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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比試

等魏狄把溯辭帶到樹林中時,薛铖與趙五等四人已在林中等候。

見到溯辭走來時,趙五等人皆是一愣,不着痕跡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狐疑地瞥了一眼薛铖,卻沒有多問。

溯辭渾若不覺,晃着手鐐上的鐵鏈子,眉眼彎彎地沖薛铖打招呼:“薛将軍。”

薛铖微微點頭,對趙五等人說:“這就是我說的那人。”

趙五的神色瞬間變得微妙起來,問:“将軍,這不是……”

就算當日只是遠遠一瞥,但這身裝束趙五絕不會認錯,不正是那個神棍麽?這人居然是将軍所說的“可塑之才”?況且,還是個女的?這身量怎麽看都不像是個能打的,将軍莫不是看走眼了罷?

即便有滿腹疑惑,趙五依然沒有質疑薛铖的決定,平複情緒後邁前一步向溯辭抱拳拱手行了個禮。溯辭同樣回禮,鐵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魏狄。”薛铖道:“把她的手鐐腳鐐打開。”又對趙五等人道:“你們與她比試比試,不許用兵器,點到為止,但也不可掉以輕心故意放水。”

趙五等人正色稱是,再次看向溯辭的眼裏就少了幾分輕慢。

畢竟是将軍看上的人,恐怕确有過人之處。

此時溯辭丢開了束縛,簡單活動關節之後,擺出一個不倫不類的起手式。她的外袍十分寬大,活生生把她罩成了一個桶,随着清風吹拂依稀還是能看出她纖瘦的身型,一張臉青一塊黑一塊令人不忍直視,唯獨那雙眼仿佛浸着萬千星辰,璀璨發亮。

薛铖并沒有對溯辭報以太大的期望,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想溯辭贏。他挑出的趙五這幾人都是親兵裏的老人,随他四處征戰,不說無人能敵但也非等閑之輩,不是這樣一個女子能輕易贏過的。不過,若能在這幾人手下過個幾十招,倒還真能算上是可塑之才了。

但溯辭完全不這麽覺得,她從薛铖一臉輕松的狀态裏讀出了他質疑自己武力值的意思,于是看向趙五的眼神瞬間兇了兇。

拿這幾個人打發自己,未免太小看人了,怎麽着也得親身上陣啊!

所以溯辭出手時,沒有留一點餘地。

她的動作非常輕快,腳下步法變幻莫測,一雙手時而成掌時而成拳,髒兮兮的手指很快在趙五身上各處要害留下了黑漆漆的指印。

不說趙五,連薛铖都收起輕松的表情,微微眯起眼。

得益于身體輕巧的緣故,她整個人如泥鳅一般靈活難抓,又十分擅長借力打力,對于正面剛習慣了的趙五而言,确實是個難纏的對手。捉摸不定,屢屢撲空。

二十招紮眼過去,他竟完全抓不到她的空檔。

溯辭炫技結束,抓了個機會很快把趙五掀翻在地。

一個也罷,等她接二連三把剩餘的人全部掀翻之時,魏狄的嘴張成白煮蛋的形狀,薛铖的眼神又深了幾分。

連半柱香的時間都不到。

沒騙人,的确挺能打的。

薛铖如是想。

溯辭看了看自己快蹭幹淨的手,雙手往腰上一掐,沖着薛铖揚了揚下巴,得意得不行。

薛铖失笑,正準備說什麽就聽見她開口道:“薛将軍,要不要過兩招?”

聞言魏狄愣了,灰頭土臉的趙五等人也愣了,看向溯辭的眼裏帶上了幾分憐憫和幾分隐隐的興奮。

他們有很久沒有見薛铖出手揍人了。上一次好像還是幾年前禁軍裏哪個不知死活的公子哥出言挑釁,惹得薛铖出手怼掉了人一口牙,差點鬧上了金銮殿。此後揍人這活就自動交給了他們這票親兵,就此寶劍藏鋒。

若薛铖答應出手……想想有點小興奮。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薛铖。

在如此熱切的注目禮下,薛铖捏了捏手腕,道:“好。”

“不過!”溯辭伸出一根手指,道:“薛将軍,我能不能有個條件?”

