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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美食收服莫家人

“小姐,你叫我們忍一時,風平浪靜,可是你要我們怎麽忍?小姐看看這衣服怎麽穿?線頭被挑開,衫子一甩就散成幾片布,還有奴婢一早醒來,屋子裏全是屎尿味……”

朱氏的幼稚真叫人無話可說,在她一味整治人的指示下,莫家老少,包括下人,全都針對關朝薇主仆玩起不傷人的小手段,見她們逆來順受,更加變本加厲。

先是餐餐肉食,不給一盤青菜,連宵夜都送來極補身的藥膳,葷的,表示不虧待客人,缺肉補肉天經地義。

而後她們想要熱水淨身,卻送來從地窖取來的冰塊一大桶,仆婦還十分倨傲的說:“柴用完了,得等人上山去砍樹,再劈成柴火要等一等,三天後就有新柴可用。”

再則,她想到莫滄安的書房找本書打發時間,侯爺手指一比,她走到後山的人工湖,看了半天魚,摘了一會的野果,繞了大半座侯府才回到原本的院落,就這麽一天過去了。

結果,半粒米也沒下肚,單吃果子充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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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諸如此類的“小趣味”層出不窮,她不是少了鞋子掉了針,便是睡個午覺時聽見敲鑼聲,侯府上下非常有耐心的排擠她一人,讓她每天都過得很熱鬧,不怎麽想念遠在清平縣的師父,因為莫家人的惡作劇分散了她大部分的心思。

“回雲、暖雪,你們不是說沒穿過雪绫緞做的衣裙嗎?明兒個我們出府買幾匹不同花色的绫緞,侯府付款。”她的銀子是嫁妝,留着當壓箱底,吃穿用度就讓人“招待”喽。

花別人的銀子她不心疼,反正有人會肉疼。

“真的嗎?小姐,我們會不會太坑人?”雪绫緞很少見,一匹上百兩,有錢還不一定買得到。

“想多了,回雲,是夫人自個說的,有需要自行取用,侯府什麽沒有,銀子最多,她怕我銀子搬不動還給我銀票。”兩千兩,出手大方,有炫富和羞辱的意味,但朱氏沒料到自個兒真的收了,還反過來謝她大度,當着一臉錯愕的她把銀票放入懷裏。

我是可以被收買的,快拿銀子來砸我。關朝薇十分熱情的洩露這訊息,把想用權勢壓人的朱氏吓得倒退三步,指着她鼻頭念上整整一時辰,說什麽女子不要愛富、不該愛慕虛榮。

這一仗,關朝薇大勝,但也氣出朱氏想将她踩平的火氣,更多的幼稚舉動如牛毛一般使出,叫人哭笑不得。

“小姐,你晚一點要弄什麽素齋,奴婢們去準備一下。”先把菜洗好,再将所有的配料擺放好。

“嗯,就弄“油豆皮素包”、“糖醋什錦”、“豆腐蒸蛋”、“土豆炖菜”和“荠菜素餃”,加個“陽春玉條”湯品,這幾樣就夠了。”別浪費,要善用食材做料理。

說起這小廚房,朱氏又氣得念了一整天,所有不滿全表現在臉上,好像和誰結了血海深仇似的。

起因是,直到現在莫滄安還是很喜歡關朝薇煮的素齋,每隔幾天不吃上一回便渾身不對勁,因此力排衆議,不顧衆人的反對,特意為她安排附有小廚房的僻靜院子。

莫滄安在外頭忙着皇上交代的事,一回到府中便往她的院子裏鑽,因為有鮮少重複、熱騰騰的飯菜等着他,還有笑顏動人的佳人相伴,他有種回到自己家的感覺,溫馨且情濃。

不用說,朝夕相處的小兩口感情越來越濃密,如同新婚燕爾的小夫妻,除了沒有正式名分和同床共枕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哪會不和諧,簡直宛若成婚多年的恩愛夫妻。

