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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那天之後,沙紀便大病了一場,連她自己都不甘心,覺得身體太過矯情,完全沒有想到歸責于淋的雨和濕着頭發睡覺的愚蠢行為。

她在火神家裏休養,本來想要回到酒店去,卻被青梅竹馬瞪着眼睛豎着眉毛一句“萬一你死了怎麽辦?”給堵了回來,她只能在心裏默念好幾遍“這家夥日語不好”才克制住自己痛下殺手的念頭。

話雖如此,但是她每天都在上睡得昏昏沉沉地爬不起來,作息之中只有吃飯和睡眠,卻依然精神不好。

經常會做噩夢,夢見被鬼怪追殺、夢見參加毫無準備的考試、夢見不停地逃命,常常會喘着粗氣在深夜裏醒來,卻一次也沒夢見青峰大輝。

連她自己都不明白,在睡夢之中也要隐忍的少女,到底是出于驕傲還是自卑。

吃晚飯的時候,火神大我咬着雞腿含糊不清地遞給她一個信封,粗暴地嚼了幾口之後咽了下去,擰着眉問她:“為什麽你會有九十九裏浜的罰單啊。”

沙紀愣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個虛弱的笑意:“我把手機扔海裏了,然後被警察抓住了。”

她看到火神大我為什麽三個字已經滑到嘴邊了,卻又被吞了回去,她也沒有解釋。

青梅竹馬的默契足夠讓他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刨根問底。

手指拂過罰單的信封,沙紀略微有些出神,她的手機沒有被路人甲搶走,是被她自己丢掉了,在她進海洋館之前,收到了一條信息,照片裏穿着休閑居家服的男人懷裏抱着一只貓和一只狗對着鏡頭笑容燦爛——

“聽小奏說在九十九裏浜見到你了,那裏的海洋館裏有企鵝哦。”

她自然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好心情瞬間就被破壞掉了,一年前的節,學校辦了一個叫做的活動,她在卡片上寫下了“小貓的肉墊、小狗的屁股、企鵝的肚皮以及他的名字。”

卡片被他偷看到了,有些氣憤地把她抱了起來,問她為什麽把他和狗屁股放在一起。

因為喜歡啊。

想到這兒沙紀停頓了幾秒,沒有絲毫猶豫地把手機按鍵按得噼裏啪啦,還未來得及把那條信息删除,新的信息又接連着鑽進手機裏——

“說到海洋館的話,還記得黑暗效應嗎?”

沙紀下意識地擡手拂過嘴唇,一怒之下,把手機扔進了海裏。

總歸身體基礎還不錯,開學的時候終于是可以下了,只是還有些感冒,不得不戴着口罩去了學校,已經是初冬了,她剛到桐皇的時候入眼便是鋪天蓋地的櫻花,此時早已不知所蹤,風吹過的時候,樹梢上的枯葉抖動了兩下,落了下來。

她是那樣地喜歡夏天,甚至連英名字都叫做r,而今夏天已經結束了。

純夏進到教室裏的時候,便看到的是坐在座位上戴着口罩看書的沙紀,她側過頭去笑眯眯地問她:“假期過得好嗎?”

沙紀沒有回答她。

純夏愣了一下:“沙紀你生病了嗎?”

依然沒有回應。

她有些好奇地坐到了她前排的座位上回過頭來看她,見沙紀盯在書本上的眼睛眨了眨,擡起頭來,看到她,眉眼彎出一個溫和的笑意,摘掉了耳機說道:“早上好。”

她的聲音裏還拖着甕聲甕氣的鼻音,純夏有些驚訝:“你怎麽了?病那麽嚴重。”

沙紀搖了搖頭說道:“不嚴重,就是有點感冒,怕傳染給你們。”

“我們?”純夏忽然賊兮兮的笑了起來:“我和誰啊?”