“說。”

“若我贏了你。”溯辭露出一口白牙,“可不可以請我吃頓肉?”

魏狄、趙五等人:姑娘,你醒醒。

薛铖:“依你。”

溯辭嗷地一聲就朝薛铖撲了過去。

還是老套路。

薛铖不動聲色地和她拆招過招,但當他真正出手想要壓制住溯辭時,卻發現并沒有想象中容易。

掌法和拳法極具進攻性,但步法卻留下了足夠的回防餘地。看似是空檔,但每當薛铖準備以此入手時,卻都被她用步法狡猾地躲了過去。

的确很有意思。有膽色,有小聰明,也有一技傍身,勉強算個人才,可用。

薛铖上了心,出手的力道不自覺地加大了幾分。

在他覺得難以下手的同時,溯辭同樣壓力很大。薛铖的招式很穩,而浸淫沙場多年的直覺也異常敏銳,不論她從什麽刁鑽的角度切入他都能及時防範,并且很快化守為攻一掌向她推來。

眨眼間十幾招過去,魏狄趙五等人看得目不轉睛,手裏捏了一把虛汗。

越到後來,薛铖的招式越沒了顧忌,溯辭也漸漸感覺到了吃力。

在她又一次一掌切向他肋下時,薛铖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向她胸口。薛铖身量高出她許多,手臂自然也比她長了些許,在她手指還未觸及他衣襟時,薛铖的手掌已至她身前,并絲毫沒減速的意思。

隔着寬大的衣袍溯辭都能感覺到他渾厚的掌風當胸而來,她頓時一驚,不得不咬牙避讓,同時出手切向他的腕間。

一旁的魏狄趙五等人默默捂住了眼:将軍!你往哪拍呢?!

在溯辭避讓的那瞬,薛铖低低笑了,陡然收掌捏住了她的手腕,大力一拽,将她拽向自己。

溯辭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一步,但很快反應過來,借着他手腕的力量輕身一躍,擡腳向他踢去。薛铖不慌不忙一檔,又将她的腿向前一推,溯辭便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

由于手腕還被薛铖捉着,她并未合身飛出,反而在薛铖的力道下很快落在地面。但還不等她站穩,薛铖帶着她的手腕在她頭頂一繞,将她整個人背轉過身,緊接着将她的手反剪于後背,同時擡膝在她腿窩一頂,瞬間把她壓跪于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于魏狄趙五等人眼裏驚愕之色還未褪去,溯辭就老老實實地垂下了腦袋,心裏默默哀嘆。

玩脫了,到嘴的肉又飛了!

薛铖有心提點她,遂道:“功夫不錯,力道上差了點。不是所有人都像趙五他們那樣見你是女子便手下留了幾分,若遇上力道狠辣下手不留情的對手,你這點小聰明還真不夠看。”

溯辭腹诽:真要遇到我早就開溜了,鬼才和你打!

但腹诽終究只是腹诽,她艱難地側過臉,一雙眼可憐兮兮地看向薛铖,小心翼翼地問:“那……我還有肉吃不?”

薛铖失笑,遂放開她的手腕,向後退了兩步,道:“你是幾月不知肉味饞成這樣了?”

溯辭揉着發酸的手臂站起身,撇撇嘴:“誰讓你們的牢飯難吃成那樣。”

“行。”薛铖心情不錯,索性圓了她的心願,對魏狄道:“你去看看能不能給她烤一塊來,送我帳子裏去。”又對趙五等人吩咐道:“你們先回去,今日之事切不可和旁人提及。”

趙五等人毫不猶豫地領命離去,唯有魏狄神色又微妙地變了變。

怎麽辦将軍要把姑娘帶回營帳去!