因此如今調往刑部任職的莫滄安很積極辦案,兩眼直盯着福家不放,明的、暗的好幾撥人馬日夜偵探、搜查,不過表面上過過場,好讓永昌伯福勝守疏于防範,私底下則密集搜集其為惡證據。

要将一棵紮根數裏深的大樹連根拔起并不容易,得先厘清底下的盤根錯節,才能大刀闊斧的一根一根鏟除,少了緊緊附地面的粗根,大樹傾倒只在片刻,因而之前的細節要更加謹慎小心。

要扳倒福家這件事必須不着痕跡的動手,不讓人察覺異樣,否則一行蛛絲馬跡透露,前面所做的就全白費了。

所以莫滄安不動聲色的先處理幾件和福家無關的小案子,将他們的視線調開,而後秘密的行動,将所有和福家有關的事串聯起來,一步步布下陷阱,等人自動送上門。

“小姐,姑爺對你真好,沒看過哪家的少爺會對自己的未婚妻這麽用心,怕你凍着、餓了,什麽好東西都往咱們這兒送。”氣力大的回雲将一袋珍珠黑糯米搬得輕松。

“不讨好咱們小姐有好果子吃嗎?瞧瞧侯府的主子們是什麽人品呀!居然合起來刁難小姐,要是咱們國公爺在,準抄起他百來斤的大刀就往侯府大門劈了下去,大罵一聲下流的烏龜鳥蛋。”國公爺那兇殘性子,沒幾人招架得住。

“那也要義父的老寒腿能顯擺兩下,只是他不吃藥又忌醫,活該疼死他。”不知師父過得好不好?義父怕藥苦死活不吃的毛病改了沒?

“小姐!”哪有人這樣寒碜自己的義父,國公爺每一次犯病都難受得很,看得她們這些做下人的都很不忍。

關朝薇柳眉一彎,看向為義父抱不平的回雲、暖雪,“你們喔,飯多吃、話少說,咱們主仆三人是寄人籬下,可不是在國公府,對供我們吃住的主人要恭敬些。”

“可是小姐是懷安侯府未來的二少奶奶,皇上親口應允要為你和姑爺賜婚。”這可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也說了“未來”,那就是現在不是嘛!只要一日沒入門,我便不是侯府的主子,充其量是厚着臉皮長住的嬌客,人家若想趕我們走,咱們還能賴着不走嗎?”唉,現在的她是油鍋裏的魚,只能任人煎炸。

想到任性刁蠻的長公主趙玫清和蓮太妃,關朝薇垂下的翦翦長睫下多了一道暗影,隐隐感覺已然消腫的面頰又痛了起來,當時那一巴掌打得又痛又麻,她又敷又抹才讓明顯的五指印消失。

長公主沒有什麽想要卻要不到的吧!她會為他們的感情帶來什麽樣的變量呢?或是……

軒然大波?

關朝薇此時的憂心确實是日後的一大苦惱,凡事自私蠻橫的趙玫清的确是個甩不開的麻煩,叫人很想将她裝袋沉屍,以杜絕後患。

“小姐,侯爺夫人真的會趕我們走嗎?不顧皇上的旨意?”回雲生性想得多,習慣未雨綢缪。

朱氏不喜歡她家小姐一事,衆所皆知。

關朝薇失笑地起了逗弄之心。“問題是皇上尚未正式下旨,知情的人并不多,人家要當沒這回事有什麽辦法,咱們總不能逼婚吧。”

“小姐,你不要吓奴婢。”臨行前,國公爺一再交代要照顧好小姐,別讓勢利眼的小人欺負了。

原來國公爺早有遠見,知道朱氏很勢利,他們一家人都不是君子,就會道貌岸然地裝出欺世面容,私下讓她不好過。

“哈哈哈……瞧你們一臉驚吓,臉都吓白了!小姐我開開玩笑而已,侯爺夫人只是愛念叨,整天閑着沒事,她做不了大奸大惡的事,你們盡管放心。”一見騙到兩人,關朝薇笑聲清脆如銀鈴,在寂靜的午後時光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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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太壞了,這樣吓奴婢。”回雲小聲的埋怨。

