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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李淮和慕容綏的精兵駐守在外頭,別說是帶着妹妹逃跑了,這個房間連蒼蠅都飛不進。更可恨的是,塗靈簪連自己現在身處何處都不知道。

塗纓哭了半個時辰,又擔驚受怕的,很快便縮在塗靈簪的懷裏睡了過去。她睡得很不安,時不時會在夢中掙紮呓語,半夜甚至發起了低燒。塗靈簪一邊輕撫妹妹的背脊,一便揉了揉昏沉的太陽xue。

罷了,等天亮再想辦法吧。

第二日清晨,有侍婢開門進來,塗靈簪幾乎立刻就清醒了。

她繞過塗纓,輕手輕腳的穿衣起床,随手掃了一眼侍婢擺在桌上的早膳,微微蹙起眉頭:膳食面食居多,應該是長安以北的某個地方。

她思忖片刻,小心的試探:“怎麽又是粥面?拿點你們本地的特産來。”

侍婢們一個個像是聾啞人似的,眼不擡,嘴不語,擺好早膳便躬身退下了。

門口一個溫和的嗓音響起:“莫要白費心思了,這裏沒人會搭理你。”

塗靈簪轉頭一看,果然是李淮。

塗纓這會兒也揉着眼睛醒了,結果擡頭一看到李淮,她便如同受驚的小鹿一般,瑟縮的拉着姐姐的衣袖,又驚又怒的瞪着李淮。

塗靈簪安排的揉了揉妹妹的腦袋,烏黑的眸子定定的直視李淮,“如今我已落在你手中,可否放阿纓回長安?”

李淮要的人是塗靈簪,阿纓應該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李淮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麽說,彎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來:“要我放她走也可,只是有個條件。”

“阿姐,不要答應他!”塗纓拉着姐姐的手,瞪着美目憤憤道:“他肯定在打什麽壞主意。”

塗纓的身體不好,因受驚過度而起了低燒,實在是不該趟這趟渾水。況且有她在,塗靈簪便有太多的顧慮,不容易施展拳腳。

塗靈簪沉吟片刻,方冷冷的道:“什麽條件。”

塗纓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阿姐!”

塗靈簪示意她不用擔心。不稍片刻,李淮命人端來了兩杯酒,擺在她和塗纓面前。

“陳王這是什麽意思?”塗靈簪擰眉。

“請二位賭一把。”李淮望着案幾上的兩杯酒,依舊笑得如春風拂面,但吐出來的話語卻讓人膽寒萬分:“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無毒。阿纓姑娘任選一杯飲下,選對了,我便送她回長安。”

塗纓驚恐的後退一步,無措的望着姐姐。

塗靈簪朝李淮緩緩扯出一個譏诮的笑來:“我一直以為你雖心懷不軌,但還有幾分文人風骨,不屑于對無辜的弱女子下手。現在看來,是我大錯特錯了。”

李淮微微一怔,随即不溫不火的說:“當初我也曾婦人之仁,沒有及早殺了李扶搖上位,這才釀成了殘敗的結局。如今孤注一擲,不成功便成仁,哪還在乎什麽文人風骨?”

頓了頓,他緩緩收斂了笑意,“更何況,這個世界上最難活下去的,便是好人了。這個道理,還是本王從李扶搖父子身上學到的呢。”

塗靈簪冷笑。

李淮朝塗纓笑道:“阿纓姑娘,請選吧。”

塗纓雙目含淚,正要開口唾罵李淮,卻見一旁的塗靈簪忽然伸手,端起兩杯酒一飲而盡。

不管有毒沒毒,兩杯酒都入了塗靈簪的腹中。

李淮訝異,塗纓愕然。

“舍妹不勝酒力,我代勞了。”塗靈簪将空杯倒扣在案幾上,笑得冷而張揚:“萬望陳王遵守諾言,放體弱的阿纓回長安。”

“阿姐!你為何,為何總是這般……”塗纓又驚又怕,哽咽道:“阿姐是想讓我一輩子生不如死,在悔恨中煎熬度日麽!”

“放心,阿姐不會有事。”塗靈簪輕輕擁了擁妹妹,神情沉靜而堅定:“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麽。莫要怕,阿姐很強的。”

李淮的眸中晦暗不明,沉吟許久,終是揮手喚來了侍衛,“來人,塗家二姑娘安全送回長安。”

塗纓哭喊着不肯走,塗靈簪無奈,只好湊過去跟妹妹耳語了幾句。

也不知她說了什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塗纓果然鎮靜了下來,抹了把眼淚問道:“當真?”

塗靈簪含笑點頭。

塗纓這才一步三回頭的,被幾個高大的北燕侍衛帶走了。

直到妹妹的身影消失不見,塗靈簪才緩緩收攏了嘴角的那抹笑意,無力的跌倒在地上,捂着胸口急促喘息。

“放心,本王保證令妹會毫發無損的回到長安。果然如我所料,你對所有人都有情有義,唯獨對你自己這麽心狠。”

李淮伸手,試圖将跌在地上的塗靈簪扶起,卻被她無情的擋開。他無奈的嘆了口氣,半蹲在她面前審視道:“喝酒的動作那麽決絕,你就不怕死?”

“怕。”塗靈簪坐在地上,單手撐着昏昏沉沉的腦袋,自嘲道:“但你舍不得我死的。畢竟我對你而言,還有那麽一丁點兒可利用的價值。”

李淮颌首:“不錯。那杯酒裏下的,根本就不是什麽見血封喉的□□,你死不了。”

“那要多謝王爺手下留情了。”塗靈簪淡淡道。

“你喝下的名為‘忘川’,雖不是□□,但也沒有解藥。平常人飲下它後,會一點一點的,忘掉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似乎想到了什麽,李淮緩緩轉過臉來,眸中萦繞着一抹猜不透的憂傷。他說,“你知道麽,其實我曾見過你很多次,可惜,你都不記得了。所以,我要讓李扶搖也嘗嘗被人遺忘、一無所有的滋味。”

塗靈簪咬牙:“你到底要做什麽!”