“還有。”又想到了什麽,薛铖道:“再去備一身幹淨的士兵衣服給她,穿成這樣在營裏太紮眼。”

魏狄:怎麽辦将軍不僅要把人帶回去還要給人換衣服!

見他一臉苦相地立着不動,薛铖也有些奇怪,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笑道:“想什麽這麽出神呢?”

魏狄吓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挺直背脊:“沒、沒有!我這就去!”說着扭頭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林子裏只剩下薛铖與溯辭二人。

想到昨夜的異狀,溯辭神經緊繃,開始密切注意周遭動靜。

這種時候确實是刺殺的好機會,不過……

想到之前薛铖的身手,溯辭不免有些氣餒。

怎麽辦,他的功夫似乎比我還要好呢。

“走吧。”薛铖背過手,側臉對她道:“吃肉去。”

聽到有肉吃,溯辭瞬間抖擻精神,忙不疊跟上了薛铖的步伐。

***

把昨日還關在牢房的神棍帶回主帥營帳這件事,并沒有像魏狄預想中一樣引起軒然大波。大概是薛铖一貫嚴苛的作風讓旁人毫不懷疑他這麽做絕對是為了好好治一治這個大放厥詞的神棍。

可惜事實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當溯辭把帳子裏的東西摸了個遍,終于把手伸向薛铖的杯子時,他終于沒崩住,冷着臉把她抓去洗手。

溯辭不好意思地咧咧嘴,非常幹脆地把她掩藏了一路的僞裝洗了個幹幹淨淨,但也僅局限于手。

畢竟一會還要吃肉嘛。

洗去那些灰黑的痕跡,露出的肌膚瑩白如雪,即便是曾見過她的薛铖也不免目光凝滞了片刻,而後慢慢看向她的臉。

這時薛铖總算理解她為何要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行。

即便有武功傍身,但以她的容貌獨自一人從西境至此、甚至混入軍營的确太過招搖和危險。

劍走偏鋒,但行事也還算穩妥。

薛铖心裏又給溯辭蓋了個戳。縱然此時他依舊沒搞明白她為何如此執着地要救自己,但心中的戒備已然放下了不少。

這樣一個人若想害他,真不必這麽大費周章。

“為什麽?”薛铖再一次問道。

溯辭愣了愣,扭頭對上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心頭沒有緣由地一跳。

這回她沒有用簡單的回答揭過,反而轉身走向他,在他前面行了一個雲浮宮的大禮,正色道:“薛将軍,我若說你死後晉國将亡于北魏之手,你信麽?從此天下将血流成河民不聊生,你信麽?而阻止天下蒼生失陷與戰火是雲浮宮每一任占星聖女、也是我的責任,你會信麽?”

三個問句字字敲落在薛铖心頭,她的眼眸太過清亮,她的神色太過嚴肅認真,以至于薛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信?自然會信。他可是親身經歷過那地獄一般的渭水城!

見他沉默,溯辭又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心口,又道:“薛将軍,我敢以身家性命對天起誓,我絕不會對你不利。雖然我武功可能不如你,但我會蔔卦測兇吉、能助你破開今後的死局。”

“我別無所求。”溯辭垂下眼簾,低聲懇求:“只求将軍能信我一次、帶上我,不論以什麽樣的身份。”

薛铖感覺到她身上忐忑的氣息,輕輕嘆了口氣,而後起身向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我不留無用之人,但也不會苛待有才之士,若你的卦象真如你所說這般靈驗,添雙筷子、添個帳篷的事我還是能定的。”

溯辭霍然擡眸,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嘴上卻糾正道:“不止多雙筷子,還得多點肉!”

這種充滿浩然正氣感動人心的氛圍被這句話敗了個幹淨,薛铖沒好氣地重重捏了捏她的肩,看着她龇牙咧嘴嗷嗷直叫喚,也慢慢笑了起來。

前路太長太黑,有這樣一個人在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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