“是呀!小姐,別看奴婢外表壯得像頭牛,實際上內心很纖弱,禁不起吓呢。”暖雪是直性子的人,拍着胸口假裝吓得不輕,還拎條素淨的帕子直揮,表示她快吓暈了。

真是逗趣的丫頭。

“好了、好了,別逗我笑了,将菜葉子摘一摘,豆芽泡水,豆腐先用鹽水浸一會,待會要起竈了。”

整日關在侯府裏,鮮少外出,時間一多了,關朝薇閑着閑着就琢磨起素齋菜色,把前一世學過的全展現出來。

她先将荠菜剁碎,和配料攪拌在一起當內餡,回雲、暖雪當下手擀面皮,以碗倒扣做出一張張水餃皮,三人合力包了近百個荠菜素餃,先擱在一旁等晚一點再下鍋煮。

而後她撈起泡了一會鹽水的嫩豆腐切成四塊,稍微用沸水一煮,再瀝幹,香菇去硬蒂,切半,将泡過香菇的香菇水半碗和淡色醬油、砂糖等與香菇放入鍋中煮半刻。

蛋打散和醬油,清湯、鹽、料酒拌勻,豌豆仁以沸水燙熟。

豆腐放入深皿內,香菇側放,豌豆仁放在豆腐上頭,淋上打散的蛋液,以皿蓋蓋住放入蒸籠裏。

不一會兒,“豆腐蒸蛋”的香氣順着蒸籠縫隙向外飄散,濃濃的蛋香味和豆腐味道融在一塊,濃郁的甜香彌漫一室,讓人光聞那味道就餓了,饑腸辘辘地想狠挖一口往嘴裏塞。

以柚皮絲、鴨兒芹、豌豆莢等點綴,一盤色香味倶全又叫人口齒生津的素菜完成了,熱騰騰的冒着煙。

關朝薇又做了一道“糖醋什錦”,甜甜酸酸的氣味促使味蕾變得敏感,口中的唾液不自覺變多了,還沒嘗到就能感覺到酸中帶甜的美味,舌尖在口裏一卷,迫不及待想大飽口福。

小廚房的飯菜香是關不住的,随風飄得好遠好遠,引來嗅覺敏銳的小饞蟲,主仆三人忙着切菜,控制火候,将菜下鍋,身體面向竈臺,背着廚房門口,完全沒注意到一顆探頭探腦的小腦袋瓜子在門外看了好久好久。

驀地,關朝薇一回身要取擱在地上的黃酒,眼角不經意的一瞄,一道瘦小的身影映入眼簾。

她訝異,随即好笑的勾起唇。

“我要多做一道“可麗薯餅”,就不知道有沒有人要幫我削馬鈴薯皮?事情太多了做不完……”她故作煩惱地搖頭又嘆氣。

暖雪打算去幫忙,回雲從背後拉了拉她的衣角,無聲地一使眼神,讓她瞧見扯着裙子一臉想進又遲疑的小客人。

三個人都當作沒看見小廚房裏多出一道小身影,各自忙着手邊的事,好像真的有很多事忙不過來。

鍋裏熱着油,耳邊聽見挪小凳子的聲響,再偷偷回頭一瞧,看似呆滞的小小姐莫禾然正坐在矮凳上,笨拙卻十分專注地削着馬鈴薯皮,很慢但很用心,令人不覺莞爾。

關朝薇若無其事地晃過去一兜,拎起削好的馬鈴薯做了評論,哪裏皮沒削幹淨,哪裏皮削得太厚,她不是教,而是間聊,慢慢靠近眼中無她的小姑娘,指導小姑娘如何用刀。

十幾顆馬鈴薯削完了皮,莫禾然沒開口說一句話,她只在關朝薇挖了一匙豆腐蒸蛋往她嘴裏放時兩眼發亮,随即露出叫人驚豔的笑靥,小手指指着整碗豆腐蒸蛋。

意思是她要吃。

一向厭食的莫禾然主動要吃食,這要是讓莫家人知曉,肯定會引起一番大騷動,個個熱淚盈眶地看她一匙一匙挖着吃,因為她平日真的吃太少了,侯府小姐居然養得像猴兒一樣瘦不見肉,好不欷籲。

