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蔥粒焗貴蝦
薛蟠平日裏也是個傻大膽，随軍了這麽一段時間之後, 饒是薛蟠也被糾正了不少。戰争的教育意義比林如海大多了, 薛蟠現在連吃飯的時候都十分節省, 盡管還是有一些習氣改不掉，但是人是真的老實了很多。
此刻的薛蟠趴在車窗邊, 貪婪地往外面看着。京城他是許久不曾來了，盡管不是老家金陵，但是也比那邊陲小鎮要親切太多了。
而賈寶玉則愣愣地坐在馬車裏面, 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反而情緒沒有薛蟠那麽高。
賈寶玉和薛蟠一起經歷了戰争, 薛蟠看到的他也看到了, 準确地說，賈寶玉看到的可能還要更多一點。但是和薛蟠不同的是, 賈寶玉将所有的情緒全都壓在了心底。她就當自己是沒有看到一樣, 每天正常的吃飯, 正常的睡覺, 逼着自己融入到生活當中，同時也在積極地幫助着那些傷患的士兵。
如果不是西寧郡王發現了賈寶玉的精神狀況不對, 賈赦可能回來都不會發現賈寶玉承受了多大的心裏壓力。
幸好, 陳月堂和賈寶玉深談過了一次之後, 賈寶玉便變得平靜了很多，只是同樣的，也變得沉默了。
薛蟠和賈寶玉結伴返回京城, 如今真的到了京城，賈寶玉卻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他離開榮國府, 真的太長時間了。
馬車繼續前行，一路直接到了榮國府，薛蟠臉上的笑容是怎麽都止不住，人也開始騷動了起來。眼看着就要到地方，薛蟠忍不住搗了搗賈寶玉：“寶兄弟，你說你爹娘看到你，會不會很高興？”
賈寶玉淡淡地笑了笑：“應該吧。”
“哎，寶兄弟，你這就不對了。”薛蟠有些不高興，“你看你這副模樣，哪兒像是要回家的樣子，回家應當高興才是啊。”
賈寶玉撐着下巴，翻了個白眼：“誰告訴你我不高興的？”
二人說話間，馬車悄悄地停了下來，薛蟠探頭往外一看，頓時高興了起來：“寶兄弟！咱們到了！”
賈寶玉跟着薛蟠下了馬車，看着榮國府的牌匾，賈寶玉仰着頭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眼眶一熱。
他回家了。
——
榮國府中，賈母正在和王夫人邢夫人閑聊。倒也不是沒有事兒，今兒是邢夫人在和她們商量迎春的婚事。
“迎春這丫頭是在我身邊長大的，我沒有福氣，自己生不出來，迎丫頭就和我的親女兒一樣，”邢夫人沒有什麽學問，但是說的都是掏心掏肺的大實話，“我就想着，這人家富貴不富貴都是其次，必須得對迎丫頭好，家裏頭人際簡單一些，那便更好了。”
賈母聽的出來，邢夫人确實是在為迎春考慮，不禁也點頭應道：“這話說的有道理，咱們又不是那等子缺錢財的人家，這選女婿，人品自然是第一的。”
這事兒和王夫人沒什麽關系，她也樂得說好話，便也幫腔：“正是如此，這姑爺上進才是最最重要的，那等子纨绔子弟可萬萬不行。”
三個女人正說着話，突然聽得外頭喧鬧了起來。人聲還有隐隐增大的趨勢，叫人無法忽視。賈母有些不高興地喚來了鴛鴦：“去，去外頭看看，什麽事兒這麽吵吵鬧鬧的。”
鴛鴦依言出去了，尚未有多久，鴛鴦便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她滿臉的激動表情，和平日的那副沉靜的模樣完全不一樣。
鴛鴦甚至來不及和賈母見禮，她直接就說道：“老祖宗！二夫人！寶二爺回來了！”
“……你說什麽？！”賈母驚得撒開了手裏的拐杖，“誰回來了？”
王夫人則表現的更加明顯一點，她直接就往外跑了出去，一點兒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份，王夫人滿心滿眼地就是能夠早點見到賈寶玉。
幾乎是王夫人剛剛出了門的那一剎那，一個青年跨過了院門，走進了老太太的院子。王夫人看着那青年，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她痛哭着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那個青年：“寶玉，我可憐的寶玉，你出去這麽多年，怎麽瘦成這樣了！”
王夫人哭的真情實意，眼淚打濕了那青年的衣裳。青年有些尴尬地低頭看着王夫人，沉吟了半天，最後還是選擇說實話：“那個……姨媽，我是薛蟠，寶兄弟在我身後呢。”
王夫人：？？？
她猛地擡起頭，看了看自己抱着的青年，又看了一眼薛蟠身後的那個男孩子，猛地松開了自己的手。
——
原本是十分令人感動的重逢時間，因為王夫人認錯了人，而變得有些尴尬。
不過幸好，鴛鴦身為賈母的大丫鬟，到底還是有能力在的，她三言兩語便将衆人全都安排了開來，然後又扶着“激動過度有些眩暈”的王夫人往裏屋走，最後還不忘了給賈寶玉一個眼神——還不趕緊跟進來。
賈寶玉平日裏其實很煩王夫人這般激動的模樣，但是這麽長時間不見，猛地發現自己的母親還是老樣子，倒是讓賈寶玉忍不住地想笑。
