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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顧念趕到江邊別墅的時候,陳嫂夫婦已經把別墅區周圍都找了一遍,但以他們兩人的腳程,也不可能離開別墅太遠,顧念的加入,三人又在別墅區外圍尋找,直到陳莊帶着警方前來,他們都一無所獲。

警方結合陳嫂夫婦與顧念雙方的口供,排除了雍凜在別墅失蹤的可能性,将失蹤地點和時間确定下來,調來監控錄像一一查看,很快發現雍凜的車輛在昨晚離開別墅之後的路上遭遇了一場車禍。

确切地說,是人為有意制造的車禍。

從別墅區出來到進入市區有一段路程,晚上人少車少,兩旁都是小樹林,小張的車速不算慢,但當前面小樹林橫向開出一輛車擋在他們前面時,小張自然而然減速,這時候後面的車陡然加速追尾,前後夾擊,逼得車子停下來,随後又有幾人從前後車輛裏蹿出,速度極快,手持槍械,挾持兩人下了車。

幾名劫匪随後将雍凜和小張捆住手腳,分別帶往前後兩輛車,其中一名匪徒又鑽入雍凜的車,三輛車一并開走,往前轉入小路,又開進樹林裏,徹底離開監控範圍。

顧念看着監控錄像,渾身發冷。

這明顯是一起有預謀的劫持案。

陳莊同樣想到了這個問題:“內地不允許持槍,他們的槍械是從哪裏來的?從錄像上來看,他們明顯是知道雍先生會經過那條路,特意守在那裏的?”

雍凜的身份擺在那裏,注定案子的影響小不了,所以打從陳莊報案伊始,警方就高度重視,負責案子的劉警官道:“別着急,我們已經讓人去查犯罪嫌疑人駕駛的車牌號碼了,監控錄像的像素太低,他們又都蒙着臉,很難辨認他們的相貌,但他們手持槍械,之前十有八九是犯過案子的,我們也已經在內聯網上搜尋最近本地和鄰市持槍犯案的嫌疑人了。”

陳莊:“那我們有什麽能做的?”

劉警官:“你們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電話暢通,對方大費周章将人帶走,很可能是為了綁架索要贖金。一旦歹徒找到隐蔽的據點躲藏起來,也許就會打電話給你們。從現在起,警方會二十四小時與你們在一起,如果你們接到陌生來電,第一時間交給我來處理。”

見兩人神情緊繃,僵着身體,劉警官又安慰道:“我明白你們現在的心情,我們也希望能夠盡快破案,現在很多嫌疑人的資料基本上都會聯網登記,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很快就有線索的。”

顧念無意識地看了一下手表,淩晨四點半。

她想起自己做的夢,身體一激靈,急急問道:“能在六點前有消息嗎?”

劉警官哭笑不得,又不好打擊對方,只能含糊道:“這沒法保證的,我的同事已經在查了。”

陳莊忙道:“這件事非同小可,還請幫忙封鎖消息,否則媒體要是報道出來,我怕歹徒那邊……”

劉警官會意:“放心吧,這些警方都有既定程序的,沒有破案之前不會驚動媒體,但雍先生要管理公司,如果太長時間沒出現在公司,是不是也不太好?”

陳莊拿起電話:“我馬上去安排。”

劉警官又囑咐了一句:“盡量不要驚動太多人,知道的人越多,走漏消息的風險就越高。”

陳莊點點頭:“我明白的。”

前陣子,雍凜将自己手頭百分之十的股份分別轉售給三個股東,這樣主動讓權的舉動得到了所有股東的歡迎,他成為雍氏董事會的一員。

主席之位由孫珩的父親孫康當選,他以百分之二十二點八的份額成為第一大股東,雍凜依舊是大股東,也擁有表決權,但不參與雍氏的日常事務,除非遇到需要董事會表決的重大事項。

而雍氏,也正式改名為“明華”。

這似乎意味着屬于雍子文的時代漸漸遠去,報章雜志大肆報道這一事件,并将其稱為“後雍氏時代”,普遍認為雍子文當年沒讓雍凜進入雍氏,是他的重大失策,以致于現在自己突然出事,兒子卻無法繼承雍氏,只能将權柄拱手讓人。