于是,關朝薇多了個小跟班,跟着她在小廚房裏轉來繞去,在全莫家人排擠她一人的情況下,有點自我封閉的莫禾然不懂也不管,成為唯一的例外,她只是來找吃的。

“薇兒,我餓了,我的素齋……咦,這、這是怎麽回事?”莫滄安訝然的瞠目。

“噓!小聲點,她睡着了。”小孩子真好養,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無憂無慮,天真無邪。

一來到這世界就五歲的關朝薇,根本忘了她小時候的模樣,小小的身體裝的是二十來歲女子的靈魂,她想裝小也裝不來,反而顯得可笑,她索性不裝了,表現出超齡的小大人樣。

師父說她自幼懂事,長者說什麽她都聽得懂,她不好解釋她其實年紀已經不小了,聽不懂才奇怪。

不過越長越大她倒是越像小孩子,有些調皮、有些淘氣、有些愛胡鬧,因為有人寵着,她肆無忌憚的又做了一回孩子,讓師父的雲游日子不寂寞,總是笑聲連天。

“她為什麽會睡在這兒?她的丫頭、嬷嬷呢?”居然沒看着主子,實在太失職了,萬一……一想到自家妹子有可能在府裏傷着、跌跤了,莫滄安清逸的面上浮現出一層薄怒,眉頭一擰。

看似冷性的他實則重情,和莫家人一樣,護短,對于自己的家人是絕對的保護和照顧,絕不容許外人傷及一絲一毫。

“外人”指的是非莫家的正經主子。

“她吃撐了嘛!叫她停一下都不停。”看她那副吃相,還以為侯府餓了她很久似的,吃得再多也不飽。

“你再說一遍,她吃撐了?”薇兒在說笑嗎?

看他見鬼似的驚悚樣,本想噤聲的關朝薇忍不住噗哧一聲。“有必要那麽驚訝嗎?她只是對素菜有偏好,再加上我煮得好,這才一口接一口的吃,怕吃完了就沒下一餐。”

“也許……”他若有所思。

“也許什麽?”話說一半,吊人胃口。

“是我們錯了?”他們太不關心禾然,以自己的心态去看她,全沒想過是不是她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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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哪裏錯?

“我們”指的是莫家人,還是包含她在內?

“禾然小時候身體不是很好,母親和芳姨娘不斷地求神問蔔,後來神明指示要住到庵堂裏才能平安長大,因此她打小就住在庵裏,直到身子好轉才回府,至今不過一年有餘。”他和這個妹妹不親,但不妨礙他疼她,只是用錯方式。

“你是說她從小吃素?”關朝薇一點即通。

莫滄安撫着睡在小榻上妹妹的小臉苦笑。“難怪她不吃肉,總讓伺候的丫頭挑開,她只吃比較不油的菜蔬。”

庵裏的飲食清淡,不重口欲,飯桌上的素菜大多來自庵堂後院自種的菜圃,以山泉水澆灌,口味清甜又鮮嫩,比起府裏又油又重的調味,她自是吃不慣。

“我們總說她挑嘴,實則是廚房的飯菜不對她胃口,她吃不下自然就不吃了。”吃得少,人就消瘦,禾然剛回來時粉妝玉琢,白嫩得像塊剛從水裏撈起的豆腐,如今幹幹痩瘦的,彷佛失水的小花。