薛蟠還在一邊尴尬：“寶兄弟，姨媽沒事兒吧？”
“放心好了，我娘身子可好了，”賈寶玉毫不客氣地拆自己母親的臺，“她就是覺得有些臊得慌。”
薛蟠這才放下心來，跟着賈寶玉往裏屋走去。
賈母也已經确定了賈寶玉歸來的消息，同樣也是十分激動。只是老太太的身體情況不允許她像王夫人一樣激動，只能夠在房間裏頭等着。
賈母死死地盯着門口，就看着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走了進來，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跪下來磕了個響頭。賈寶玉壓抑着內心噴薄欲出的感情，低下頭沉聲道：“老祖宗，我回來了。”
賈母老淚縱橫，她顫抖着手想要去扶賈寶玉起來，自己腿卻是一軟，差點沒有癱倒下來。衆人一陣驚呼，趕緊上前将賈母扶了起來。賈母猶自不肯放開賈寶玉，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連連點頭：“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賈寶玉看着賈母頭上的白發，心裏面也受到了觸動。方才在榮國府大門外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此刻終于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老祖宗，寶玉回來了！”
一時間，房間裏哭聲一片，薛蟠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和這個房間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有點想走，但是又不知道往哪兒去，最後看賈寶玉和老太太哭的實在是太投入，薛蟠難得地機靈了一下，趕緊上前說道：“老太太，可別哭了，這寶兄弟回來了可是好事兒，哭多了容易傷着身子，咱們應該笑才是。”
賈母覺得言之有理，便努力地收起了自己的眼淚。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端詳着眼前的賈寶玉笑道：“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只是這麽瘦了這麽多？”
賈寶玉擠出了一個笑容來：“老祖宗，這可就說來話長了。”
賈母笑了：“罷了罷了，這麽長的話，咱們留着以後慢慢說。一路上累了吧？快些吩咐廚房做菜，叫上你的那些姐姐妹妹們，咱們榮國府今兒要一起吃飯。”
好不容易，賈母才将注意力從賈寶玉的身上移了開來。她看着旁邊的薛蟠，有些驚訝：“你是……”
薛蟠在邊陲小鎮已經鍛煉出來了，他直接自報家門：“老祖宗，我是薛蟠，薛家的。”
賈母瞬間就明白了，她覺得很奇怪：“這……你和寶玉是怎麽遇到一起的？好孩子，你可知道你妹妹和你娘正在這府裏頭住着？”
薛蟠也驚了：“這……我臨行前依稀聽母親說過要上京城來，但是……”
但是也沒有說要住在榮國府啊！
賈母看薛蟠的模樣便知道他不清楚，忙不疊地喊過身邊的丫鬟，讓她們去将薛姨媽和薛寶釵請過來。
——
薛寶釵此時正在和林黛玉說着話，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她就要進宮去了，難免也會有些緊張，和林黛玉說說話，兩個人好歹能夠互相開解開解。
結果就在她們兩個人說的正高興的時候，荔枝跑進來了：“寶姑娘！寶姑娘！”
薛寶釵笑她：“怎麽了？瞧你這幅冒冒失失的模樣，是前頭有金子不成？”
“寶姑娘！大喜事啊！”荔枝笑嘻嘻地，“薛大爺回來了！”
薛寶釵倏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有些不敢置信：“你說什麽？”
“真的！前頭院子都已經傳遍了，寶二爺和薛大爺一起回來的，此刻正在老太太的房間裏呢！”荔枝話音剛落，外頭便又有人來了：“寶姑娘！寶姑娘！老太太找你！快些去老太太的院子吧！”
薛寶釵全然沒有了平時的鎮定，她也不看來的人是誰，也不管自己的妝容和衣裳是否合适，提起裙子便往外頭沖了出去。莺兒趕緊在後頭跟上，林黛玉對着荔枝使了個眼色，荔枝便也跟了上去。
薛寶釵跑到了林黛玉的院子外頭，才想起來自己還在榮國府裏面，不能夠太過于張狂。她努力讓自己放慢腳步，但是因為想要見薛蟠的心切，走路的速度也是越來越快。荔枝在後頭一路小跑才跟了上去。
不一會兒，薛寶釵便已經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外頭，這個時候連她的母親都還沒有來。明明已經到了門外，薛寶釵卻有些猶豫地站定了腳——她也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薛蟠了，此時居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幸好荔枝跟了過來，她直接上前和老太太院子裏的丫鬟說道：“還不快去通報，寶姑娘來了。”
