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九月九,重陽節。
登高望遠。
慈雲寺香火鼎盛,九九重陽又是賞菊的好時節,寺裏的菊花盛開,金黃一望無際,不少香客攜老扶幼,趁着天氣晴朗時上個香,順便賞玩金菊。
「你剛才跟菩薩說什麽?」蘭泊寧盯着妻子平坦的肚子,心想求個送子觀音不知來不來得及。
「跟菩薩說的話怎能告訴你,話一說出來就不靈驗了。」其實她在祈求菩薩保佑她娘、青青和遠在宮裏的大姊,不求富貴一生,但求平安健康,無災無難到百歲。
當然,她也為丈夫、婆婆、小叔求了受三日香火的護身符,人無病無痛最好,即便只是一種心理慰藉,保個安心也不錯。
他笑着在她耳邊低語。「我看你是求菩薩給你塞個娃兒在肚裏,來年有兒子可抱。」
「女兒不行嗎?當爹的若是太偏心,小心女兒不認你。」她不确定,但月信已遲來幾日。
她想再等看看吧,也許是搞錯了,前些日子過得太緊繃了,或許是因此而經期亂了。
蒲恩靜不想太早懷有身孕,她這具身子還是太小了,尚未長開,生孩子是走一趟鬼門關,她希望最早是十八歲,若能二十歲再生更好。
不過若是真有了也不排斥,好歹是自己的骨肉,她會盡量把自個兒保養好,利用現代知識預做産前準備,也會把身體調理到最佳狀态,在生産時少受些痛苦和折磨。
只是有時她會懷念過去,冷氣、電視、冰箱,還有每日不怕辛苦為她按摩雙腿的姊姊,她們一起在街上吃冰淇淋的日子有多快樂,笑聲是最美味的調味料……如果姊姊能在身邊就好了……
「行,只要你肯生,生頭小豬我也認。」是男是女無所謂,都是他和妻子最疼愛的心頭肉。
「理論上,人不會生豬,在基因科學上……」她說了一半忽然噤口,神色微哂的看看左右,她有些太認真了。
「雞影刻學?」刻雞的影子要學?
蒲恩靜瞪了丈夫一眼,怪他害她說錯話了。「我是說,要生豬你去生,本夫人是人,與豬非同宗。」
「人當然不會生豬,我随口說說……等一下,靜兒,我說豬是我祖宗,對蘭家的列祖列宗是不是很不孝。」他故意板起臉。
她噗哺一笑,嬌顏若花。「說生豬的人是你,不孝的也是你,我是蘭家溫良賢淑的好兒媳,娘說的。」
最後一句她添上的是婆婆所言,說得理直氣壯。
「夫妻要共同承擔福與禍,同生死,共患難,一生一世不離不棄。」望着妻子的柔美笑靥,蘭泊寧眼中深濃的愛意滿得快溢出,他握起她的潤白小手,滿心滿眼都是她。
「土蠻子,還不放開手了,大家都在瞧了。」怪難為情的,以前的時代在大馬路上摟摟抱抱稀松平常,到了這會兒卻很是害臊。
唉,當了古人,變成古人,臉皮也變薄了。
蒲恩靜依靠進夫君懷中,粉腮染紅的看來來往往的香客,因為是節日的緣故,上山的人比以往多了不少,平日以女子居多,今日因是重陽節,故而處處可見搖扇故作風流的士子,以及阖家出游的老老少少。
「不放,要握一輩子,等我們老得掉光了牙,發也沒了,還牽你的手。」他執拗地犯倔,要和她牽手走一生。
「你……」她動容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這男人是傻子,傻得令她心疼,傻得令她不能不愛他。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盡在不言中。
四目相望,情意相融,黃澄澄的秋菊滿山遍野,人有情,天地有情,花香心也香,輕漾着芬芳。
只是,花香中偶爾也會出現一、兩坨令人厭惡的狗屎。
「喲,這不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蘭大東家嘛!這陣子生意興隆呀,一點銀碴子也不留給別人撿,這吃獨食的毛病可不好,小心夜裏沒張眼跌入陰溝裏。」
冤家路窄,說話的正是蘇晖明。
「滾開——」蘭泊寧冷喝。
「你叫我滾?你敢叫我滾,你算是什麽玩意兒,也敢在本大爺面前叫嚣,本大爺可是你得罪不起的活菩薩。」和知府大人一同喝了點小酒的蘇晖明藉酒壯膽,大力地朝蘭泊寧肩頭推去。