“怎麽不說我手藝一流,煮的素齋是天下第一,連嘴刁的小丫頭也逃不過引誘。”她自我吹捧,洋洋得意。

求表揚。

“是呀!連我這般正直的好男兒都被你勾引了,定力差的禾然哪禁得起你的美味,不乖順地向你投誠。”他越說越暧昧的将頭靠近她,大掌微熱的攬上她不及盈握的柳腰。

“喂!說什麽渾話,誰勾引你了,少把自己好色的本性往我頭上扣罪名,亡國帝王從來不是因為紅顏禍國,而是自己倒行逆施,罔顧人心,為了美色而誤國。”男人不愛,女人禍害得了嗎?那些全是為了掩飾罪行的借口。

聽她話裏的憤慨,他靠得更近,低笑。“願為你亡國,一心得一知音人,于願足矣。”

“什麽亡國?小心皇上砍你腦袋。”她自己說着也笑了。

關朝薇的觀念裏沒有帝國永襲,她知道歷史,知道每一朝代合久必分,會有新的朝代取代,一個又一個的時代巨輪冒出,改變現有的狀況,直到一個國家不再需要君王。

國亡,是百姓苦。

但是,烽火連天的戰火後,至少是百年的和平。

“我只怕你砍我腦袋,不給我一親芳澤。”莫滄安一說完,雙目深濃的望着她,眼中深處似乎有什麽在流動。

“胡說什麽!”她驀地睜大眼睛嬌斥着。

蠢蠢欲動的男子付諸行動,他下腹灼熱,誘人的紅果在眼前晃動,不咬上一口難止饑。

“孩、孩子在……”關朝薇想推開他卻沒力氣,渾身被吻得發軟。

“薇兒,我餓了。”他指的是另一種餓。

“那就開飯呀!我做了好幾道素菜。”欲離開的身子又被拉近,貼近的兩具身軀讓她明顯地感覺到他腿間的硬挺,瞬間臉一紅,明白他的意思,發燙的面頰活似抹了胭脂。

“就一口,再讓我親一口。”他心急地又吻上她殷紅小嘴。

關朝薇被吻得臉都快燒起來了,很是羞人。

“你們在幹什麽?”

很嬌軟的糯音倏地響起,原本吻得忘我的兩人連忙分開,同樣呼吸有點急促,面紅耳熱地看向被他們吵醒的莫禾然,不解又茫然的眼神裏滿是困惑。

“禾然……說話了?!”

莫禾然會說話很奇怪嗎?值得一家人大驚小怪,十歲的小姑娘不會說話才叫有病,得讓大夫醫治。

關朝薇用心的觀察幾日,發現莫禾然有輕微的自閉症,不愛說話,經常性的放空,心神不能集中,常常聽人講話就會走神,一個人呆呆地坐着也能過一天,不注意旁人。

唯一能稍微吸引她目光的是關朝薇做的素齋。

那一天,莫禾然身邊是有丫頭伺候着,但她嗅覺極其敏銳,經過關朝薇院子附近聞到素齋的香氣,她趁丫頭打盹時悄悄離開,溜進小廚房裏,口水直流。

事後丫頭發現小小姐不見了,滿府找了她好久,急得快哭了,連一向不管事的老侯爺都被驚動了。

當看到莫禾然被莫滄安從關朝薇屋子抱出,小臉睡得香甜滿足的模樣,莫家人集體驚住了,難以置信地用手揉了眼睛,沒想過小叛徒會向敵人投降,毫無骨氣。

他們更驚訝的是,莫禾然和她合得來,居然對她開口了。

要一個自閉症者對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說話是何其困難,自閉症者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聽不見也看不見外面,嚴重點,連話也不會說,睜着無神的眼不知在想什麽。

莫禾然的症狀不算太嚴重,她只是不喜歡別人太吵,偶爾會走神,不愛說話,厭惡發呆時被人打擾。

“你在看什麽?”

一道農夫大叔打扮的身影在關朝薇身側的大石頭坐下,聲音低啞沉厚,帶着一絲濃痰的微啞。

“看樹。”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聲,淡淡的金光從葉梢灑下,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面,光影重疊。

“禾然在看什麽?”

