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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批命

趙夫人近日确實遇上了怪事,有關趙大公子的。

自從多年前那位雲游老道給趙大公子趙承澤批命做法之後,趙承澤此後身體康健,趙家更是順風順水,玉石生意越做越大,前兩月還得了京裏貴人青眼拿到一筆大單子,怎麽看都是更上一層樓的勢頭。

但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趙大公子出事了。

頭疼腦熱的小病若放在別人身上恐怕也就是一帖藥的事,但擱在趙承澤身上就引起了阖府上下的關注。趙老爺請來了豐州城最好的大夫給他看病,用的全是最好的藥材,可幾帖藥下去病情卻反複起來,明明一個小風寒愣是養了大半個月都不見好。

趙承澤終日精神恹恹食不知味,轉眼瘦了一大圈,趙老爺趙夫人看在眼裏疼在心上,可不論請什麽大夫來瞧都只說是風寒,瞧不出旁的毛病。趙夫人又往寺廟道觀走了一趟,請了大師回來,誰知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趙老爺便差人去京裏請高人,而趙夫人連日來四處進香祈求上蒼庇佑。

如今這些事被眼前的白衣道姑一語道破,趙夫人又驚又喜,想到當初給兒子批命的老道也是這種架勢,立即快步上前道:“仙姑真乃神人!”

溯辭嘴角微微一瞅,突然由衷佩服起魏狄搜羅八卦的能力,居然這麽輕而易舉地唬過去了?

她面上不顯,雲淡風輕道:“夫人過譽,不過恰巧看到,不忍貴府金光蒙塵出言提醒罷了。”

做派灑脫不拿喬,趙夫人心下更信了幾分,又問:“不知仙姑是何方高士?”

“高士不敢當,在下虛辭,師承渭呈子門下,不過一雲游散修。”溯辭一本正經地胡謅。

“原來是虛辭仙姑。”趙夫人向她行了個道家的禮,道:“既然仙姑已看出端倪,那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仙姑能入府一觀、解一解府中怪事。”

溯辭深深看了眼趙夫人,面露難色,又擡頭看向趙府上空,神色變幻,幽幽嘆了口氣。

趙夫人适時下了劑猛藥:“若能解府中怪事,趙府必有厚禮相送,哪怕為仙姑和您師尊修金身玉像都行!”

溯辭強忍住驚恐的表情,搖頭而嘆:“夫人誤會了。我不過偶過此地,還有要事在身,但……”她又有些不忍地看了看趙府,停頓片刻還是道:“罷了,既然遇上就是緣分,既然夫人開口,那我便看一看。”

“好好好!”趙夫人連聲應下,忙不疊地将溯辭請進府中。

***

趙家不愧是富貴之戶,大到亭臺樓閣,小到路面上的石磚,無一不透着精細。

趙夫人并沒有直接領她去見趙承澤,而是帶着她慢慢在府裏逛了一圈,問:“仙姑可看出什麽來了?”

溯辭眼皮都不擡,道:“府中黑氣籠罩西北角盤桓不散,敢問夫人西北方現今住着什麽人?”

趙夫人登時就激動了,道:“住着小兒承澤!”

溯辭一拂衣袖道:“請夫人引路。”

二人一前一後,身後跟着一串的家仆,浩浩蕩蕩朝趙承澤的院子走去。

許是養病的緣故,院子裏此時十分安靜,彌漫着隐隐的藥香味。趙承澤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看書,眉清目秀,隐有病容。見趙夫人進來,趙承澤詫異地起身迎上,道:“母親?”随後目光又落到溯辭身上,疑惑地問:“這位是?”

“這是虛辭仙姑,來給你看病的。”趙夫人拉過他的手,看着他瘦削的臉頰,心下不免有些酸楚。

好在老天保佑,終于讓她等來一個高人!

溯辭對趙承澤微微颔首,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個院落。

院落不大不小,布局精致,滿是書卷氣息,仆從不多,皆低眉順目規矩得很。再看趙承澤,一副标準文弱書生的長相,形容消瘦,這副面相怎麽看都不像是能長壽的模樣。

溯辭撚了撚手指,對趙夫人道:“能否讓我給令公子蔔一卦?”

趙夫人哪有不同意的道理,連忙請她坐下,又差丫鬟端茶倒水。

溯辭從容落座,從懷中取出石子布陣,眼角餘光瞥見趙家人不解的表情,一面布陣一面解釋道:“家師雲游四海,研習過各地蔔算推演之法,這種法子出自西境一個部落,最适合趙公子如今的情況。”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趙夫人不疑有他,在一旁屏息凝神盯着她手上的動作。

擺好石陣,溯辭按例塞給趙承澤一顆石子,随後取血入陣,雙手結印,看着陣中血珠的走向。陣中光芒泛着隐隐的金紅色,但每個石子的光芒都不甚明亮,仿佛蒙着一層淡淡的陰翳。

溯辭眉頭一挑,開口道:“公子命中有貴人庇佑,得以順遂半生,但命中仍注定有一劫,歷過此劫,才能後半生無虞。”

趙夫人頓時緊張起來,忙問:“敢問仙姑是何劫數?”