酒喝多的人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以為老子最大,看誰不順眼就耍橫想借機尋仇。
而蘇晖明并非真醉得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他是藉酒裝瘋,蘭泊寧是人稱的活閻王,人見人怕,他便自稱是活菩薩與之抗衡。
尤其是溫道江在場,更是壯大他的膽量,他三天前就下了帖子約溫道江上山賞菊,喝菊花酒,沒想到竟遇到他想狠狠踩一腳的死對頭,來得正好,看他怎麽教訓他。
「本人對酒鬼不感興趣。」蘭泊寧護着妻子往後一退,閃過了蘇晖明推來的手,而後作勢拍拍肩膀,好似要拍掉某人險些留下的髒爪子印。
「你說誰是酒鬼,我和大人在這裏逛寺賞花呢,偏你二楞子似的撞上來,還不趕快向本大爺和大人賠禮致歉!」蘇晖明酒膽一上來便真的什麽也不怕了,竟敢要活閻王道歉。
一旁的溫道江笑呵呵的撚着胡須,隔岸觀火。
「我撞到你了嗎?」他冷嗤。
聞言,蘇晖明一頓,面露羞惱。「當然撞到了,我胸口疼,腳也疼,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本大爺被頭橫沖直撞的臭牛給撞傷了五髒六腑……」
沒有也要賴到有,反正他背後是五皇子和知府大人,他還有人可以替自己撐腰。
「這人怎麽比你更無賴,他祖上姓賴嗎?賴皮。」輕軟的女聲軟軟嫩嫩地,尾音微帶點拉長的媚音。
「娘子,他不姓賴,是姓蘇,與輸光光的輸同音。你看他像不像輸個精光的落水狗,見到誰都想咬兩口。」蘭泊寧配合着妻子譏諷了幾句。
夫妻倆一搭一唱,默契十足。
「太缺德了,你怎麽拿狗跟人比,狗也是有自尊的,才不會見人就亂吠。」她的意思是兩條腿的不如四條腿,禽獸不如。
他點了點頭,十分快速的認錯。「娘子言之有理,為夫不該侮辱狗,狗比某些小人忠實。」
蘇晖明是個沒有容人雅量的人,也激不得,他一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嘲諷,打了個酒嗝的他眼泛紅絲,怒不可遏。
「娶了個名聲敗壞的妻子有什麽好高興的,也不知被人睡了幾回還沾沾自喜,揀了雙破鞋穿起來還合腳吧!哪天本大爺送幾個睡過的花娘給你暖暖被窩。」一說完他仰頭大笑,神情嚣張。
蘭泊寧大怒。「住口,你這種人只配當我妻子腳下的泥,一張臭嘴還不趕緊用馬尿刷刷。」
「你才嘴臭,我哪有說錯,誰不曉得你家那婆娘被男人抛棄過,自個兒不檢點
還學人跳河自殺,她那名聲比馬尿還臭,也只有你不嫌臭地娶回去,當尊菩薩給供着。」話雖如此,要是他早知道她繡技如此好,他肯定搶回來當妾。
「你!找死——」
「算了,不要和這種人計較……」蒲恩靜擔心他們會起口角而打起來,連忙要将滿臉鐵青的丈夫拉開。
可是她低估了蘭泊寧的怒氣和一發不可收拾的暴戾,她的手才一伸出,身側的他已跨前一大步。
「找死的不知道是誰,我可是有一群打手……啊——我的眼睛……」一聲殺豬似的慘叫響起,兩手捂着眼的蘇晖明鬼哭神號了起來,好像腦袋瓜子被一拳打穿了。
「我太久沒在江蘇城橫行了,想必大家忘了我活閻王的外號是怎麽來的。」黑眸厲如刀鋒,他冷笑地拗了拗手指。
「你……你……攔住,給我攔住!誰揍他一拳我給一兩銀子,咬下他一塊肉十兩,快、快上,替我出一口氣……」蘇晖明又驚又急的邊跑邊吼,一直往有不少衙役保護的溫道江身邊退去。
有錢能使鬼推磨,蘇晖明驚恐的高聲一喊,不管是不是蘇家的下人,幾個來上香或做生意的莊稼漢、挑水和賣雜貨的小販也卷起袖子,紛紛加入賺錢行列。
只是看閻王老爺……不,是蘭大少左拳打飛一個,右手一揮又是一個,腳一踹再飛出一個,毫不客氣地消滅敵人,那仿佛不見血誓不甘休的狠勁叫人忍不住心驚膽顫。