以為不會回答的莫禾然糯音一軟,“看草。”

草上有一只紅色小蟲,蟲背上有白色點點。

“你們看很久很久了。”早上他經過時,一大一小兩個人就坐在草地上,一個仰望、一個低視,午前再來一瞧,還是同一個姿勢,同一個地方,兩人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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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未時已過,申時一刻,從早到晚快一天了,她們不累嗎?旁觀的他都替她們覺得累。

“是嗎?”是滿久的。

“是嗎?”有很久嗎?

一模一樣的回答,讓老侯爺莫名地感到鼻酸,他一大把年紀了還眼眶泛紅,傳出去不讓人笑話了。

“有什麽好吃的?”他就不信關家那丫頭做的素齋有多好吃,能把他的寶貝孫女拐到背叛家人。

莫滄安已跟祖父說實話,化名季薇薇的關朝薇是關禦史遺孤,是他自幼訂親的未婚妻,因此看似胡塗、實則精明的老侯爺是府裏唯一曉得她真實身分的人。

因為莫滄安擔心若将實情告知私心重的爹娘,他倆會更不喜歡當年挑的媳婦,畢竟關家的罪名未被洗清前,他們仍怕受到連累。

“吃?”一說到吃的,玉雪的小臉蛋倏地發亮。

關朝薇将幾盤素菜擺在院子裏的梨花樹下,等着莫滄安前來“私會”,畢竟他們只是未婚夫妻。沒想到要等的人還沒來,卻等到食髓知味的小客人。

自從吃過關朝薇弄的素齋後,莫禾然便惦記上了。一見到長相可愛卻不說話的莫禾然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菜,又猛吞口水的樣子,心生不忍的關朝薇只好請她一道吃飯。

誰知這一吃就上瘾了,小食客天天報到,誰攔着都不行,一來一往,就和關朝薇混熟了,還會主動摘菜葉。

兩人成了話不多的飯友,除了做飯外,閑來便到院子發呆,看天、看雲、看柳絮飄過,關朝薇從不當莫禾然是異類,反而陪着她成為其它人眼中另一道奇怪的風景。

即使不說話也溫馨,因此莫禾然天天來此占院子,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待到睡着了才被抱回自己的院子。

不過她去了哪兒成了全家關注的焦點,因為她是莫家人的寶,極受寵愛,想要看她就得到關朝薇那。

譬如此時想孫女的老侯爺。

“烤豆腐好嗎?”她比較想念的是臭豆腐的味道。

“烤的豆腐能吃嗎?”老侯爺眉頭一皺,頗為懷疑。

他吃過煮豆腐,炸豆腐、煎豆腐、辣炒豆腐,還沒聽過豆腐能用烤的,不會外焦內冷吧?

“好吃。”嬌嬌軟軟的糯嗓一揚。

沒等關朝薇好生推薦一番,小食迷已捧場的直點頭,盡管她也沒聽過,只覺得一定好吃。

“老侯爺不妨嘗嘗,我還沒見過挑嘴成性的禾然嫌棄我煮的飯菜。”她看了眯起眼呆笑的莫禾然一眼,嘴角也往上揚。

老侯爺像是很勉強,考慮了許久,猶豫再猶豫,才一颔首。“好吧,我試一試,總毒不死我老人家。”

聞言,關朝薇好笑在心。“放心,我會先試毒。”

被人幽了一默,老侯爺的老臉皮微泛暗紅,他故作鎮靜的觀察着在外飄泊了十幾年的關家後人,目光漸漸一濃。

“禾然,吃不吃茄子?”有些人不愛吃軟爛的食物。

“吃。”

“你幫我切蘿蔔和茄子,我把芋頭蒸爛了,順便備料。”素菜要好吃,醬料少不了。

“好。”

話少到近乎啞巴的莫禾然一問一答,回答得字正腔圓,十分清晰,把老侯爺感動得一塌胡塗,他孫女會說話了,不是天生呆傻。

“我看我把豆腐打碎,加入蛋液,和禾然的蘿蔔末、茄子末一起攪拌,你要不要把蒸熟的芋頭一起捏進豆腐裏,我們通力合作做烤豆腐給祖父吃,他很疼你的……”

