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女
京城季府,只要不是閉目塞聽之人都聽說過。
清貴世家,四朝純臣,穩坐禦史臺,兩片嘴皮子利得連皇帝都無可奈何。不涉黨争,不與任何一個皇子貴胄交好,辦起事來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卻偏偏深受歷代帝王信任,以至于朝臣對禦史臺又愛又恨。愛他辦對手案子時雷厲風行不留情面的作風,也恨他轉臉順帶還能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
季家到這一代,任職禦史大夫的乃是季家大郎季明淵,腰杆筆直,走路生風,一張嘴一支筆不知戳了多少人的脊梁骨,連素有手段的大理寺卿見着他都發憷。正所謂禦史大夫猛于虎。
季老太傅年過花甲,早早致仕閑賦在家,頂着個太傅的虛銜一天到晚在京城附近給要報官的窮苦百姓寫狀子,把附近這些個縣衙的知縣甚至是京兆尹氣得吹胡子瞪眼。
更別說季明淵的幼子季舒城混進大理寺做了寺丞,走馬上任第一天拿了安國公府的四公子,細數十數條罪狀,樁樁件件皆有實證。安國公撈人不及,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這一家子刺兒頭把上上下下得罪了個遍,皇帝卻用得十分安心,多有偏袒,那些雪片似的折子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混了過去,弄得朝堂談“季”色變。
這些事跡薛铖自然知曉,以季家的名聲,這樣一個豐州邊境山谷中的少女有所耳聞也并不太過稀奇。但令薛铖疑惑的是,打聽季家也就罷了,怎麽專挑人內宅裏頭的事問?
她看起來也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問來問去左右離不開季家三郎。
季三郎季明博乃是季老太傅的幼子,如今不過三十來歲,資質平平,被上頭兩個明珠似的兄長襯成了魚目,更無心仕途,領了個閑職無所事事。可再如何平庸到底是季家兒郎,加上一副俊俏的皮相,早年也是京城小有名氣的公子哥兒,說媒的人絡繹不絕。
按常理,在季家嚴謹的家風下,季明博的人生路基本可以一眼看到頭。但這樣一個從小中庸到大的人,卻在十五年前做了一件另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季明博雲游歸來,帶回了一個南境女子,要娶她為妻。
此事當時轟動京城,只因這女子乃是南境珈藍國貴族的女奴隸,天生異瞳,身上還烙有奴隸印記。
晉國本就視異瞳為不祥之物,遑論此人還是個女奴!
可不論季老太傅當年如何反對,季明博卻是鐵了心非卿不娶,最後季老不忍太過苛責這個幼子,還是遂了他的意。只是當年這場喜宴十分低調,那女子深居簡出,慢慢也淡出了衆人視線。
後來不知怎的,這女子一年後突然失蹤,季明博從此消沉下去,孤身一人,至今未再續娶。
薛铖對這些內宅裏的傳聞并不上心,只是單純地奇怪棠棠打聽季明博的用意,倒是魏狄十分驚奇地打量了她幾眼,欲言又止。
不多時,阿清端着清粥小菜回屋,棠棠也适時停住了嘴,轉頭去看溯辭的傷勢。阿清雖一臉不同意的表情,到底還是沒攔住棠棠,棠棠也不敢托大,開了個保守溫和的方子,又催他去煎藥。
薛铖适時遞了個眼色,魏狄立即從懷中摸出碎銀塞給棠棠,一面說着去幫忙,一面出屋追上阿清的步伐。
木屋中頓時靜了下來。
溯辭睡得很沉,面色依然蒼白,薛铖替她掖好被子,又端來水慢慢沾上她的唇角,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察覺到他身周低沉的氣場,棠棠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低眸輕聲道:“薛将軍,你不必如此防備,我真的沒有惡意。”
薛铖的手驀然頓住,眼皮一掀,銳利的目光直刺棠棠,看得她心頭一跳,連忙擺手解釋:“薛将軍,我并非刻意刺探,只不過認出你罷了。”
她睨了一眼薛铖毫無表情的臉,低聲道:“阿清曾在鎮子上給我帶過些話本,裏頭有你的畫像。”
薛铖的面色并沒有因此而緩和,問:“你打聽季家做什麽?”
“我……”棠棠抿了抿唇,猶豫了片刻,又把魏狄方才給她的碎銀放在桌上,這才說:“薛将軍,我能治好這位姑娘的傷,也不要你們的銀錢,能否求将軍一件事?”
“我若拒絕呢?”
棠棠頓時漲紅了臉,有些不知所措。
屋內的氣氛再度陷入尴尬的僵局,床榻上的溯辭突然發出幾聲輕咳,緩解了緊繃的氣氛。
薛铖立即端起水杯湊到溯辭面前,看她慢慢睜眼,低聲詢問:“要不要喝點水?”