漸漸地,擋在蘇晖明前面的人越來越少了,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越來越多,他就像占山為王的土匪頭子,狠起來是六親不認,誰擋他,他就讓誰趴下,直到血流成河。
「蘇晖明,你這孬種,還是個男人就站出來與我單挑,我讓你三拳,保證不打死你。」頂多手殘腳斷,臉歪一半。
「大……大人,你是父母官,你要保護我……」蘇晖明是個沒用的,一見蘭泊寧像個殺神走來,立刻吓得兩腿發軟,趕緊向他的靠山溫道江求援。
前前後後拿了人家不少銀子,緊要關頭,溫道江只得幹笑的出面圓場。「大家一個城裏住的,擡頭不見低頭見,能有多大的仇恨,賣本府一個面子,別鬧開了。」
溫道江心想自己都出來說情,他們也該罷手了,沒料到他的面子不夠大,蘭泊寧得理不饒人的性情一旦上來,十匹馬也拉不走。
「他對拙荊的羞辱不能就這麽算了,草民若不割了他胡亂道是非的舌,草民有負妻子的一片深情。」不馬上嚴加制止,日後必會不間斷的傳出對妻子不利的流言,這點必須從根本杜絕。
蘭泊寧為了維護妻子頁名,打定主意要拿蘇晖明殺雞儆猴,把這只大老鼠給鏟除了,流言蜚語自是煙消雲散。
「你……」溫道江的臉色十分難看。
「出來,不要讓我去找你,否則……」
那個「否則」多駭人呀!沒人敢承擔之後的下場,縮頭縮尾的蘇晖明在蘭泊寧冷厲的低喝聲下,一臉懼意地走了出來。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水雲紋錦衣掠近,下颚驀地承受一記重擊,他整張臉一偏,連同身子往後飛去,正巧溫道江就在他後頭,兩人就這麽撞個正着。
剎那間,所有的叫嚷聲全靜止了,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着臉貼臉,眼對眼,鼻碰鼻,嘴巴……呃,靠在一起的兩個大男人。
畫面很是驚悚。
驀地,兩管鮮紅的鼻血從溫道江臉上流下,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青色繡翎雀衣衫上,蘇晖明怕被溫道江秋後算帳,壞主意來得快,高聲一呼——
「打人了,打人了!蘭大少爺打了知府大人,快把他捉起來治罪,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呀……」
被男人親了的溫道江呆若木雞,許久才回過神,一衆衙役見他沒回應,便以為是認同,紛紛一擁而上,将萬夫莫敵的可怕男人圍在正中央。
由于顧忌妻子安危,蘭泊寧沒有反抗,還笑笑地對妻子說:「沒事,我到知府衙門泡泡茶便歸來。」
其實他也曉得痛毆蘇晖明的罪不重,只要人不死,再塞筆銀子給溫道江,打人一事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溫道江的貪財衆所皆知,他是看銀子辦事,有錢什麽都好說。
可是和官差起沖突那是犯了重罪,都在江蘇城裏讨生活的,官府要治他多得是機會,為免惹禍,因此他選擇束手就擒。
只是誰也沒料到,蘭泊寧最後是滿身是血的被擡出來,傷痕累累,手、腳、背後被打得皮開肉綻,傷口跟幹掉的血及衣服粘在一塊,讓蒲恩靜差點哭得沒厥過去。
原來他一下獄就遭蘇晖明收買的獄卒下了軟筋散,而後一群蘇家下人拿了棍棒進了地牢,劈頭就是一陣狠打猛抽,把蘭泊寧打得不成人形才罷手,只留他一口氣茍延殘喘。
是魚思淵又送錢又賣人情的,才讓溫道江的驚堂木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輕判,三日後再去牢裏接人時,蘭泊寧已昏迷不醒,高燒不退,全身沒有一塊皮膚是完整的。
蘭府
「還……還哭,我不是沒……沒事了嗎?瞧你變成小愛……愛哭包……」看得他好心疼。
「我哭我的你別管,少說點話,蘇家那惡人太可恨了,居然敢在牢裏下黑手,還有縱容他的知府也該死……」此仇不能不報!