莫禾然略帶迷惑地看了一眼偷偷拭淚的老侯爺,主動用袖子幫他擦眼淚。“禾然做,祖父吃。”

“好、好,禾然做,祖父吃,祖父吃……”再難吃他也會一口吞了,因為這是孫女的孝心。

關朝薇默默地在引導莫家小小姐走出封閉的世界,還懂一點自閉症症狀的她不用強迫的方式,而是讓小姑娘慢慢的去學習,身邊的人做什麽跟着做什麽,從簡單的對話開始,不能急,要有耐心,讓她去習慣正常的應對。

看着祖孫倆的互動,她好笑又動容,莫家人并不壞,也無害人的心,只是對家庭的責任心重,以照顧家人為主,任何會造成傷害的人、事、物皆先一步推開,以确保家人的安全。

雖是自私,卻自私得讓人生不起怨。當年對關家的見死不救也是為了明哲保身,若設身處地的為莫家人想一想,這段過去她全無怨恨,換成是她,也有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咳!烤豆腐要怎麽做,我也來試試。”看小孫女歡喜的神情,老侯爺清清喉頭走近。

見他不太自在的神色,關朝薇咬住快噴出笑意的下唇。“好呀!老侯爺,你跟禾然一盆子,盡量揉碎點,我這兒有竹片制的模具,待會将豆腐漿放進模子裏,壓平……”

當莫滄安忙了一天回到心愛女子的院子時,他聞到的不只是陣陣撲鼻而來的燒烤香氣,還有孩子和老人的笑聲。

等等,小姑娘倒有一位,他一日能見到好幾回的妹妹,但老人……嗯!很詭異。

莫滄安放慢了腳步,他微帶一絲不安和困惑地跨過長滿紫藤花的月洞門,越過綠意成瀑的影壁。

驀地,他眼前豁然一看,兩顆冬瓜大的烏石上架了鐵網子,下面燒着柴火,上面放着一片一片像切薄的雲片糕,每片雲片糕底下又插了削平的竹片,一邊翻面、一面抹上特制的醬料,引人腹鳴的焦香味不斷飄出。

妹妹在不稀奇,為什麽咧開嘴大笑的祖父也在架子前,像個長不大的老頑童一樣和妹妹搶着抹醬?

他真的忙得黑天暗地了,該向皇上報個假,休沐幾日,不然他還不知道要看到多少匪夷所思的幻覺。

“還呆在那幹什麽?想吃自個兒動手,這豆腐可是我和小禾然揉按出來的,你吃吃看香不香。”老侯爺有點炫耀地拿起自制豆腐,很得意地遞給呆住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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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莫禾然笑咪咪的“嗯嗯”直點頭。

