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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小院

左右骁衛為晉國帝王親衛,右骁衛戍衛皇城,為宮中禁軍,左骁衛戍衛京城,維城中治安、護百姓安居。

左骁衛上将軍一職在原上将軍幾年前致仕之後一直空缺,由右骁衛上将軍榮達暫時兼任。如今承光帝一道聖旨欽點薛铖出任,榮達倒是松了口氣,但滿京貴胄的心卻輕松不起來了。

民間流言四起,天生異象,各州縣災禍橫生,承光帝偏偏在這個時候召回薛铖,将半個京城親手交到了他的手上,教人如何不多想!

孟皇後徹夜難眠,翌日一清早便召孟夫人入宮敘話,東宮太子幕僚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瑞王氣紅了眼,淑妃欲往禦書房探探皇帝口風,卻頭一次被內侍攔在了門外。就連雲游在外的五皇子寧王也提前出發返京。

外間風雲暗湧,薛铖則默不作聲地受了旨意,如今正跪在東陵王府的祠堂中。

燭火幽微,映照着臺上沉默的靈牌,案上一線長香早已燃至盡頭,化作一灘溫熱的香灰。薛铖就這樣跪在滿室寂靜中,眼眸低垂,凝望着膝前方寸之地,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內室的門被推開,東陵王薛敬從中走出,看着跪着的薛铖,嘆聲道:“可想清楚了?”

薛铖聞言擡頭:“父王。”

“接任左骁衛上将軍,你是怎麽想的?”薛敬在香案邊站定,反剪着雙手,聲音不辨喜怒。

“王命莫敢不從。”

“除此之外呢?”

“忠君乃為臣者本分。”薛铖沉聲道:“兒臣既接任左骁衛上将軍,必當盡忠職守,不敢有絲毫怠慢。”

“哪怕之後北魏使者來京,你也依然會負責使團安危?”

薛铖靜默了一瞬,點頭道:“是。”

薛敬吐了口氣,道:“你常年征戰在外,對京中形勢不甚了解。出任左骁衛上将軍,相當于手握了一大半的京城禁軍,必然招人側目。”

“兒臣行事無愧于心,只願守天下清明,無所畏懼。”

“清明?”薛铖低低一笑,道:“只怕不會如你所願。”

“父王?”薛铖差異地看着薛敬,然而室內燭火幽微,并不能分辨出他面上究竟是何神色。

薛敬并沒有解釋太多,卻問:“铖兒,我問你,你欲守家國,還是願守天下黎民?”

“有何差別?”

“家國,是薛家的晉國、薛家的利益,勳貴、血脈、權勢交織網羅而成,牽一發則動全身。但只要薛家血脈不亡、支撐的勳貴不倒,哪怕天下血火民不聊生,晉國只剩彈丸之地,你的家國依然會在。”

薛敬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室內,字句铿锵。薛铖驚訝得張大了眼,幾乎無法相信這些話是從自己不問世事閑散半生的父親口中說出的。

“但天下黎民卻只是在晉國治下休養生息的百姓,中原千百年來王朝更疊,唯一不變的就是這些人。他們依附于王朝也支撐着王朝,但卻永遠不會是某一朝、某一位帝王的所有物。苛政會致民怨,戰火會損民生,若想護這天下子民,你面對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勳貴重臣、世家血脈。”

“铖兒,我再問你一次,若這家國與天下黎民你只能擇其一,你選誰?”

這一句幾近大逆不道的話擲地有聲,薛铖怔愣了片刻,耳畔突然響起溯辭與他說過的話——

“你死後晉國必将亡于北魏之手,天下從此陷入血火,即便如此,只要一句王命,你也會心甘情願引頸就死麽?”

前世渭水城那一場殊死惡戰重新浮現在眼前。他拼進最後一口氣、一滴血,為了什麽?千百将士嘶聲吶喊不退半步,為了什麽?

為了京城皇宮金銮殿上高坐的那位?

不。他們穿上戰甲拿起兵器,不是為了來自金銮殿上的垂憐與贊賞,而是為了他們身後千千萬萬道殷切的目光,為了那些在廣袤土地上耕稼陶漁的百姓能安然迎接一個又一個恬淡的清晨。

他們看過太多哭嚎的稚子、死別的新婦和一抔黃土葬歸人的老妪,血淚太多,不忍再看。

天下家國的分量在他心中早已劃出了輕重。

薛铖對着薛敬叩首,接過了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兒臣,願守天下黎民。”

一句話後,滿室寂然。

薛敬微不可覺地松了口氣,慢慢彎腰攙起薛铖,道:“時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薛铖有些不明所以,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多問,行禮告辭,慢慢退出祠堂。