蒲恩靜以為她是在心裏默想,殊不知她太過氣憤竟不知不覺說出口了。
「好,等我好……好了,一起去報……報仇……」他想伸手安慰她,卻牽動了其他傷口,頓時吃痛地悶哼。
蒲恩靜淚眼婆娑的瞪人,沒有半絲殺氣反而多了小女人的嬌媚。「你不許去,我去就好,你待在屋裏養傷。」
一聽妻子要一個人去為他報仇,他好笑地看看她的細胳臂、細腿,柔弱似柳的小身板。「你要拿針去戳人嗎?」
「不要瞧不起女人,女人狠起來比男人還可怕。」她們不是不敢,而是還沒被逼到臨界點。
他想笑,卻痛得直呼。「先把你的眼淚擦了再來說服人吧。」
「我不敢殺人,但我敢炸人。」她才不管歷史會不會産生偏差,傷了她的男人她還能悶聲不吭的當啞巴嗎?一味的忍氣吞聲只會讓小人得寸進尺。
「炸人……」炸成肉幹嗎?他想。
蘭泊寧心裏想的是下鍋油炸,而蒲恩靜的炸是……炸彈。
「傷口好了點嗎,還會不會痛?男人掉幾塊皮嘛,吐兩口唾沫抹抹就好了。」
一直沉默的蘭夫人忽然道。
原來某人的土霸王的性格是跟這位學的,母子倆的氣勢都好草莽。蒲恩靜暗暗咋舌,提醒自己以後一定要教好孩子。
「娘,你都快哭滿三缸淚水了。」少話的蘭瑞傑捧着一疊畫冊,畫裏畫的是十八層地獄,每一層地獄的受刑人都有一張蘇晖明的臉孔。
「妹妹,把這猴崽仔帶出去,老是拆我的臺。」蘭夫人面上帶着笑,卻是用帕子抹着不斷落下的淚珠。
白姨娘只是笑着摸摸兒子的頭,沒把她的話當真。
蘭夫人原就是灑脫性格,喪夫後為撐起一個家,更是不拘小節,外人以為夫人生得溫婉,個性也定是如此,實則并非如此。
「娘,夫君的傷口好多了,我剛替他上完藥,開始結痂了,再過個三、五日就能下床走動了。」只要他不鬧着要擦澡就好。
「好,好媳婦兒,有你照顧着娘也安心。你呀,傷好了別忘記到魚家道謝,這回多虧了思淵那孩子……」
蘭夫人強忍哽咽地交代,一雙眼不住地看着兒子,慈母心是永遠也放不下孩子的,不管兒子幾歲,永遠是當初抱在懷裏那個軟乎乎的娃兒。
經過這件事後,夫妻倆的感情更深,如魚缺不了水般,蘭家人也更齊心了,因讨厭蘇晖明,十歲的蘭瑞傑還主動提出要為蘭家繡坊畫繡樣好擊敗蘇家。
「阿……阿琳……」
耳邊忽然傳來既熟悉又陌生的低喚,熟悉的是喚人的腔調,尾音帶勾喚着連她也遺忘的小名,陌生的是那嬌軟的女聲,蒲秀琳肯定從未聽過,但蒲恩靜卻萬分的熟悉。
她像電流貫穿了全身,震驚萬分的轉過身,雙手顫栗地看着眼前身着宮裝的明黥女子,不停地在她臉上搜尋出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的手是冰涼的,心跳加速。
可是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僅從對方面容上看出宮裝美人的眉眼像蒲青青,嘴型和下巴與董氏相似,淺淺一笑的神情……「呃,姊姊,是你嗎?」
她知道這是她的大姊,原主的長姊蒲裕馨,可……她可以抱持一點點希望嗎?