“你和花玲。”沙紀的表情是帶着點笑意,語氣卻平和得近乎冷淡,純夏愣了一下,想要追問的話卻被沙紀的眼神卡在了嗓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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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依然是我行我素地翹了課,一早上都不見人影,沙紀上課顯得尤其地專心,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視地盯着黑板,反倒是一旁的純夏注意到她的詭異行為,忍不住往空蕩蕩的最後一排掃了好幾眼。

中午吃飯的時候,沙紀拿出火神大我準備的便當,純夏和花玲都向她投來了詫異的眼神,她只是笑笑,沒有解釋。

純夏今天沒有帶便當來,卻因為最後一節課直接昏睡過去被老師下課請去了辦公室,臨走之時她雙手合十可憐兮兮地拜托沙紀去幫她買一個面包,她笑了笑點了點頭,問道:“想吃什麽面包。”

“就炒面面包。”說完一溜煙地從教室跑了出去。

沙紀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桐皇的炒面面包很好吃,得特別快,晚一些就沒有了,她從包裏拿了錢包,朝着小超市走去。

剛下課時候的小超市簡直就是修羅場,人山人海互相推搡,發生口角是經常的事,沙紀硬着頭皮往裏面擠,好不容易到了貨架面前,有些驚喜地看到炒面面包還有一個,正要伸手去拿,背後卻伸出了另一只手,肌肉線條緊實,有一種力量的美感,用一種近乎強硬的态度将她懷抱在其中,兩秒之後,拿起了炒面面包。

“老板,我要這個。”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聽得沙紀心頭一跳,她有些艱難地回過頭去仰視他,他正低垂着眼皮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慵懶的表情和往常別無二致。

她覺得太陽xue輕微地跳了跳,心想一定是因為最初相遇時候亂說話了,說着什麽“神賜的緣分”,被假借了名號的神明就總是出其不意地戲弄她。

她告訴自己,鶴田沙紀你要冷靜,不能無理取鬧。

沒想到都沒等她的心理活動做完,青峰已經拿着面包轉身就走了,像是根本不認識她,真的只是順手搶了她面包的路人甲而已。

說到底也只是自己一個人在心底大喜大悲,确實和他無關。

沙紀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兩秒,拿出手機來,想要發個短信詢問純夏炒面面包沒有的話想吃什麽,手機卻一下子震動起來,吓得她差點把手機扔了出去,顯示的是青峰的名字——

想吃炒面面包的話到天臺來。

他第一次主動給她發信息,內容竟然這麽孩子氣。

沙紀有些無奈地傻笑了一下,合上手機往外走去。

等到沙紀爬上天臺的時候,青峰正躺在地上懶懶地曬着太陽,聽見她的腳步聲只是懶懶地掀了下眼皮,毫不見外地連招呼都不打,炒面面包就放在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她看着那張一個月沒見的臉,忽然想要伸出手去摸摸他。

想到自己在海邊許下的那個願望,忽然很想要問問他,你到底是怎麽看我?你把我當做了什麽?你和桃井五月到底是什麽關系?我是最重要的那一個嗎?

她努力壓抑住自己翻騰上來的好奇和醋意,維持着表面上的冷淡與平和。

沙紀俯下身去拿炒面面包,卻被驟然抓住了手腕,對于青峰意料之中的反應,沙紀笑了笑,在他身側坐了下來,卻沒有說話。

青峰沒有起身,掀起眼皮盯了她半晌,毫無情緒地勾起了嘴角問道:“就這麽把面包拿走了?”

沙紀仍然有些執拗地看着他,卻一瞬間明白了過來,自己就是在無理取鬧,因為桃井五月而無法坦白豁達,自怨自艾的情緒因為自尊而被掩藏得很深,粗神經的青峰根本察覺不到,所以她才進退兩難,和自己鬧上了別扭。

青峰見她不說話,有點不自在地坐起身來,看着他皺着眉略微探究的神色,沙紀的心底一下子變得很溫柔,深秋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他就好像一只大型的貓科動物,有着最尖銳的牙齒和利爪,此刻卻馴順地匍匐在她面前。