門口的小丫鬟趕緊飛奔進了屋子，薛寶釵則趁着這一點功夫平穩了一下心神，緊接着才邁開步子往院子裏走去。
她剛剛跨進老太太的院子，便看到從那屋子裏頭走出來一個青年。這個青年人看起來略微有些壯，但是并不癡肥，相反的因着長相富貴的原因，這副模樣看起來還頗有些相貌堂堂的感覺。
那青年看到了薛寶釵，頓時欣喜地喊道：“妹妹！”
“……哥哥？”薛寶釵不敢置信地看着薛蟠，“哥哥，你怎的，怎的瘦了這麽多？”
薛蟠此刻正沉浸在見到了親人的喜悅當中，聽到薛寶釵的問話也只是哈哈一笑：“這又有什麽，好妹妹，你瞧着哥哥瘦下來了，是不是變得玉樹臨風了許多？”
薛寶釵抿嘴笑道：“哥哥向來都是一表人才的。”
薛蟠站在那兒傻樂，兄妹二人心中一樣的激動，只是也同樣的不善于表達，最後還是姍姍來遲的薛姨媽一把抱住了薛蟠開始嚎啕，薛寶釵才跟着開始流淚。
沒有人能夠知道薛寶釵心中有多擔心薛蟠的安危。這是她們薛家唯一的一個男丁了，若是薛蟠出了什麽三長兩短，薛寶釵自忖就算是再有本事，怕是也沒有辦法支撐起整個薛家。
如今可好，薛蟠完好無損的回來了，而且看起來還愈發的成熟了。薛寶釵一時間心裏面放松，又苦又甜，整個人都有些木愣愣的。
一時間，整個榮國府全都喜氣洋洋的，荔枝目睹着這一切，也不禁感嘆——兜兜轉轉，該重逢的還是會重逢。
她看着薛寶釵跟着薛家人離開，這才回到了林黛玉的院子。林黛玉此刻正在練字，聽到荔枝進來了，也沒有擡起眼睛，只是問道：“寶姐姐見到薛大哥哥了？”
“見到了。”荔枝回道，“寶姑娘看起來似乎有些歡喜的傻了。”
“她家中原比我要艱難，薛大哥哥是她們薛家的頂梁柱，這麽長時間才回來，寶姐姐心裏頭也是卸下了一個擔子。”林黛玉微微嘆了口氣，“二哥哥呢？”
荔枝想了想剛剛被人群淹沒，不知所措的賈寶玉，努力地挑了個詞眼：“看起來很精神。”
林黛玉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罷了罷了，就知道問你也問不出什麽來。方才老太太那邊來傳過消息了，今兒晚上在正堂吃席，咱們也要一起去的，你準備準備。”
荔枝應了一聲，臨了出門的時候，她又看了看林黛玉——姑娘看起來似乎并沒有什麽情緒上的波動，看來對這事兒不太在意。
天曉得荔枝剛剛出門，林黛玉便将手裏面的毛筆一丢。她坐在榻上喘了口氣，喃喃道：“這可真的是太好了……”
賈寶玉回來了，賈赦也在班師回朝的路上，那那個随軍出行的人……想來應該也是無事了吧？
林黛玉悚然一驚，她趕緊輕輕地甩了甩腦袋，想要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排除在外——那人回不回來，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只是不知道郡主府裏頭的那些茶花怎麽樣了。
老太太院子裏，賈寶玉和家中女眷好不容易說完了話，便向老太太提出要去見自己的父親賈政。
賈母聞言，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她不是不知道賈寶玉和賈政之間的關系緊張，如今賈寶玉才剛剛到家，便說要去見賈政，賈母欣慰的同時，又害怕他們兩個會吵架。
這個問題同樣也困擾着王夫人，聽到自己的兒子這麽說，王夫人趕緊道：“那叫玉钏兒和你一起去吧，你這麽久沒回家，怕是連路都不太記得了。”
玉钏兒如今頂替了金钏兒，成為了王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跟着賈寶玉去的話，也不是為了給他指路，而是方便賈政揍賈寶玉的時候，能夠有個人回來通風報信。
賈寶玉自然也知道王夫人的用意，只是他笑着拒絕了：“不用了娘，我自己去就行。”
說着，賈寶玉又行了禮，便往外走去。玉钏兒想要跟上，卻被王夫人叫住了：“罷了，寶玉既然不想要你去，你就留下來吧。”
王夫人眼神複雜地看着房門口，幽幽地嘆了口氣：“老太太，寶玉長大了啊。”
賈母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外書房中，賈政今兒正好休沐，也在家中。他已經得知了賈寶玉回來的消息，有心想要看看兒子，但是有一些抹不開面子。
——他是老子，哪兒有老子上趕着去見兒子的。
可是這麽多年沒有見到小兒子了，賈政扪心自問，确實也是想念的，一時間兩個想法在他的腦袋裏面打架，賈政便糾結了起來。
賈寶玉到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正在糾結的賈政。
賈寶玉忍住了笑意，直接進了屋子：“爹？”
賈政正背對着他，聽到賈寶玉的聲音，吓了一跳，差點沒把手裏面的書給丢了。幸好他很快就克制了自己，努力裝出了嚴父的模樣，幹咳了一聲：“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