不敢相信千萬分之一的巧合,她屏息試探。「秀……秀珍姊姊?」
蒲恩靜結結巴巴的喚出「秀珍姊姊」時,那名一身沉靜氣質的宮裝女子突然淚如雨下的抱住她,痛哭得不能自已。
「阿琳!是我,不要懷疑,姊姊來陪你了,不怕不怕,姊姊保護你,沒人可以傷害我的妹妹。」蒲裕馨緊抱着蒲恩靜不放,仿佛一松手,妹妹就沒了。
初時她進了宮沒跟家裏連絡,是因為對她來說蒲家人就像陌生人,對她們并無特殊感情,但後來想想又覺得不應該,既然她占了人家的身體,就該承擔該負的責任,這才派人送信送禮回去,直到發現阿琳可能在這裏後,她更是無時無刻都想着要回來。
「真……真的是……不是作夢……你……怎……麽可能,你死了,把手松開,我一直往下沉,看你浮……浮上去……」是夢,一定是夢,老天爺不可能厚待她至此。
蒲裕馨笑着替妹妹擦淚,但眼淚越流越多,她索性不擦了。「傻阿琳,我跟你一樣……來了,只是不知誰先誰後,我來的那一天剛好被選中入宮,就迷迷糊糊跟着走了。」
「姊姊,姊姊,我好想你……」蒲恩靜第一次哭得像孩子,不安的心終于有了依靠,踏實了。
原來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姊姊做伴。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我一直想着放你一個人怎麽辦,你最怕黑,又怕寂寞,媽死了,爸也走了,若是我再丢下你一人,你夜裏躲在廁所裏哭時有誰能安慰你。」她每每思及此就好心疼,很後悔沒能把妹妹從海裏拉上來。
她哭着,哽咽着。「我很好,沒事,你看我嫁人了,婆婆人很好,待我如親女兒,小叔很腼腆,他是天才,有繪畫的天分,我教他畫山水、畫鳥獸,他就是不肯畫高樓大廈,好一解我的思鄉之情。」
「我看到他的畫了,因為他的畫裏有你愛作怪的畫風,我初時一瞧驚得三天沒阖眼,心裏不斷地想着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妹妹?是不是我那個受了傷卻只會獨自舔傷口的妹妹?我好怕你不是她。」她反反複覆地想着,背地裏不知流了多少眼淚。
「我好了,沒受傷,雙腿能走了。」她羞赧地抹淚,拍拍跟尋常人一樣健步如飛的腳。
蒲秀珍,也就是現在的蒲裕馨沒好氣地撇嘴。「我知道,受傷的是你老公,他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打你?你盡管告訴姊姊沒關系,不要受了委屈就往肚裏吞,記得你是有人罩的。」
蒲恩靜一聽,破涕而笑。「他對我很好,只是紙老虎一只。」
「真的?」她不相信。
「真的。」蒲恩靜肯定地點頭。
當姊姊的總是不放心,一臉懷疑地再問:「聽說他的名聲不好,一拳能打死老虎,小孩聽見他的名字會啼哭,女人見到便退避三舍,唯恐被他看上眼,男人遇上他便是四肢發軟,哭爹喊娘的跑得比飛的還快……」
「他……」沒那麽壞,何況他只要對她好就夠了。
「大姊有話直接問我即可,我會一五一十的告訴你。」蘭泊寧心裏腹诽,別在他背後說他壞話,給他小鞋穿。
身上還有傷的蘭泊寧走得不是很順暢,他用比以往慢許多的速度由內室移到花廳,勉強的站立。
見狀,蒲恩靜趕緊抽回被姊姊握住的手要去攙扶搖搖晃晃的丈夫,蒲裕馨很不高興的眼一眯,捉住妹妹手腕,可蒲恩靜還是堅持的抽出自己的手,上前扶住夫婿。
女大不中留。蒲裕馨不怪妹妹,她氣娶了妹妹的男人,認為他是惡霸,強取豪奪,連十四歲幼女也不放過。
「你知不知道她幾歲,你怎麽啃得下去,老牛啃什麽嫩草。」她很是氣憤,說話就沒輕重了。
大姨子突如其來的痛斥,饒是見過世面的蘭泊寧都免不了眼角一抽。「我們是兩情相悅。」
「至少一開始不是。」她咄咄逼人。
她打聽過了,任何逼她妹妹嫁人的男人都不是好人。
