾,于是攝影分成兩組人馬。

一組人提着籃子,把吃不完的鹹豬肉拿到村裏和別人換食材,主角是論論和佩佩;另一組人跟着吳衛上山打獵,聽說那裏有兔子、山雞,如果能掏到幾個鳥蛋就更好。

兩邊人馬浩浩蕩蕩出發了。

吳衛的能力不需要任何質疑,他不但抓到兔子山雞、掏到鳥蛋,還到田裏抓來鴨和魚,行動之迅捷俐落,令人瞠目結舌。

論論那邊就有趣了,一個小小的孩子,背着籃子,忘記要出來交換食物,走到哪裏就問:「奶奶,你能給我點吃的嗎?」、「爺爺,你能給我一點菜嗎?」、「嬸嬸,可以給我蛋蛋嗎?」、「叔叔,我可以拔一點果子嗎?」

結果,一條豬肉都沒送出去,就得到滿籃的食材,讓跟拍的大人除了拍手,已經說不出什麽更好的贊美詞。

還有個慷慨的爺爺把家裏的小黑狗用繩子拴了,送給論論,于是艾艾幫他提菜籃,他神清氣爽地牽着小黑狗同行!

佩佩對這種乞食行為深感不好意思,跟在論論屁股後面到處送鹹豬肉,有幾戶人家客氣,繼續往她的籃子裏面塞食物,直到這時候,拍攝都還算順利。

直到回程時,論論碰到一個看似五、六歲的哥哥,他張開手臂不準論論走過去,怒指着論論大罵:「你是小偷,你偷我家的狗狗。」

不到四歲的孩子還沒學過吵架,他只會張着無辜的表情,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對方,奶聲奶氣向他解釋,「狗狗是我的,爺爺給的。」

「你說謊!」

「我沒有。」

「你說謊!」

「我沒有。」

見論論說不通,小男孩幹脆上前,一把抓住論論手上的繩子,要把狗給搶回來。論論哪裏肯,那是他的狗狗,他人生的第一只寵物。

一個想要、一個不放,小男孩居然一拳頭就往論論頭上砸下去……

在還人家鹹豬肉的佩佩聽見哭聲,東西一丢、連忙沖過來,她看見小男孩坐在旁邊放聲大哭,論論卻憋着一張臉、緊緊抱住小黑狗蹲在另一邊,倔強的不吭聲,打死不肯放手。

「怎麽了?」佩佩急問。

但兩個小孩一個哭、一個倔強,誰也不肯說出經過。

艾艾只好出面把原委說一遍,「小哥哥想打論論,可是論論身手俐落,身體一偏,小哥哥打空摔到地上,應該很痛吧,他就哭了,我們大家都勸過,他還是哭不停,硬要論論的拘。」

艾艾沒誇張,論論的身手未免太好,所有人都還反應不過來,論論已經躲過攻擊,是陰錯陽差、是運氣好、還是遺傳基因優良,或者吳衛有私下偷偷訓練過兒子?

誰知道,這是羅生門。

佩佩看着滿臉委屈的論論,心很酸,但還是抱起論論,低聲說:「我想小哥哥一定很喜歡這只小黑狗,論論把狗狗還給小哥哥好不好?」

「不要!」他一說不要,小男孩立刻哭得更大聲,他的哭聲響徹雲霄,艾艾頭皮發麻,但還是得去安慰對方。

佩佩在他耳邊低語:「論論想想啊,如果小哥哥到我們家,告訴爹地他很喜歡媽咪,爹地就用繩子把媽咪拴了,送給小哥哥,論論會不會很難過?」

這個形容有點爛,因此論論一聽完,二話不說、放聲大哭。

死了死了,本來只是獨奏會,現在被她弄成雙重奏,救命啊!在這個靜谧的農村裏會引起大騷動的。

「對不起、對不起,媽咪說錯話了,論論不要傷心,我是說啊,狗狗是小哥哥的好朋友,我們把他的好朋友帶走,他當然很傷心啊,而且小哥哥又摔一跤……媽咪知道論論很喜歡小狗,可是不能因為我們喜歡,就把它帶回家啊,不然小哥哥怎麽辦?」

佩佩講到喉嚨都幹了,論論還是沒有停下哭聲的打算,兩個男孩像比賽似的,好像哭聲越響越贏,弄得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不知道是哪個好心的村人找來小男孩的爸爸,他急匆匆趕來,二話不說抓起小男孩劈頭就打。「我們家又不是沒狗,那是你爺爺送人的東西,你還想要回來,我打你個不孝混蛋……」

這一陣亂打,讓小男孩更委屈了,論論被對方家長的氣勢給吓着,連忙從佩佩懷裏掙紮着下來,他跑到小男孩身邊,拉住小男孩父親的手,急道:「不要打人、不要生氣,有話好好說!」

成熟十足、氣勢十足的話讓對方家長停下動作,他轉過頭,傻看腳邊的小娃兒。

見大人停下動作,論論走到小男孩身邊,張開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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