在他一只腳邁出門檻的時候,薛敬突然喊住他:“铖兒。”

薛铖側首。

“記住你今日的話。”薛敬的身影在燭火的掩映下格外沉重,薛铖垂眸颔首,而後邁出祠堂。

厚重的大門重新合攏,薛敬依舊負手立在靈牌邊,長長吐了口氣。他身後內室的門再度開啓,緩步走出一個須發盡白的老者,眉眼隐含笑意,一捋長須道:“老夫果然沒看錯人。”

這白須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季老太傅。

“承太傅吉言。”薛敬嘆道:“若他真是個愚的,就白費我送還的那卷密诏了。”

“不打緊。”季老太傅呵呵一笑,“這小子有成王者最基本的東西,不開竅慢慢□□就是。況且那密诏還有一份壓在季府,你送一份去安安人家的心也不是壞事。”

薛敬搖頭苦笑,“沒想到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時也,命也。”季老太傅神叨叨地晃着腦袋念了一句,“你且看着吧,他若能從這趟水裏淌出來,必成大器。”

***

左骁衛這股微妙的風一夜之間吹遍京城,溯辭對此絲毫不擔憂,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直到房門被拍得震天響才慢悠悠爬起床穿衣開門。

一開門便對上了魏狄火急火燎的臉,他看見溯辭睡眼朦胧的模樣,頓時無言:“溯辭姑娘,京城都炸鍋了你還有心情睡呢?”

溯辭掩着嘴打了個哈欠,道:“你家将軍又沒出事,我怎麽沒心情睡了?”

魏狄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一大早來找我有什麽事?”溯辭半靠在門邊,懶洋洋地問。

“這……”魏狄眼珠子一轉,忙道:“姑娘快去看看将軍吧。”

他言辭急切,溯辭瞬間清醒了,皺眉問:“薛将軍怎麽了?”

魏狄搓了搓手,道:“姑娘去看看就知道了。”

溯辭狐疑地睨了他一眼,回屋收拾一番後便随魏狄離開。

二人穿過鬧市街巷,七彎八拐地走過小胡同,最後在城東一個幽靜的街道邊站定。

“到了。”魏狄指了指手邊這個小院子,道:“進吧,将軍就在裏面。”

溯辭推開門扉,院中景象呈現眼前。一進不大不小的院子,牆角栽着一株郁郁蔥蔥的海棠樹,樹下有石桌石凳,還擺着一只秋千架。薛铖坐下樹下,桌上擺着茶盤,正細細品茶。

“薛将軍。”溯辭快步上前,問:“你怎麽了?沒出什麽事吧?”

薛铖昨夜徹夜未眠,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淡淡青色,溯辭見狀心頭一緊,立即伸手貼向他的額頭,又問:“你病了?挨打了?還是中毒了?”

薛铖一臉莫名其妙,放下茶盞撥開她的手,擡頭問:“誰跟你說我出事了?”

“魏狄啊。”溯辭脫口而出,然而等她回頭去找魏狄時,身後空空蕩蕩哪裏還有人影。她頓時反應過來,狠狠磨了磨牙,低聲嘀咕道:“膽肥了啊!”

薛铖勾了勾嘴角,還是解釋道:“我沒事,就是昨夜沒睡好,精神不濟而已。”

溯辭聞言松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一手托腮,問:“叫我來有什麽事?”

“你看看這院子,喜歡麽?”薛铖抿了口茶,問道。

“咦?這是給我的?”溯辭環首四周,頓時笑道:“瞧着挺不錯的。”

“魏狄托了相熟的人置辦的。這裏安靜,人不雜,離東陵王府也不遠,你若有急事就以煙花為信,我能看見。”薛铖轉過身指了指主屋,道:“你去屋裏瞧瞧,看還缺什麽,回頭給你辦齊。”

溯辭卻沒動,笑眯眯地傾身道:“不急。看在将軍如今費心費力的份上,我在送你一卦如何?”

薛铖欣然應允。

一回京城便遇上如此大的變故,再蔔一卦或許能心安一些罷。

他看着布陣的溯辭,突然低眸失笑。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也開始密信這種東西了?

溯辭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專心布陣取血。倒是薛铖有些疑惑地開口問:“我見你給趙承澤蔔卦時讓他握了個石子,為何我不用?”

“因為……”溯辭目光閃了閃,擺擺手道:“人跟人不一樣,你不用這麽麻煩。”

薛铖不懂其中奧妙,自然也無從反駁,只能靜等她蔔卦。

等到陣中石子亮起,溯辭緊盯着卦象,面色也有點不大好。

“将軍啊……”半晌,她擡眸有些神色複雜地看向薛铖,“你好像又快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溯辭:将軍你咋這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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