「做人只要看結果就好,靜兒自從嫁進我蘭家後沒受過一絲虧待。」生意人最知道如何與人打交道,隐惡揚善。
「人心隔肚皮,你怎麽知道我妹妹是不是真的如面上一樣不怨?」她強加罪行,非要雞蛋裏挑骨頭。反正她就是對這個妹婿不滿意,使勁挑剔。
「大姊,你的意思是你看來溫柔似水,實則一張嘴鋒利如刀,表裏不一?」蘭泊寧不客氣的回敬兩把飛刀,他在意的只有妻子一人,其他人大可滾到一邊。
「你嘴很毒呀!我妹妹嫁你真是虧大了……」若在二十一世紀,她會建議他去當律師,他必是律師界常勝軍。
「夠了,你是跟着爺兒來辦事的,不是練你那張刀子嘴,适可而止,別讓人說我的人是上不了臺面的潑辣貨。」
一把紅骨細撒金釘繪泥金芍藥折扇輕掮,石青鑲金邊雲頭履一腳踩進青玉鋪成的地面,月白盤絲彩繡錦袍襯得來人更加風流倜傥,一雙迷人的桃花眼往上勾,任誰看了都要被這位爺兒的俊美貴氣給勾走了魂。
「八……你不是說先讓和我妹妹敘敘舊,你晚點再說?」這說話不算話的家夥,老是騙她。
「嗯哼!你是什麽身分,敢讓爺兒等你?」外頭冷死了,他又不是沒腦的傻子,呆候在門外吹風。
「是,你是矜貴人,我是你腳下泥,你自個兒找張順眼的椅子坐,我和妹妹還沒聊完。」男人聊男人的事,女人說女人的事,她和妹妹有「一輩子」沒見了,會有聊不完的話題。
「過來,你把爺兒的縱容當什麽了。」他勾勾指頭,神情吊兒郎當,活似是哪家的浪蕩公子哥兒。
蒲裕馨很想給他一腳,叫他滾遠點,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是。」
看到姊姊明明氣憤得想殺人,卻又強忍住氣,蒲恩靜忍不住猜想這名錦衣男子是誰。「請問你是……」
搖扇搖得優雅的貴公子笑得好不熱情,佴眼底的漠然有如枯井。「我在家裏排行第八,叫我八爺就好。」
八爺?姊妹倆互視一眼,差點笑出聲來,她們同時想到九龍奪嫡中下場很慘的八爺,而那劇中的馬爾泰?若曦可是穿越劇的前輩呢。
「八爺今日到寒舍來,可是為了蘭家織錦?」代表蘭家繡坊的蘭泊寧提出疑問,他總覺得這位八爺來意不簡單。
「也是,也不是。」八皇子燕子韶賣了關子。
「請八爺明示。」聰明人不用繞着圈子,太麻煩了。
燕子诏似笑非笑道:「也沒什麽,看到你們求援的畫,剛好我打算到江蘇城一游,順便清清朝廷的污垢,所以就來了。」還順帶捎上一位死纏不放的女人。
「八爺的意思是草民所受的屈辱得以昭雪?」污垢指的是知府大人吧?朝廷終于肯派人下來查貪官污吏了。
不過他不認為會有這麽單純,溫道江的背後連着五皇子……而八爺出馬,免不了又是皇子之争,這一波掃蕩肯定會有不少五皇子的人落馬。
「我不管什麽屈不屈辱,你的錦布好我就用你的,反之若是爛竽充數,我看也不會看一眼。」他話說得半假半真,讓人猜不透是否真心。
「是,草民明白了。」
「總之,你的傷不會白受,再過幾日就會有人為你讨回來,不過你想自己去讨,我也不會攔着。」他看看熱鬧也好,見識見識傳聞中的活閻王有何本事。
「多謝八爺。」他是真心感謝。
男人的話題很無聊,不感興趣的蒲恩靜讓丫頭冬菊、冬麥搬了兩張紅木編藤圓凳出來,與蒲裕馨一人一張圓凳,再讓缃素取來她做好的甜點,绮羅則泡了茶來,幾個女人自成一圈聊了開來。
「我本來準備好一大車的硝石、木炭、硫磺,可惜沒派上用場,你知道硫磺粉多難買嗎?我跑了十幾家炮竹店才買了一百多斤……」硫磺水倒是不少,蘭家城外的莊子有溫泉,适合養身的泉水正好是硫磺。
「等等,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麽?」別人不知道火藥的配方,蒲裕馨可是一清二楚,七成五硝石,一成五炭,一成硫磺。
「炸人。」
一聽到炸人,一旁兩個大男人不約而同的豎直耳朵,悄悄地移位,分別坐在兩姊妹身邊,同時想着,炸人能吃嗎?