“不然你還想要怎麽樣?”沙紀笑着問。

青峰還沒反應過來,沙紀便忽然傾身過來,隔着柔軟的口罩,猝不及防地親吻在了他的額頭上。

“這樣可以了嗎?”沙紀笑着問道。

趁着青峰還在愣神的時候,她輕易地掙脫了他的鉗制,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陽光下少年定格住的滿臉驚訝,開心地拿着面包,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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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過後,原本湛藍如洗的天空卻不知何時聚集了一朵朵淺灰色的烏雲,下午上課的時候,窗外已經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點鈍鈍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是有節奏的鼓點。

青峰下午竟然破天荒地來上課了,此時就坐在她的身後,教室裏的節能燈垂下慘白的燈光,課本上的漢字蛻化成了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漂浮在眼前,沙紀趴在桌子上,看着青峰剛進門的時候放在她桌子上的水杯,騰騰的熱氣在透明的杯壁上凝結成一層霧氣,水平線分割一下是透明澄澈的熱水,有細微的水珠在裏面打着旋。

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僵硬地扭着頭看着窗外,似乎有幾分可疑的臉紅,坐在座位上仰着脖頸看他的沙紀沒有看清。

雜志上說女生最讨厭的一句話是“多喝熱水”。

她卻好像有些喜歡。

屋頂上的燈光忽然晃了一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擡起頭去,講課老師的聲音停頓了幾秒,随後教室裏再次充滿了毫無起伏的語調,和窗外的雨聲一唱一和,形成了□□無縫的催眠曲和聲。

屋頂上的燈光卻仿佛作弄他一般,又閃了一下,這次發出“嗡嗡”的聲音,然後倏然熄火。

沒有燈光的教室陷入了一片淺灰色的混沌之中,窗簾被透氣拉開的一條細縫高高地吹起,将趴在桌子上的沙紀和睡覺的青峰罩了進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語氣低沉的嗓音:“沙紀。”

沙紀聽到若有似無如同小獸嗚咽一樣的聲音,因為席卷而來的困意有些迷糊,怔怔地應了一句:“嗯?”

被拍了拍肩膀的沙紀轉過身去,視線還有幾分模糊,甚至沒有看清他的面孔,青峰已經傾身過來,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另一只手越過她的腦袋摟住後腦勺将她按近自己,動作強勢得毫不含糊,随後抵在下颌上的手指用力一推,她被迫仰起頭來,青峰居高臨下地吻在了她唇的位置上。

那樣不由分說卻又帶着幾分試探的吻,伴随着鋪天蓋地的少年氣息壓了上來,沙紀猛地睜大了眼睛,隔着一層薄薄的口罩,只感覺到自己呼出的鼻息撫在了臉上,像是最炎熱的夏日裏的風,最熾熱的溫度從嘴邊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卻柔軟得讓人想把時間靜止在這一刻。

心如同擂鼓一般劇烈地跳起來,蓋過了窗外的雨聲,蓋過了教室裏細細密密的小聲議論,被窗簾隔絕的兩個人就像是深夜裏到花園裏私會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好肉麻。

沙紀忍不住笑了起來。

察覺到她的分神青峰有些不高興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插、進她的發絲之中不輕不重地反複撫摸着,被蘊濕的口罩拂過她的唇舌,有點輕微的涼意,遵循本能的野生動物有些不滿足地反複探尋着,虛虛地銜住了她的唇,最終仿佛克制着什麽似的深吸了一口氣,将她的腦袋按近了胸膛裏,随着他劇烈起伏的胸腔微微顫抖着。

終于略微冷靜了下來,他低下頭,輕柔而小心翼翼地吻在了沙紀的眼皮上。

眼睫輕微地顫了顫,她終究是閉上眼睛,沒有絲毫的閃躲,接受了這一個吻。

在沙紀撩開窗簾的時候,聽到少年帶着輕喘聲音喑啞地說:“能比我吻的好的只有老子自己。”

真是狂妄的家夥啊。

她低下頭去額頭抵着冰涼的桌面上,偷偷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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