“錢財浮名轉世空。”溯辭并不看趙夫人,反而擡眸看向趙承澤,一字一頓道:“公子心中執念之地便是安然渡劫之所。”

趙夫人還猶自奇怪,趙承澤反而笑了起來,道:“仙姑果然高人。”

溯辭微笑颔首,心中卻仍有疑惑。

趙承澤的卦象确實有些古怪,但他如今這副模樣并不是命中那一劫所致。歷劫時間尚早,又有那個老道庇護,趙承澤按道理不該有事才對。

見兒子認可,趙夫人也不好再當面說些什麽,轉而問:“那……仙姑,我兒的病……?”

溯辭回過神,慢條斯理地收拾起小石子,起身道:“公子的病不是什麽大問題,待我做一場法為公子驅祟即可。只是我來得匆忙,許多東西還要置辦,等明日申時我再登門為公子做法。”

趙夫人喜上眉梢,忙不疊地應下,又挽留她在府中用膳、提議幫她置辦所需物件,都被溯辭一一婉拒,分文不收,翩然離去。惹得趙夫人望着她白衣飄飄的背影,疊聲贊嘆仙姑高風亮節不染世俗塵埃。

等溯辭不見了蹤影,趙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這才輕聲附耳道:“夫人,近日豐州并州一帶都在流傳有位白衣仙姑蔔卦奇準無比,宛如神仙降世。這位虛辭仙姑莫不會就是傳聞中的白衣仙姑吧?”

經丫鬟這麽一提醒,趙夫人也想起前兩日确實聽到過類似的傳聞,眉間喜色更濃,吩咐道:“快!差人準備好謝禮,明日無論如何不能怠慢了仙姑!”

“是。”

***

趙府那邊因此忙得不可開交,溯辭全無感知,懷揣着一肚子疑問回到客棧,換了身衣裳後才悄悄溜去找薛铖。

薛铖魏狄已和孫展彙合,正在商量回京事宜。溯辭也不打攪他們,獨自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等到他們議完事,薛铖投來詢問的目光,她才慢慢開口道:“我估摸着趙家有些古怪。”

“算卦算錯了?”薛铖揶揄。

“想什麽呢,我的卦要能出錯,天底下就沒有準的卦了!”溯辭抓了一把瓜子湊去薛铖身邊,邊嗑邊說:“那個趙大公子命格不錯,又有高人庇佑,可惜明珠蒙塵,他的志向應該不在這裏。若強留下去,命裏那一劫恐怕避不過。”

“但奇怪的是,趙大公子現在完全就是一副短命的面相,已經招了災。天定的命數雖說确實可以人為扭轉,但誰會無緣無故往壞裏扭呢?改命之人少得很寶貝似的,哪會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

“照你這麽說,不還是算錯卦了麽?”薛铖挑眉。

“不是!”溯辭沒好氣地往他臉上丢了粒瓜子,繼續道:“趙大公子的命數并沒有被徹底扭轉,只是被影響到了。這種情況恐怕是被身邊親人所累,我估計根源十有八/九在他爹身上。”

薛铖一個指甲蓋彈飛落在衣褶子上的瓜子,道:“既然已經算出因果,直接告訴趙家人不就是了。”

溯辭搖搖頭,把一手瓜子皮堆到薛铖手裏,示意他拿去丢,自己悠哉哉地往椅背上一靠,道:“現在說不得。”

“為何?”薛铖十分無奈地起身給她丢瓜子殼,問道。

“趙大公子恐怕中毒了。”

薛铖魏狄孫展:……姑娘你的重點出得太慢了。

“溯辭。”薛铖深深吐了口氣,沉聲道:“下回你那些神棍理論能不能留給別人,對我們直接說重點?”

“啊呀,神棍裝久了扭不過來了!”溯辭捂住了臉,從指頭縫你瞄薛铖,“簡而言之就是趙大公子中了毒,還是那種顯山不露水的毒,而且應該和他老爹有關系。”

薛铖沒好氣地走回去彈了她一記腦瓜崩,問:“需要我做什麽?”

溯辭捂住腦袋露出一口白牙,嬉笑道:“薛将軍,給我打個雜呗。”

***

薛铖征戰這麽多年,不是沒有喬裝易容刺探過敵情,扮過販夫走卒,也扮過纨绔惡霸,但誰能告訴他,眼前這個花花綠綠跳大神的衣裳是怎麽回事?!

他看了眼在一旁憋笑憋到滿臉通紅的魏狄,又看了眼默默扶着腰往外蹭的孫展,手指幾度收攏又放開,才忍住了拿花衣服糊溯辭一臉的沖動。

反倒是溯辭見他一副費解的模樣,奇怪道:“你們中原人不是可信這玩意了麽?”

“噗。”魏狄終于沒忍住噗出了聲,立即雙手捂住嘴巴,憋得眼眶裏淚花打轉。

然而溯辭的下一步動作徹底打碎了魏狄看戲的心情——

她從包袱裏掏出另一件花衣裳丢向魏狄:“別笑,你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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