莫滄安問:“這是豆腐?”不太像。

聞起來有豆腐味,但是……看他們幾人熟稔的翻動、上醬,莫滄安也有模有樣的将切薄的豆腐放在架上,學他們來回抹上金黃醬汁,在烤焦前趕緊翻面,再上醬汁。

因為主料是豆腐,芋頭也是蒸過的,因此很快就烤熟了,他趁熱咬了一口,入口的滋味妙不可言。

“加上點這個吧!滋味會更好。”關朝薇将一碟調好的沾醬推到他面前,還有腌過的泡菜。

她将烤豆腐當臭豆腐吃,聊勝于無嘛。

“有點酸,可是……和豆腐很搭。”簡直是一抿就化口,不太需要嚼,口中的酸味一溢開又有些甜味跑出來。

“再淋點花椒油就更夠味了。”又酸又辣一在舌間泛散,很快的酸辣感被豆腐中和了,只剩嗆香味。

“我試試。”他灑上一點點花椒油,又咬上一口,入口的麻酸的确很嗆味,沒防備會這麽嗆辣的他連咳好幾聲。

“來,喝點蜂蜜水,裏面我擠了幾滴柚子汁,酸酸甜甜,很解膩。”燒烤配飲料,這才有味道。

“嗯!好,我喝一口。”一沾唇,目光倏地一亮的莫滄安不只喝了一口,一整壺加了柚子汁的蜂蜜水幾乎是他一人獨飲,莫禾然喝不到一半,顯然他偏好酸甜口味。

遇到關朝薇後,他的潔癖毛病似乎在改善中,以往要他就地圍着架子坐在以木為椅的樹頭上斷無可能,而如今卻是不覺髒的視若平常,架子烤得焦黑還會以鐵刷去清,不怕鏽屑沾到衣袖或弄髒了手。

“不是只有烤豆腐,我還準備了各種鮮菇、山筍、綠莴、甜椒、玉米和蔬菜串等,可以抹醬也可以不抹醬,吃原味的更甘甜。”她索性把能烤的都搬出來,一次吃個歡。

很久沒烤肉的關朝薇忽然想起前一世的中秋,每到月圓人團圓的中秋節,家家戶戶烤肉香,開素食餐廳的爸媽也會拿出素食食材,在店門口擺個烤肉架,木炭一燒也跟着湊熱鬧。

只是,她的記憶在淡忘中,已經快想不起他們的長相,她的這一世占去她所有的思緒,讓她沒有時間懷念。

“甜椒,不好吃,玉米,很甜。”說到甜椒,莫禾然五官皺成包子,一說到玉米又眉開眼笑。

“小孩子不可以挑嘴。”關朝薇食指一彎,朝她腦門輕輕一叩,不疼,有幾分疼寵意味。

“不吃,難吃。”她又皺鼻。

“不吃食長不高,永遠這麽矮,我們可憐的小禾然就不能穿好看的衣服。”要不是有“男人”在,她還會當衆擠奶,親自示範什麽都吃才有她這般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一聽到不能穿好看的绫羅綢緞,莫禾然很痛苦的思考,又用力的搖頭。“不要矮,長高,我要吃。”

“好,什麽都吃才是好孩子,以後會長成傾城傾國的大美女,雁子看到你會掉下來,百花一瞧你的容貌就羞愧的謝了。”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小禾然絕對有當美女的本錢。

“嗯!嗯!大美女,跟二嫂子一樣是大美女。”莫禾然咯咯的笑着,用沾了灰的小手朝關朝薇面上一摸。

“二嫂?!”

所有人都驚了,沒想到莫禾然是侯府第一個接受關朝薇的人,不是她這個人,而是即将成為一家人的身分。

“也好,也好,我們禾然有識人之明。”老侯爺呵呵地抱起小孫女,親手給她烤氣味獨特的甜椒。

“祖父你……”莫滄安似喜似驚的站直身。

“皇上都要賜婚了,我敢不同意嗎?”也好,沒有愧負關家人,至少他們懷安侯府還是講情義的。

“謝謝你,祖父,你的首肯讓我有撥雲見日的感覺。”終于擺平了一個……不,是兩個,只剩下娘比較棘手。

原則上只要朱氏不啰唆,懷安侯和世子父子倆不成問題,他倆是騎牆派,朱氏說好就不會有異議。

“一家人謝什麽,丫頭,做素菜的手藝不錯,哪天也弄兩道我嘗嘗。”孫媳婦的廚藝也該讓他嘗一嘗。

“好……”女聲。

“不好。”男聲。

老侯爺金剛怒目。“臭小子,你說什麽?”

“我每日忙得早出晚歸,薇兒陪我的時間并未多,祖父好意思來霸占。”他的薇兒才不分給人。

“你……”有這麽不孝的子孫嗎?

“什麽東西這麽香,大老遠就聞到了……呃,我是來看看禾然在不在,許久沒見到她了。”忽地闖入的莫士祯看的不是女兒,而是盯着架上的烤物,喉頭一吞口水。

“好香,裏頭在做什麽?聞得我都餓了……”走得急的世子爺莫敬安停不住腳,一頭撞上立于前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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