「炸誰?」她一臉興奮的問。
「炸知府衙門和蘇家大門,傷害我夫妻的人都不可饒恕。」物以類聚,和土霸王處久了,蒲恩靜也染上匪氣,原本溫吞的脾性多了分霸氣。
「好呀!姊姊幫你去炸,我們姊妹聯手把他們炸上天,到月球與嫦娥相會。」
「等一下,那只油鍋得多大才能把人炸上天?」發問的是十分好學的燕子韶,他也想試試油鍋炸人的威力。
「什麽油鍋,誰說到油鍋了?」蒲裕馨一臉訝異。
「是呀,你們不懂,我們炸人不用油。」一樣一飛沖天,外加「肢離破碎」,沒有一塊肉是連着的。
「也不能怪他們,他們沒這方面的知識。」在現代,随随便便上網就能查到一大堆武器的制造方法。
兩姊妹說得好不起勁,一旁聽得納悶的男人則是漸漸臉色變黑,兩人互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見茫然,她們說的話莫名其妙卻令人火冒三丈,他們聽得迷迷糊糊,想氣卻不知道氣什麽。
入冬了,第一場白雪飄落。
溫道江因買官一案被削了官職,家産充公,家眷悉數淪為官奴,他本人發配邊關八百裏充為軍奴,專門看管馬匹。
原來之前蒲裕馨的沒消沒息是燕子韶的意思,他從蘭錦一事嗅出和五皇子有關的貓膩,不想節外生枝便命她先按兵不動,同時又命人一路查出去,終于查出五皇子燕子齊賣官中飽私囊,借機招兵買馬,囤積實力。
燕子韶将此事捅了開來,皇上大怒,下令圈禁燕子齊,不準他再過問朝中大事,形同被軟禁的五皇子再也不能興風作浪,八皇子一派大獲全勝。
而失勢的蘇晖明不用蘭家人動手便自食惡果了,因為私自挪用繡坊的資金賄賂貪官,溫道江一垮臺,他也失去靠山了,一下子爆發出來的虧空大洞終将百年老店給壓垮了,天天有債主上門讨債,已一窮二白的他不敢回家,只能栖息明月山山腳下的一間破草廬,無米無糧,只能吃野果、野菜果腹。
燕子韶扳倒燕子齊後,趁着太後壽辰之際故意獻上鮮豔五彩的流光錦當賀禮,此禮入了太後的眼,太後開口給了恩典,流光錦也就順利成為最新的貢品。
而在壽辰上,蒲家姊妹一人以筆作畫,一人以針作畫,兩幅畫都深得太後喜愛,因此讓皇上親筆寫下八個大字——
畫繡雙絕,才冠古今。
另外,由于燕子韶十分欣賞「同病相憐」、與他同樣愛上特立獨行的蒲家姊妹的蘭泊寧,特意在皇上面前提起了他,愛屋及烏的皇上便下令讓蘭泊寧當了江蘇織造。
對蘭泊寧來說,人生雖歷經波折,但有妻相伴,貴人相幫,亦能過出錦繡人生,前程無限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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