但陳莊很清楚,雍凜的表現并未像外界揣測的那樣糟糕,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假如雍凜願意,他也可以選擇繼續跟其他大股東周旋,大戰三百回合,将董事會主席的位置拿回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那樣一來,無可避免會令雍氏的元氣受到損害,所以最後,他還是選擇了以大局為重的辦法。

只不過現在媒體總喜歡将事情無限誇大,一個失去父親又失去公司主席之位的人,似乎比一個懂得權衡利弊的人更具有八卦性,更值得大肆渲染,所以在許多不明真相的人眼裏,雍凜竟隐隐成了一個悲情人物。

熟悉雍凜的人,包括陳莊在內,都不覺得雍凜的退讓是無能,恰恰相反,他很佩服老板能夠取大放小的決斷和魄力。

但他也知道,假如今夜的事走漏風聲,那麽肯定會有許多人,樂意将消息放出去,激怒綁匪,令整個雍家徹底陷入泥沼。

陳莊走到一旁去打電話給林琳,交代公司事務,顧念看着手表怔怔不語,不知道在想什麽。

劉警官見狀暗暗嘆了口氣,受害人家屬這種表現他見得多了,這還算平靜的了,那種哭天搶地悲痛欲絕要死要活的,他們才更頭疼,一邊查案,還得一邊安撫受害人家屬的情緒。

電話響起,劉警官接起來一聽,是局長直接打來的。

雍凜身份非同尋常,案子層層上報,很快就驚動上邊了,領導在那邊指示,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盡快破案,盡可能保證受害者的安全,劉警官連連答應,頓時感覺肩膀上的擔子更重了。

顧念坐在那裏,壓根就沒有感覺時光流逝,直到臉上冰涼,她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流了滿臉的淚而不自知。

一張紙巾遞到眼前,顧念擡起頭,是劉警官。

“謝謝。”顧念的嗓子有點啞,急火攻心,她覺得喉嚨裏有點血腥味往上湧。

劉警官:“對方如果想對雍先生不利,當場就下手了,不會連人帶車一起劫走,所以綁票索要贖金的可能性更大。”

這句安慰起不了作用,顧念擦了擦眼淚:“其實我晚上應該跟他去的,最起碼……”

“那現在我們就要多救一個人了。”劉警官接下她的話,心想都說那些富二代的婚姻都是權錢結合,現在看來也不全是如此,起碼這兩個人感情就挺真。

顧念想起上回泥石流時兩人交換身體的情景,現在同樣是危急時刻,她卻只能坐在這裏幹等,假如可以選擇再次交換,她會願意代替雍凜被綁匪劫走,将生的機會留給對方嗎?

她是願意的。顧念心想。

很久很久以前,她看古詩上寫兩個人的愛情,字裏行間的生死與共,總覺得美則美矣,就是離自己太過遙遠了。生活在現代都市裏的人,為名為利,奔波勞碌,即便遇見一個滋生愛情,願意結婚生子的人,頂多也就是互相扶持着度過之後的歲歲年年。

但現在,她寧願用自己置身危險,來換取對方的平安,即使天人永隔,即使将來雍凜跟別的女人相愛,她也願意。

顧念從來不是如此無私的一個人,只因遇到了雍凜。

眼淚不知不覺又掉了下來,身邊傳來劉警官的嘆息聲,顧念恍然未覺。

然後她就聽見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念念?]

顧念猛地擡頭。

來不及收回的眼淚掉落在衣服上,她的表情卻是驚愕的。

劉警官被她吓了一跳:“怎麽了?”

顧念左右張望,不确定道:“你剛剛有沒有聽見有人說話?”

“有啊!”劉警官指着周圍投入工作的同事,“他們不都在說話嗎?”

顧念:“我剛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你聽見了嗎?”

劉警官一臉“你幻聽了”的表情,委婉道:“顧小姐,要不你先去休息一會兒,有消息我們會通知你的。”

顧念搖搖頭,她等了好一會兒,再也沒聽到那個聲音,不由焦慮起來,要不是以前遇見過比這更離奇的事情,她真要以為自己的确幻聽了。

顧念起身上了二樓,打開雍凜的房間,進裏面的洗手間,将門反鎖之後,定了定神,輕輕道:“雍凜?”

“剛剛是你嗎?”聲音輕顫,抱着多大的希望,就有多害怕失望,“你要是真的在,就回我一聲,好不好?”