溯辭點頭,在薛铖的幫扶下直起身,就着他的手淺抿幾口,目光在屋內一溜,很快落到了緊張不安的棠棠身上。
“你的眼睛……”溯辭對上那雙異瞳愣了愣,旋即笑道:“真漂亮。”
棠棠從未被如此誇贊過,有些羞赧地垂下頭,“姑娘謬贊。”
“在我們那兒,金色的眼瞳可是神明的象征呢。”溯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差點就要脫口問她要不要算個命,結果被薛铖拿杯子在嘴邊一壓,硬生生把話壓了回去。
被灌了一口水的溯辭十分委屈地擡眸瞪了眼薛铖,鼻尖微動,很快嗅到了飯菜的香味,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說:“我餓了。”
薛铖默默放下水杯,轉頭去端飯菜。哪知溯辭瞅了眼滿目綠油油的青菜,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想吃肉。”
一邊的棠棠聞言眼前一亮,終于發現了用武之地,立即接話道:“廚房裏還有一只阿清剛獵的野雞……”
“不許。”薛铖斷然拒絕,“你受了傷,燒還沒退,忌油膩葷腥。”
溯辭內心哇地一下哭出聲。
薛大将軍,你這樣會失去你的擋箭牌的!
她默默捂住臉,垂死掙紮:“喝、喝肉湯行不行?”
薛铖無言,沒能抵擋住從指縫中投出的熱切目光,嘆聲道:“行吧。”
溯辭瞬間眉開眼笑,對棠棠道:“麻煩了。”
棠棠正愁無用武之地,忙不疊地應下,推着輪椅扭頭去準備炖湯。
實在看不過溯辭那副竊笑的模樣,薛铖黑着臉硬是喂了她一碗清粥配蔬菜,塞得她不得不擠出兩滴眼淚叫着肩膀疼,才讓薛铖準備盛第二碗粥的手停了下來。
恰逢魏狄端着藥碗趕來,進屋就看見溯辭歪在榻上用一臉你要負責的表情看着薛铖,左手輕撫肚子,幽幽嘆道:“将軍,想吐。”
魏狄:我錯過什麽了?
薛铖:我什麽都沒做!
大約是知道自己的傷勢不妙,溯辭喝藥倒喝得十分利索,一大碗墨黑的藥汁下毒,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只是末了呷呷嘴,十分嫌棄地把碗丢給薛铖。
喝完藥薛铖準備給她換藥,昨夜太過倉促,并沒有好好清洗傷口,這回他差魏狄打來熱水,又問棠棠要了些布條和一身幹淨的衣衫,再次把挺屍的溯辭拎了起來。
外袍褪下,衣衫拉下肩頭,後背大片雪白的肌膚又一次暴露在視線中。相比昨夜昏黃火光模糊視線,此時薛铖看得更加清楚,無論是細膩的肌理還是那猙獰的傷口,令他的耳朵尖再次燙了起來。
西境民風相比中原開放得多,溯辭對此并沒有感覺到不适,反而憂心忡忡地問:“嚴重麽?會不會留疤?”
薛铖将溫熱的布巾帖上她的後背,慢慢擦拭血污,十分耿直地回答:“肯定會。”
這樣深的傷口,不發炎就謝天謝地了,還有心思想留疤的事?
誰料溯辭竟認真想了想,安慰自己道:“沒事,大不了刺朵花上去。你覺得刺牡丹好,還是刺芍藥?”
薛铖腹诽:刺塊肉挺适合你的。
不等薛铖開口,溯辭又搖搖頭,自我否定:“算了,太豔了不好看。”
薛铖揚了揚下颌表示同意。
“刺什麽好呢?”溯辭揪着一縷頭發,苦思冥想,“花鳥蟲魚太普通,總不能把名字刺上去吧?”
“你們雲浮宮就沒有什麽特殊的圖騰聖物?”薛铖提議。
溯辭眼前一亮:“鳳凰!”
薛铖:“……別想了,這東西你想刺也沒人敢給你刺。”
溯辭又蔫兒了下去:“你們規矩真多。”
“整只的鳳凰必然不行。”薛铖清洗幹淨傷口,開始重新上藥,“鳳羽倒是問題不大。”
傷口的刺痛令溯辭倒吸了口涼氣,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應道:“也好,鳳羽不錯,回去也不怕被嬷嬷罵。”
薛铖的手頓了頓,“你要回西境?”
“嗯。”溯辭應得理所當然,“等你安然度過死劫,我就回雲浮宮去啦。”
“不是說保我五十年無虞麽?”薛铖眸色深了幾分,問:“诓我呢?”
溯辭猛然發現說漏了嘴,連忙補救:“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度過死劫,就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能長命百歲!就算你這一劫要歷五十年,我也五十年後再走,決不食言!”
“說得好聽。”薛铖冷哼一聲,“你所謂的劫數我一點感知也無,你若明天就說死劫已過扭頭要有,我豈不是也得由着你去?”
溯辭一時語塞。
好像……是這個理?
她歪頭想了想,突然使勁側過臉,十分嚴肅地對薛铖道:“薛将軍,你可別是舍不得我吧?”
薛铖驀然收緊手中的布條,疼得溯辭大叫起來:“嘶,輕點輕點!就算你惱羞成怒也不能這麽謀財害命吧!”
“你哪來的財?”
“那就謀色害命!”溯辭理直氣壯。
薛铖看了看她光裸的後背,一時語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