李淮很平靜的看着她:“還記得上次我跟你說的麽?你那麽相信你的師弟,不如咱們來賭一把,看他是要江山,還是要你。”

塗靈簪渾身發冷,若不是此刻自己渾身無力,她真想一刀宰了這個表裏不一的玩意兒。

李淮一點一點抹平衣袖的褶皺,嘴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我讓他在兩天之內拟好聖旨,昭告天下傳位于我,用江山和玉玺來換你的性命。江山美人,他會如何抉擇,嗯?”

塗靈簪緊握雙拳,指甲深深的嵌入肉裏,試圖用疼痛來喚醒自己混沌的頭腦。

她冷嗤道:“若他選擇江山,則足以證明他并非昏君。若他帶着玉玺來見你,亦可以證明他深情……無論扶搖作何選擇,你都輸了。”

李淮的眸中閃過一絲陰霾,轉瞬即逝。他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似笑非笑道:“非也非也。哪怕他放棄江山,也得不到你了。”

“不可能……”

塗靈簪倏地站起來,卻止不住一陣眩暈,踉跄一步才竭力穩住身子。瞳仁漸漸渙散,她甩了甩頭,有些茫然的看着李淮。

“怎麽了,侯爺。”李淮含笑看着她,聲音帶着一絲蠱惑人心的清冷:“是不是,忘了該說什麽了?”

“我……”

“別擔心,接下來你忘記的會更多。”那個溫潤如玉,笑裏藏刀的男人輕聲說道:“直到将他,完全的從你記憶中抹去,你将獲得真正的新生。”

塗靈簪胸膛急促的起伏着,她想要反駁,卻不曉得自己該反駁什麽。

李淮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巴。打量她茫然的面容許久,方才皺眉嗤道:“你還是原來的樣子比較好看,英氣勃發,燦若驕陽,讓人恨不得把你從天上拽下來,狠狠踏在腳下!”

……

塗靈簪一覺醒來,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古怪,總是會莫名其妙的忘記一些事情。

比如說,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麽一個陌生的地方?

見她醒來,一個年輕溫潤的男人從陰暗中走出來,含笑看着她:“醒了?還記得我是誰麽?”

“李……”

塗靈簪皺眉思索良久,久到頭都開始隐隐作痛了,才試探道:“陳王?”

“是我。”李淮點點頭,“別亂跑,你身體不好,需要靜養。”

塗靈簪隐約覺得不對,她與陳王交情不深,怎會莫名其妙受他的照顧?

自己得了什麽病?

一股強烈的不安漫上心頭,她慌忙的披衣下床,口中喃喃道:“不行,我得回家。阿娘去世了,阿纓一個人在家會害怕……”

李淮擰眉,舉起手一揚,立刻有三四個高大的北燕漢子沖了進來,将想要的出門的塗靈簪攔住。

塗靈簪擰眉喝道:“放肆,就憑你們也想攔住本侯!”

說罷,她條件反射的握拳一擊,卻被北燕漢子輕而易舉的截下拳頭,将她的雙臂反擰在身後。

“怎麽回事!”塗靈簪頭痛欲裂,滿眼的不可置信。

她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雙手,微顫的指尖在床上幾番摸索,猛地掙紮道:“我的刀,我的秋溟刀呢!烏鴉!”

李淮看着她無助的掙紮,依舊嘴角含笑,只是那笑意卻不曾到達眼底,視線冷得叫人發寒。

腦海中閃過一些零碎的片段,卻怎麽也拼接不起來。塗靈簪喘息着,無力的滑到在地,嘴唇微微張合,似乎在失神的呼喚着什麽。

李淮心下疑惑,撩起嶄新的錦袍半跪在地上,湊過身去聽她在說些什麽。

“扶搖……”她無意識的呼喚。

李淮嘴角一僵,目光瞬間陰冷的可怕。

呵,真是可悲的女人,明明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卻偏偏還記得那個男人的名字!

李淮緩緩起身,瞥到一旁的矮櫃上有面銅鏡。似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主意,他的嘴角緩緩泛出一抹溫柔而殘忍的笑來。

将銅鏡放到塗靈簪的手中,他輕聲蠱惑道:“你看,這個人是誰?”

塗靈簪下意識端起銅鏡一看,蒼白的臉上忽的露出極度震驚神色。她渾身劇烈發抖,看着鏡子中那張陌生的面孔,顫聲道:“這是誰?”

“這是你呀。”李淮輕笑。

“不!這不是……”鏡子中那張柔弱的臉不是她的!

塗靈簪的雙目渙散,整個人仿佛失了魂魄的木偶,喃喃道:“我……我是誰?”

“你叫阿簪。”李淮輕輕的握住她冰冷的指尖,将她顫抖的身軀擁進自己懷裏:“是本王最恨,也是最愛的阿簪。”

“不對……”

殘餘的理智告訴她,李淮說的不對,可是劇烈疼痛的腦袋卻不容她繼續思考。

她憑着本能掙開李淮的懷抱,跌跌撞撞的後退一步,宛如受驚的小鹿般戒備的望着對面的男人。烏黑的瞳仁極度渙散,她幾乎崩潰道:“你……你是誰?”

原來那個不可一世的女人,也會變成如今這副任人宰割的可憐模樣麽?

有意思,真有意思。

“我叫李淮。”他微笑:“是你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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