顧念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一會兒,她忍不住面露失望。

果然是幻聽吧?

[念念,是我,你能聽見嗎?]

一秒鐘從地獄到天堂是什麽感覺?顧念約莫是感覺到了。

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下來。

她緊緊攥着手:“我能聽見,你在哪裏?”

[你不需要說話,我也能聽見你的心聲。]

顧念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存在于我的腦海裏?]她在心裏嘗試着問道。

果不其然,雍凜接受到了:[對。]

那麽他們現在……算是共用一具身體?

雍凜果然知道她在想什麽:[這裏是我房間裏的洗手間?我可以借由你的眼睛看見,也許你的猜測是正确的。]

顧念又想哭又想笑:[你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雍凜:[他們本來打算綁架我換取贖金,但半道上改變主意,覺得帶着我們累贅,會容易暴露目标,想把我們殺了,我們覺得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決定搏一把,結果為了幫我躲子彈,小張被推入水庫,我去救小張,也跟着一起被掉下去。]

驚心動魄的一幕讓顧念仿佛置身其中,也跟着驚心動魄:[那你們是不是都掉進水庫了?附近哪裏有水庫?我馬上讓警察去搜尋!]

雍凜:[我不記得了,半途我後腦磕到石塊暈了過去,忽然間就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坐在別墅裏,再然後就是現在。]

顧念急着想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線索告訴警方,就在這個時候,外面也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她趕緊跑過去開門。

劉警官就站在外頭,帶着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語氣告訴她:“我們在距離別墅區的十公裏外找到雍先生的車,目前尚未發現嫌犯的行蹤,但警方正在擴大搜索範圍,我們也已經得到嫌犯的資料,他們果然都有案底在身,上個月剛與一宗金鋪搶劫案有關,金額高達上千萬,被通緝之後流竄到這裏來,也許是看到這裏的別墅區,就準備選一家下手,原因現在先不管,找到人是當務之急。”

顧念急道:“我至今沒有接到劫匪的電話,他們會不會發現警方觸動之後,就準備撕票?”

她說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劉警官啞然片刻,安慰道:“你放心吧,我們正在加快進度,現在已經通知了各公路關口,監控也一直在追蹤,他們跑不了多遠的。”

顧念咬着唇:“現在外面一直下雨,他們的行蹤也有可能被掩蓋掉,增加搜尋的難度吧?如果撕票的話,會不會選擇一個隐蔽的地點,比如說把人往水庫或湖裏丢?能不能多找找這些地方?”

劉警官奇道:“水庫?你為什麽會想到水庫?”

顧念胡亂應付:“我記得這附近有個水庫或人工湖,要不我也去找找!”

劉警官忙拉住她:“顧小姐,我們警方辦案有自己的手法,現在天黑路滑,你出去了我們還得派人保護你,反倒降低我們的效率,相信我們,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處可疑地點的!”

可顧念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慌亂,按照以往的情況,本來兩人靈魂互換,可現在雍凜在她的身體裏,她卻沒能去雍凜的身體裏,這意味着什麽?

顧念想都不敢想。

“照你剛才的描述,那些人窮兇極惡,我怕再拖下去,雍凜會……”

劉警官嘆了口氣,沒有敷衍她:“我們會盡力的。”

與劉警官幾乎同時的,是雍凜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念念,生死有命。]

顧念鼻子一酸,死死攥住手心:[雍凜,我不能失去你。]

接下來能做的只有等待。

顧念很沒安全感,不停地在腦海裏跟雍凜說話,哪怕身體已經疲倦得不行,就怕雍凜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悄然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看似天長地久,但實際上也僅僅只過了一個小時多一些。

前方搜尋隊傳來消息,他們在水庫附近找到司機小張,又根據小張提供的線索,在水庫邊上找到了雍凜。

歹徒的行蹤還在繼續搜索,但能夠找到受害人,就已經是莫大的成果了。

除去外傷之外,小張內出血,雍凜則是頭部受了傷,兩人一被找到,立馬就被送往醫院,推進手術室。

顧念和陳莊趕到的時候,手術室外面的燈還亮着。

[雍凜,你試試能回去嗎?]她在心裏道。

沒有人回應她。

[雍凜,你還在嗎?]

顧念心下一沉,擡頭望向手術室緊閉的大門。

對方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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